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崇武宫 (第1/2页)
位于大合西北部的西陟,其藩域北衔贡多森林,东接蒙邯和卷凌平原,南邻贝琅湾和七彩连湖,西边则与娄蜃铁吟公国接壤。其地绵延所及,皆是层峦耸翠的山林。
作为镇西军“虎贲营”的都尉,打从五年前被谪戍到此,邬钟然便鲜有离开山林的时候。即是行不过一日路程的先王贯址之地——“山城”西陟,他也从未涉足过。他喜欢这里的生活,打从一开始他就喜欢上了这里的山山水水、山村民居,他喜欢这大山里的一草一木,他喜欢与将士们一起过餐风宿草的日子。他实在是烦腻透了京城那“黯淡无光”的生活,他厌烦了官场上的虚与委蛇与尔虞我诈。
虽然贵为王公,但他却早已洞悉了大合权力的实质。世人皆知“铁打的卫公,流水的王”,若这些卫公果真如他们授命之初那般谨守金神圣意、那般德厚流光、那般脂膏不润、那般心系苍生,即使不要那“王”又有何不可?可如今,那些所谓的“卫国公”,或贪权窃柄、或利欲熏心、或沉湎淫逸,他们已然成为这金神之国中最大的窃贼、最无耻的蛀虫。
晓事之后,他常为父王鸣不平,常感到父王做为一国之君的艰辛。每当怒气郁结,便恨不能将那些厚颜无耻的卫公一刀斩尽。
想当初,他一拳打死那夏依婆的“面首”干儿,正因气不过那老贼婆的荒淫无道。后来,在被邬宗朔无奈之下谪出中京时,他更是暗自赌誓:有朝一日,自必当零敲碎受,叫这些无耻之徒受尽折磨,已解其心头之恨。可当他到得边疆,终日翻山越岭地巡防边关,每日与那些淳朴军士相伴,所见亦是岩前花木、峭壁苍松,如此过了一年,他的怒气竟大为消散,甚至都有些遗忘了那夏、干等人可憎的面容。
嘉平年间,由于大合与娄蜃之间长久保持了如埙如箎的关系,因此这些年来,镇西军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森林王国“竟华”摄政王辛葛年的大儿子辛木郎。
自八年前从娄蜃质满回国,他便组建了一支约五千人的马鹿骑兵,常滋扰于大合西北边疆。到五年前,他更是肆无忌惮地侵入西陟境内,抢掠边疆村镇财物。其时正直邬钟然被谪戍到镇西军,不日,潘锋林便擢他统领镇西军先锋军团“虎贲营”。于是乎,两位皆值虎狼之年的年轻王子之间展开了长达三年的你来我往的好勇之争。
大概一年半以前,当辛木郎如往常一样侵入西陟,于边陲一条叫做“桃花”的村子劫掠财物时,从国都伊林传来了辛葛年驾崩和他将摄政王位传于其女辛木茜的消息。得知此消息后,辛木郎一时气愤不过,便令人屠了整条村子以做发泄。待回到那美丽的“百花之城”,未及辛葛年的葬礼结束,他便愤然东走,隔乌谷,在贡多森林东部的尧秋山建立新都荆棘堡,公然违背“花神”之意,强分森林王国为二。
在得知辛木郎屠了那条村后,邬钟然悲愤之下,一场大病荡过一月。病愈后他发了疯似地要亲率虎贲营攻入竟华报仇,最终还是被潘锋林拼死拦下。此事后来虽以竟华赔偿恤金做结,但留在邬钟然心底的伤却一辈子也好不了。那天,他又赌下一个誓言:终有一天他要亲手杀了辛木郎,为他那化为焦灰的桃花妹妹报仇。
邬钟然坐在营帐的宽大军案后面,想起那人面桃花的故人,经不住流下一行热泪。他起手擦去泪水,又轻轻地刮了一下眼角,起身来到帐中的火盆边,往里面夹了几块木炭。这时,从账外奔来一个军士,一进帐便抄手报道:“禀都尉,巡边的什队抓获了几个扮作木葫芦的‘黑瞎子’,当如何处置,请您指示?”
