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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斧桥港

正文 第十七章 斧桥港 (第1/2页)

“坐好了,我们要出发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邬铭骐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却见那赶车伙计正全神贯注地盯视着前方,双手紧握着缰绳不时地左右抽掖,有些许枉曲直凑。仔细端详下,却见他长着一双明亮的铜铃眼,两条浓重的扫帚眉,略圆的鼻头下面半咧着一张充满喜气的大嘴。他的身材足足高出自己一头,坚实如磨盘,看他面像也就十八九样儿。这大冷的天,他却只穿了一件灰色短襦,邋里遢气地束裹在下身粗布薄裤中。他的头上裹着一条青巾,一双连袜麻鞋开了好几处破洞,让脚丫子露在外面。油灯下,可见他两颊发青,浑身不住地哆嗦。
  
  “兄弟,把你袍子借在下披会儿,取……取取暖!”他侧目睃一眼邬铭骐道。
  
  邬铭骐犹豫下,想着这一路都要与他同行,便准备解下披风,不曾想,未及他完全解开系带,那少郞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拽了过去,然后抡裹在自己身上,道:“在下暖一会儿便还你。”
  
  邬铭骐懵然地望望他,而后转身抱臂而坐,在“吱嘎吱嘎”的行车声中,无助地盯视着前方。经过这一天的奔逃,到这时,他已精疲力竭,恨不能马上睡去,怎奈腹中空空,着实难眠。最后竟不争气地“咕咕”叫个不停。
  
  “在下有吃的给你享用。”那少郞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满的牛膀胱递了过来。邬铭骐赶紧接住,半信半疑地打开后,却见满满的一囊肉干。欣喜之余,他直往那少郞投过几束感激的目光,便狼吞虎咽地撕吃起来。如今,他只有一个念想,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活着,活着逃脱,活着北上,活着去见迟效林。
  
  “慢慢吃,在下这儿还有喝的。”
  
  那少郞说着又递过来一个皮囊。邬铭骐以为是水,拔了塞儿便往嘴里灌,灌不到一半始觉味道有异,于是赶紧打住,砸嘴品味下,只觉有股清淡的奶腥味,且有些香滑,还有些辣。这等饮品,他确是从未饮过,于是转头问那少郞:“这是什么东西?却是这等怪味?”
  
  “奶酒。”那少郞说着睃一眼邬铭骐蓬乱的头发,“你们山民不喝奶酒?”
  
  “哦!”邬铭骐这才想到自己的身份,赶忙诌道,“对,我们不喝。”
  
  “你叫什么名字?看你瘦不拉几的,却还出来打猎?”那少郞继续问道。
  
  “我叫武孟奇!”邬铭骐并不答他后半问,转而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巴鲁!”那伙计转头朝邬铭骐一笑,夺过酒囊,“咕咚咕咚”一阵猛灌,脸上神色渐变正常。
  
  在接下来的闲谈中,邬铭骐了解到,原来这巴鲁是氏塰奎北原上的军奴,年龄比自己还要小两岁。他自小丧了父母,六七岁时被亲戚买作军奴,往后便一直替氏塰军放养鹿蜀。月前,收到大抚镇征集鹿蜀的军令,受军马场长官之命,他和几位军奴赶了几百匹鹿蜀来到庞克城。不想,就在他准备返程时,却被这辎重什长拦下,要他随队押送料草到海凰蚌驰关去,这正合了他想到四处去闯闯的意愿,于是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原本他们整个辎重队有四五十架牛车之多,不料行至半路时,前车断了轴,修理误去些时日,他们这才掉的队。
  
  “你们为何要不远千里地运些草茅到大合去呢?难道彤古就没有草料吗?”吃饱喝足后,邬铭骐抱着肩膀问道。
  
  见邬铭骐耸肩缩背样儿,巴鲁将披风复还给他道:“因为鹿蜀常饲蒙苜草,它吃不惯大合的草,一吃便拉稀,一拉稀便打不了丈,所以我们得连夜给它们送草料去。”巴鲁说着咳了两声。
  
