第52章 国难方知死不退 (第2/2页)
稍稍停了片刻,那老者似重新聚齐了气力,脸色突然变得有些狰狞。
“官家还说了,在户不助军者杀!私藏举火之物者杀!逾期不到者杀!沟通细作者杀!知情不举者杀!阻军扰民者杀!妖言惑众者杀!擅自出城者杀!
这一连几个杀字喊出,那老者已憋得满脸通红,弯腰一阵气喘。那下面却顿时生起一片哗然。人群中,有个汉子忽然喊道:“姜爷,你莫要用言语唬人,我方才听人说,东门并无兵马,不少人已经从那里逃往马鞍城。马鞍城城坚壁厚,又驻有韩爷的大军,您即是我们这里的理户,为何不带领我等前往避祸?便是我朝强盛,百年未闻一败,可这知北城多为商户,哪有那多士卒?您让我等留下,岂非让大伙送死?”
“尤家小子,你可是在找死么?你为何不提着脑袋去东门看看,看看那城门下面堆的是什么?那是三百多具没了脑袋的尸体,你当是谁砍的?昌余人!若不是韩小将军带人出城拼命,便是这无头的尸体也抢不回来。”
那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还是那尤家的小子放缓了口气,试探着问道:“姜爷,您说的韩小将军,可是韩柱国的公子,不知来的是哪个?”
那理户咳嗽一声,撇了那人群中的小子一眼后说道:“这当口,来的自然是允能将军韩成。”
那人群中立时传来几声轻微的叹息之声,再无人言语。我听得奇怪,那韩成我是见过,确有些本事,应该不是庸碌之辈,可当下这群人的反应却又是为何?忙问向那面上也略带些许失望的掌柜。
“怎地这韩成是不善治军还是丧门星转世?众人怎地这般表情?”
那掌柜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才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上仙想是来此时日不多,不知这韩家底细,本朝百年来确无战事,可每每周边诸国生乱,我朝便会派兵协同。这韩家二子,自是柱国将军治下不二人选。其长子韩宣极善兵事,每每出行,必是载誉而归。倒是这次子韩成,败多胜少,几次还险些被其父砍了脑袋,这等人物现下来此,众人如何能不担忧?”
我心道:“莫非那日在秋若兰府中撞见的不是韩家的大公子韩宣,而是另有其人?可听当日那人言语,若非韩霜之子,谁敢有这大口气。且从那人言行看来,确和那赵卓凡信上所言心性相符,这等人物,如何能谋战治军?看来百姓之言,还是有些不尽不实。”
正待再问上两句,却听那姜姓理户喊道:“现下出城是不可能了,精壮赶紧上城,其余人等依照官家所言行事,莫要耽搁了时辰,被人砍了脑袋!”
我转头望向那掌柜问道:“我算是精壮吗?”那掌柜一脸尴尬,点了点头。
“我靠!……。”
怀中揣着一柄短刃,跟着一众人等,在那通道的带领下,急匆匆往西侧城墙下赶。沿途不时有精壮在理户的催促下加入其中,转眼之间,我们这一队便凑足了四百多人,也许是人多,众人心中的恐惧渐渐退去,更是有很多人面带兴奋,口中狂呼乱喊,说什么:“昌余小国,敢犯天朝神威,今番再宰他个皇帝,让那孤儿寡母重新改了姓名。”
我心道:“这不知道又是谁,好毒的一张嘴,那昌余国主高乐耕死后,朝中生乱,诸子皆死于兵祸,其宠妃薛氏已怀有身孕,无奈之下,下嫁昌余大将桑耳召,其子遂得名‘桑平’,后桑平在其义父协助下复国,却是不改回高姓,反是重用其同母异父兄弟桑柄成,自此,昌余中兴,但其国人却不因昌余中兴而摒弃成见,对于那不愿改回高姓的桑平多有诟病,一直以此为耻。如今拿出这段辱骂,若是让昌余人听见,还不玩了命的攻城!”
不过此番话语,倒是激起不少回应,听来听去,连我都觉得似有些道理。
“我朝承百年余威,兵多将广,国富民强。这昌余,国力衰微,桑柄成死后,更是连身边的一个小国‘罗贞’都打不下来,能有多大本事?此番前来,我看未必就敢真的攻城。多半是做做样子,打些秋风,得了好处便会退走。”
摸了摸怀中短刃,心中暗道:“这短刃怕是未必能用得上,亏了那掌柜翻箱倒柜找出此物,还说是什么祖传之宝,我看除了刀鞘上的玉石值些银两,也就是一寻常之物,呆会上城还得仔细留意,实在不行,拿它换把腰刀防身。”
众人唧唧喳喳跟着那通道拥上城墙,却是一下没了动静,我挤开前面众人,手扶城垛向外一看,心中猛的一沉,身上更是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那城外篝火连绵数里,兵马往来如梭;刀剑盔甲的亮光,闪烁的有如天上繁星;更有无数大型攻城器械参杂其中,在夜色中,被火光照耀的有如一个个张着狰狞巨口的怪兽。城前两箭之地,不时有巨盾护住的军卒来来回回,却不知在做些什么,若非还有护城河阻挡,只怕片刻便能来到自己的眼皮底下。
身后的人群似缓缓的开始向城下移动,方才的辱骂嘲笑之声,此时已荡然无存。耳中能听见的除了那城外战马嘶鸣,便只剩下城上旗幡被狂风激荡后发出的“噼啪”之声。
我有心随着众人一起向城下退去,刚刚直起身,却被人一脚踢倒,抬眼一看,却是一匆匆赶来的军士。
“你等可是不要脑袋了,想往那里退。”那军士拔出刀来大声吆喝。
我见那钢刀一直在头顶晃悠,怕被那军士立了威,连忙抽了个冷子爬到了一边。果然,那军士骂着骂着,便想伸手拿人,不想却是摸了个空,抬头看我,早已混入人群,一副无事人模样。不禁笑着骂道:“好小子,跑得倒快,过会打起来,记着跟着老子,帮着捡捡人头,不就是几个昌余的杂碎,还不够老子下酒。”
不知怎地,方才还被吓的脸色发白的众人,此时倒是有不少笑出声来,这恐惧的气氛立时少了许多。
“各位兄弟,这城横竖是出不去了,咱这城里是个什么状况,想必各位也是清楚,若是城破,昌余人会放下刀枪到你家买酒?看上你妹子、媳妇难不成还会找个媒人说和?摸摸自己的卵子,还是不是个七尺的汉子?你家先人就在你头顶三尺看着,你等听听,他们此刻正唱着什么?”
众人已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心热,真得便去侧耳倾听,不想那风中果有阵阵歌声传来,且声音越来越大。
“死不退,与尔同歌,百户存一,身已许国。死不退,与尔同泽,此战不死,天必亡我。夺我妻女,毁我耕作,凭谁作践、这大好山河。……。”
无来由的,众人眼中涌出了泪水,开始跟着哼唱。那一腔热血似也随着这歌声开始沸腾,渐渐的,整个知北城都似被这歌声震撼,在火光的晃动中显出它那庞大阴暗的身躯,就如同一只凶猛的巨兽被人从睡梦中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