“说过多少次了,这种事以后你们自行处置便是?如何还来问我?”邬钟然愠怒道。
“可是……”那军士怯怯地不肯退去。
“可是什么?”邬钟然怒气更甚。
“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一幅地图来。”那军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泛黄的白缎呈在了邬钟然的面前。
邬钟然边烤着火边瞥一眼那白缎,道:“你铺到案上去吧。”
待那军士将白缎平整地铺开在案上后,邬钟然搓搓手靠上前去。却见一张长三尺阔两尺的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小红圈。他盯着那地图仔细查看,直到军士再次轻声问道,“……都尉,那几个‘黑瞎子’,我们当如何处置?”
邬钟然转头望他一眼,又看看那地图,夷由会儿道:“放了吧,反正他们也不会开口。”
算上这一幅,五年来,像这样的地图,他已然截获过四份之多,逮捕的“黑瞎子”更是数以百计。
关于贡多森林与位于娄蜃东南、贝琅海西南岸的“黑森林”之间的关系,他也是到了边营后才听营中将士们说起。想当年,竟华国的灵宿之主——“花神之子”黑彦青驾崩前,将其王位传给了当时的国相辛葛年。其子黑穆宏得知后,欲发动兵变篡位,不想消息走漏,其随亡命国外。后来,他于黑森林盘踞下来,收服有着“黑瞎子”之称的林中土人,建立“黑曼陀”政权,并伺机重返贡多森林,夺回王位。这些年,黑穆宏派出大量“黑瞎子”,扮作竟华商人“木葫芦”的模样,前赴后继地从黑森林北上,一路翻山越岭,经由西陟进入贡多森林。其间,被镇西军捕获者不下五百。
眼下,邬钟然能猜到这地图必然跟黑穆宏夺权的阴谋有关。那红圈圈看似某种标注,但具体为何,他又实在是猜测不透。为获知其中奥秘,他曾经严刑拷问过抓获的“黑瞎子”,但全无收效。这些树居蛮人显然经过某种特殊训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甘死如饴的韧劲。无论遭受何种折磨,全都缄口无言,甚至连表情也是几无变化。
到如今,且不说黑穆宏是如何想法,他却早已疲了。所以如遇今日这般情形,往往是放人了之。因为一方面边军很难阻住他们偷偷入境,即是杀头亦是如此。另一面即是阻住了,也不能从他们哪里获知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反而给他陡添烦恼。
待那军士领命出帐后,邬钟然又转回到火盆边,望着那熊熊的火苗发起了呆。从金都返回军营这几个月,他便一直心思朝中变故。在他看来,邬钧钭被选为新王就很是莫名其妙,而那“金祺门之变”就更是来的蹊跷,而后诸事也是叫人难以捉摸。月前,伴着新朝官员调动,潘锋林又被转调安东军,不想去后两月,却不见朝廷新派个“镇西将军”来,却只擢来个近卫长作副将,也不知这王兄究竟作何想法?
正想着,从账外走进一银盔银甲的年轻军官。生得一双俊目,唇红齿白、面若敷粉、两叶瘦眉、细腰乍臂。拜过后,他上前呈上一份信道:“主人,京城来信。”
邬钟然接过信件,抖出信纸,顺势将那信封扔进了火盆。就着火光读了莫下三行,他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对那白脸小将道:“玄秀,你速去准备快马,随我去京城。”
年已过,春未还。由着冬季万物自显萧索外,京城并未发生大的变化。但是邬钟然心里清楚,世事变迁,如今的中京早已物是人非。想来,他与这位二哥素无交往,此次他突然密召自己回京,势必先了解清楚他的心意为好。于是,进了城后,他并未急着进宫,而是令陈玄秀于南郡找了一家偏僻旅店,解下鞍马行李后,换上便服,这才独自趋到内城王兆志府上来。
据那国王密诏上讲,邬钦燝他们只是被黄垚石掳去做质,眼下并无生命危险,因此他便没有上次那般得知父王薨讯后的难以平静和怒从中烧了。他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况且如今的朝廷已非嘉平时的朝廷,遇事可由他任着性子胡来。
对于邬钟然的突然造访,王府一家除感讶异外,自是热情欢迎。王妤涵更是眉花眼笑,围在他的身边,痴痴呆望不肯分毫离开。见此,王兆志只无奈地摇头,却也拿她没甚办法。当时,王贲命人准备下酒饭:八宝奶猪火锅、蜜制火腿、碎熘鸡、挂炉鸭子、龙眼珊瑚鹿肉以及烤羊腿等各色美味摆了满满一春台。等一切都齐备后,父子三人相陪而坐。
邬钟然扫一眼那满桌的美味,只觉饿虫来袭,肠胃辘辘作响,于是瞅中了台中那味烤羊腿,起身扯下一块大骨,便大快朵颐起来。
看着他那饕口野食样儿,王妤涵忍不住娇笑道:“看你饿狼样儿,几年的戎马生活,却让你把宫中礼数忘却个干净。咯咯!”