  那什长闻声哼唧几下,翻个身继续睡去,呼噜声丝毫不减。
  
  随后,二人轮换地披着破裘袍,交替驭车,随队行歇,一直向西往去。
  
  一天的仓惶奔逃和中心是悼让邬铭骐已然精疲力竭,刚又吃些酒肉,这会儿直觉困顿难耐,上眼睑不住地往下沉。那巴鲁倒是毫无睡意,拉着缰绳,兴奋地描述着他在庞克城的见闻,在谈及那雄伟的“空中王城”——云堡时,他禁不住夸口道:“在下确得想想办法,有朝一日去做那云堡的大长官。”
  
  邬铭骐迷迷瞪瞪地应着他,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在那满布魑魅魍魉的噩梦终于停歇时,于一块巨大的白石上,他看见了大哥大嫂还有那可爱的寡人女。当文韶笑呵呵地将手中的小木匣伸向自己时,那巨石上突然腾起一股无名烈火,瞬间将他们湮灭。他哭喊着向他们奔去,却怎么也够不着那燃动的火苗,他无助地挣扎、嚎叫、泪如雨下,几近绝望的时候,却见一人影从那火光中缓缓走出,他通体闪耀着金色的光芒,照的他眼睛生疼。当他站直了身子,尝试去看清那人的容貌时,梦却戛然止住。
  
  醒转后,他发现裘袍重又披回到了自己身上,而天也已麻麻发亮,清脆的鸟叫声此起彼伏,道旁的山体也变得高大险峻起来。他意识到车队已然进入曼鼎山区,不时便能到达蚌弛关,心下一阵振奋,赶紧抖擞抖擞精神坐直了身子。这时他忽然发现一旁的巴鲁躯干挺得笔直,双眼直溜溜盯着前方,两只手僵滞地把着缰绳,大气不出。
  
  “莫不是冻死了!”邬铭骐猛地一阵心惊,伸手摇了摇他,见无甚动静,又狠摇一下,巴鲁忽地一个激灵惊醒,转头望着邬铭骐,面带愧色道:“哎呀,在下不小心睡着了!”
  
  邬铭骐满脸的惊异,不想这世间竟还有睁着眼睛睡觉的人。又见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于是赶紧将斗篷复披给他,然后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缰绳。
  
  披着那热乎乎的裘袍,巴鲁蓦地一阵激动,对着邬铭骐热切地问道:“你对在下这么好……在下想跟你结……”
  
  “慢!”邬铭骐突然扭转身子,盯着那什长轻声问巴鲁道,“他几时停止打呼噜的?”
  
  巴鲁好奇地望他一眼,答道:“在下不知。”
  
  邬铭骐随碰了碰那什长的脚,见没有动静,便将缰绳重又交回巴鲁,而后转身跪在座垫上,慢慢勾手揭去他脸上的毡帽。不想这一揭,差点吓得他跌落牛车,幸得巴鲁一把将他拽住。
  
  一夜之间,原本五大三粗的壮汉仿佛被恶鬼吸去了全部肌血似的,只剩下皮包骨,变成了一具枯槁的干尸。惊诧之余,他赶紧上前拿回了自己的木剑,又见他腰间憋着一把匕首,顺带捎过来塞进袍袖,然后将那毡帽重又盖好后,返身坐定。这一路以来,他看多了生死,这会儿变得异常的平静。
  
  临近关口,道路愈发的艰险,凿壁而成的栈道仅能容一车通过,道旁便是万丈深渊,幸得这南部山中没有积雪,行路虽艰但还不至于成危途。巴鲁双目紧盯前方,全神贯注地拉扯着缰绳问道:“他怎么了?”
  
  “死了!”
  
  “死啦!”巴鲁猛地一转头,又倏地转了回去,“死得好啊,快去把他袄袍解下来给在下!”
  
  邬铭骐奇他为何不问那人死因,反却提出这般要求,只觉这巴鲁思事想物异于常人。一顿后,他劝说道:“这样不好。如今他骤然死去,前面军士必然怀疑我俩,到时拿我们治罪也未可知。”
  
  “这可如何是好?”一听要治罪,巴鲁顿时神慌,“要不,咱们这就弃了牛车逃命去吧!”
  