“涵儿不得无礼!”王兆志赶紧颦眉制止道。罢了又轻转了身子对邬钟然代歉道,“请殿下恕罪。”
邬钟然松开那大骨抬头望大家一眼,道:“这些年在军中与将士们狼吞虎咽惯了,一时也难以纠改,还请诸位见谅!”说罢,又低头啃食起来。
酒足饭饱后,大家转到客厅坐下,侍仆端上茗茶。
“郡王殿下此次回京,是否为了彤古之事?”王兆志语气沧桑地问道。
想起王妤婕和小文韶被掳去做了人质,他的内心虽是委实的急慌,却又无能为力,只得干着急。
“不瞒大人,我正为此事而来,”邬钟然呷去一口清茶,“前些日子,我收到王上密诏,说黄垚石侵占了东谷阤。如今,彤古五郡十三镇甲已全部落入蛮子手中,大哥他们也被掳走为质,为此,他让我速回中京商量对策。由于赶路着急,具体怎么个情况我也知之不详,却不知大人这边了解些详情没有?针对眼前形势,朝廷到底作何打算?”
“哎!”王兆志叹口气道,“不瞒殿下说,如今朝廷中事皆由王上跟蒋宏才、梅任骏、鲁岗还有那穆多赫等人私下商议决定,而后直接经审夺司、校核司下旨给各署衙或边军执行。我这承意司早已形同虚设,郎官们终日无所事事,似废衙一般。这两个月来,老臣也少有进宫,因此,殿下问我是否知些详情,老臣惭愧,确是不知啊!”
“蒋宏才和梅任骏这等碌碌无能的夯货为何会突然得到重用的?”邬钟然接着问道。
“原左相蒋宏才本就是干烨的人,至于替了家父的梅任骏,白皮嫩肉的,据说是夏依婆的‘面首’干儿!”王贲抢着答道,“卫工选王时,夏、干二人皆投了王上的票,王上自然要回报他们。给他们的人个把官职,也是意料中事……”
“住口!”王兆志喝止道,“无来由的事,你莫要胡乱猜度,不敬于王上!”
“本来就是嘛!”王贲顶着父亲继续说道,“此次吏员调整,那些新近擢任的、身居要职的那个不受夏、干两家恩荫。”王贲气不过,又转过头来对着邬钟然说道,“单以户民署来说,其下铁贸、盐贸二司,上至堂官,下至朗员,已尽数换作他们的人。更可恨的是,他们在公然践踏先王法度、重新瓜分全国的铁贸权和盐贸权之后,还嫌不够,竟无耻地提出要包收全国的税金!亏得我爷爷和几位老臣门出面力阻,要不然真不知这金神之国要成为谁家私产!”王贲气得两颊泛红,最后愤然哧出一句,“真不知王上是怎么想事!”
“你个逆子!”王兆志气得双脚一跺,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不住地向邬钟然告解道,“殿下,王贲毕竟年轻,架词诬控全无遮拦,还请您恕罪!”说着便要往地下跪去。
邬钟然赶紧起身扶住他,道:“王贲也是就是而论,何罪之有。”说着他又望了望一边的王妤涵,却见他正掩了嘴巴偷笑。
重新坐定后,邬钟然定睛望了王贲好一会儿后,道:“王贲,你现在何处司职?”
王贲倏地抬头,先望望王兆志,又盯着邬钟然歉声答道:“臣尚在审夺司。”
“哪你可否听到些什么?事情已过月余,为何迟迟无有动向?”邬钟然说着不觉激动起来,“王上他到底有无打算出兵东谷阤,以解救大哥并收复失地?”
“这……不瞒殿下,虽然臣尚在审夺司做郎官。但今日审夺司之运作全不同于往日,机要旨意全都把在蒋宏才的几个亲信手里,我们很难知晓。”王贲顿一下道,“不过这几日听朝臣们争论,臣大约理出两种观点来:一是前朝老臣们多从两位王爷的安慰着想,不同意即刻用兵,另一面以蒋宏才、梅任骏为首的两卫公家的鹰犬们,从维护卫公利益的角度,又竭力劝说王上即刻出兵东征,以夺回失地……”
“那王上呢?”邬钟然岔话道:“他是什么意见?”
“王上……王上似乎……也无意马上用兵。”王贲不是很确定地答道。
“这却为何?”邬钟然一听便急了,“难道他不知道被掳去的是他骨肉兄弟吗?难道他就这样将浩浩东谷阤拱手让人?”
“这……”王贲面露难色,轻声答道,“他可能也是为两位殿下的安危着想吧。”
邬钟然顿时无言,过了良久,才开口说道:“此事,我还需向他询问清楚。”说罢又转身问王兆志道,“不知诸位将军们都在何处?”
“除武将军因勾连南宫案被贬为庶人回了西陟、潘锋林潘将军仍然下落不明外,其他几位将军都已回了各自驻地。不过……”王兆志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大人但说无妨。”
“不过,外面传闻,说是贝霍林贝将军,”王兆志察言观色地慢言道,“屯兵西南有意谋反。”
“这不可能!”邬钟然立马斥之道,“贝将军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是不可能反的。”说罢起身向门外走去。
邬钟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面却犯起了嘀咕:“我这位师傅对父王确是足够忠心,只是对他人,还真不好说。听说他也是未参加新王的登基大典便回了驻地,其后朝廷屡次召他回京觐谒,他都借故推辞,这才闹得流言四起。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非得是亲自跟他聊过才能得知。”
送出堂屋,王兆志和王贲识趣地止了步,只教王妤涵送他出大门。两人相视一笑,而后边徐徐慢行边聊些不打紧的闲话。
“你这好不容易回来,屁股都没坐热便又匆匆离去……”王妤涵忸怩地娇言道,“却让我等到何时?”
邬钟然听出她话外之音,却只顾按表意答复:“你放心,等我进宫见了王上后,便召你过去,到时,咱们再好好聊聊。”
“果真?”王妤涵瞪大了眼睛盯着邬钟然问道,“你莫骗我啊?”
“果真!”邬钟然斩钉截铁地答罢,又想起先前她那抹怪笑来,便止步问道,“适才你父亲要向我下跪时,你为何发笑?”
王妤涵一听,顿时乐得笑出声来:“我笑父亲他太正二八摆,不知小时候我等厮玩时,我弟弟对你说了多少不客气的话,又遭你多少打骂。那时,你可有一次生过气?”
“可是,我们毕竟已非儿郎!礼数,当讲时还需讲。”邬钟然正色答罢,见王妤涵脸上笑容渐渐收敛,又乍地哈哈大笑起来。王妤涵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恼红着脸追着他一阵撒娇似地拳打脚踢。直至转出了垂花门,这才止住嬉闹。
“你回去吧。”邬钟然道,“告诉你父亲和王贲,让他们放心,我进宫去看看,有什么消息,我会即时通知你们。”
王妤涵轻轻地点头应允却并不急着离去,直到目送他上了轿,这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在邬钧钭的意识中,这天下张蹄子的畜牲还没有不吃草的,更没有只饲一种草的。直到亲眼目睹了这瘦骨棱棱的鹿蜀,他才意识到与黄垚石交恶的严重性。以前交好的时候,虽然价高的离谱,但为了自己“篡位”的计划,他总还能忍气吞声地从黄垚石那里买进蒙苜草来以供它们饲食。可如今两国交恶,终连那‘走私’的通道也彻底阻断。虽然铁卫队的奏疏早已呈过不下十次,但他都未、那怕抽出一刻来审阅一下他们之所诉诸。登基数月来,需他关切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
甫一登基,他便下旨灭了卷凌南宫全族,并擢令史官将其罪行做正史记录在案。一百三十八口人,被尽数押解到中京,于金爵仁德神雕像下枭首。让“南宫”这个注定要悲剧的家族彻底沦为悲剧。以此,他谨慎地在百姓中树立着自己的威望。只是,杀的干脆,事后摘胆剜心似的折磨却让他苦不堪言。为此,他每天必向那至圣元子祷告,以求减轻自己的罪责。
其次便是屠宏林的病。眼看着这位忘年心腹将要离开人世,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日渐消瘦、气息渐弱。私底下,他努力劝说这位忠臣好友兼岳父皈依元子,怎奈他却只信那庸顽的金神之教。每每望着屠尔岚那哭红的双眼,他便愈觉介绍元子与百姓们认识的困难。于此,他只好妥协地请来脚士、茅姑替他诵经祈福,愿他死后能随心所愿地进入他那“金神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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