  “这荒山野岭的,我们也逃不到哪里去。我看,还是让他安然‘睡着’,我们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等到了蚌驰关再见机行事吧。”
  
  “你说的在理。”巴鲁咀嚼一下邬铭骐的话语,“对!见机行事,该逃就逃!”
  
  到了前面峡谷平阔处,车队稍作停歇,民夫们喂牛进食,兵卒们则伸着懒腰活络身体。这时,那前车的军士来到他们跟前,巴头探脑地向后探望一番后,轻声问道:“小崽,什长这一夜都没醒吗?”
  
  “适才醒过一次,叫我们莫要扰他美梦,说是等出了关再叫醒他。”邬铭骐冷静地回望一眼那干尸答道。
  
  听此,那军士一阵搔首挠腮,而后疑惑地边摇着脑袋边踅转回前面去。
  
  “刚才……若被他发现,你猜在下会怎么着?”等车队重新启程后,巴鲁问道。
  
  “我不知道。”邬铭骐心不在焉地敷衍道。到此刻,他紧绷的肌肉才稍事松弛。他心里清楚,什长的死肯定跟木剑有关。可是,自己剑不离身这么多日也没有什么事啊!为何别人一触到木剑不是被蛰,就是被吸干肌血呢?这木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在下会说他是我弄死的,跟你无关。”
  
  邬铭骐的思绪突然被这充满情谊的话语打断,他望着巴鲁那饱满而真挚的脸庞,原本冰冷的心骤生一丝暖意。
  
  “在下想跟你结为兄弟,”见邬铭骐望着他,巴鲁略显不自在地问道,“行不?”
  
  邬铭骐先是一愣,考虑到接下来逃越时可能还需要这奴才的帮助,便不是很请愿地应道:“好吧。”
  
  巴鲁顿时喜笑颜开:“他刚死,魂灵尚未走远,就让它为我俩做个见证吧。”他指着那什长的干尸说道。
  
  于是两人转身跪下,在晃荡的牛车上朝着那窝在草垛里的干尸起过了誓。又以秸秆刺破指肚,滴血进酒囊,各自喝过后,结为异姓兄弟。邬铭骐为兄,巴鲁为弟。
  
  随后,经过一个时辰的艰苦跋涉,车队终于抵达了位于蚌弛关口的氏塰军辎重营场。在这里,由氏塰运来的蒙苜草将被转运至鹿蜀骑兵各驻地,以供骑兵团后勤之需。
  
  其时,地上的薄雪已经融尽。太阳初升,天气煞冷。临近营场前,邬铭骐遮眼打望一番场地附近地形,他发现营地北边三里之处便是那瘦腰的葫芦南山—熊莽山,紧挨着营栅的南边则是一条生满荒草的浅沟。
  
  在验过关防文书后,车队缓缓开进营场。细看下,营场驻兵不是很多,稀稀疏疏十来座营帐搭建在巨大的草垛、仓厫、马圈和杂乱摆放的攻城机械之间。大冷的天,多数红甲兵都躲在营帐里,只那草垛旁,几个辎重兵监督着那些运送草料的民夫装车并签办手续。
  
  邬铭骐仔细观察下那些民夫:看他们穿着打扮,应都是彤古百姓,细观下,又绝非简单甿隶之人,他们虽然穿着民夫衣着,但每个却都是目光炯炯、动作矫捷之辈。
  
  邬铭骐边思索着待会儿如何解释什长之死,边愁望着这些异样的民夫。突然听得一声大喝,便见那些民夫们唰唰地从牛车的草蒲座垫下抽出刀剑,就着那些红甲兵一阵乱砍,随后,百十“民夫”兵分两路,一路冲进营帐继续杀戮,一路点火焚烧场上粮草机械。瞬间,惨叫声四起,整座营场变成了一座火红的屠宰场。
  
  慌乱中,邬铭骐和巴鲁赶紧下车逃窜。眼看巴鲁莽憨憨地奔向北边,邬铭骐来不及喊他,便连滚带爬,挤过营栅到了营场南边的浅沟旁,借势滑了下去。
  
  待逃出浅沟,彻底摆脱危险后,邬铭骐一边回想着适才的惊险一刻,努力平复着紧张心情。一边不免对巴鲁的下落心生担忧:“往北逃去,视野开阔,刚才那伙人又是那样的凶狠,看来他是凶多吉少了。”想到这儿,他不禁怜弱地叹口气,“哎!那小子虽是个低贱的军奴,却也是个无辜的有情之人。真是可惜了。”
  
  “从刚才那些民夫杀戮时的残忍与怨恨推测,他们很有可能是伪装成民夫的戍边军。”他接着思忖,“我早听说‘七林’中潘锋林擅长轻兵奇袭,莫非就是这般战术:毁敌人粮草大营,断敌人后路?莫非潘将军他果真没有被敌军俘虏?”想到这儿他不觉一阵兴奋,“果真如此,我便可以先找了他,然后一起北上去找迟将军啊?可是……”他马上又想,“这么大的东谷阤,我又能去哪里找他呢?”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扫兴地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邬铭骐知道,既然看到了葫芦宝盆,那说明此处离海凰郡城并不是很远,于是便抄小路打询着向海凰城走去。他心想着到海凰找方再村帮忙,让他找辆马车或者配几位随从护送自己北上,也方便些。可是当他在海凰城外远远地望见城门上的三角铃铛旗,又见方再村卑躬屈膝地到城门口慰劳守城的红甲兵时,他只愤愤地骂了一句“狗东西!”便绕道往南投去。
  
  从营地仓惶逃脱时,巴鲁将那破烂的裘袍一并携了去。好在前日那场雪并未在这彤古以南地区形成多大气候,加之这日天气晴朗,气温适宜,一路走来,邬铭骐也未觉出冷来,反倒因急着赶路,颈子、额头上不觉渗出了一层汗气。
  
  行至傍晚,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河。邬铭骐停下脚步捶捏一番生疼的双腿,然后龇牙咧嘴地脱去靴子,就着冰冷的河水,清洗下双脚上磨破了好多回的血泡伤口。
  
  “再往前走,怕是要出彤古疆界了,”他从那粗布工服上撕下一条布绺,边包扎着伤口边思忖,“入了紫云山,怕是得行好几日才能出去。不过出了山,就可到那巨港之城——杲芒。到时我便可以乘船绕道北上!”想到这儿他略感宽慰。可是抬头望望那被渐暗的天幕遮隐的连绵山脉,他的心情重又凝重起来。这一路上为了躲避红甲军,他竟挑些人烟稀少的偏荒野径走,一路瑕来,无不捻神捻鬼。如今却又要只身钻进这横贯东西、骈列南北的广袤山区,而且一行就得好几日,心下登时惶惶起来。
  
  对于这紫云山区,邬铭骐倒并不是完全陌生。早些年在国书馆解闲的时候,他便涉猎过一些地理方面的书籍。他知这一地区都是些东西走向的低矮山丘,虽不高大,却绵延数百里。若要进山,只要认准了方向,而后不断地翻山越岭,终能走到南边去。比起走折转迂回的官道,却能节省下五六日的路程。况且,如今那红甲军虎视眈眈,说不定明日就起军南下也非没有可能。但是,若果真进山的话,山中虎豹豺狼的威胁姑且不计,单就吃喝、取暖都是问题。想他平日里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蓦然遭受这般变故,前两日被敌人逼迫着四处逃命,也便顾不得畏脚,这会儿稍有选择的余地,犯怵之余,他不免纠结起来。
  
  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先找个山洞歇息一晚,等到明日再做打算。于是,他起身趟过了刺骨的河水,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一个干涸的水蚀洞。在确定可以过夜后,便找来枯枝和茅草,就地生起火来。可他按着那木棍摩搓了半天,却愣是没擦出半点火星子来,还将手给弄破了。一气之下,他将那些东西一股脑扔出洞去,然后瑟缩着身子缓缓躺下,不想腹中却又卷起辘辘之声。饥冻交切下,他的脑海中不觉地浮现出昔日那侯服玉食的生活,想起大过年之日,自己却独自漂泊在这荒野之地,顿时,两行热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了下来。
  
  凌晨时分,迷迷糊糊中,邬铭骐被一阵野兽的叫声惊醒,再也难以入睡。辗转间,他反复思想:“长这么大,真正疼惜自己的除了父王母后,以及那阔别了数年的叶子姐姐,也就剩下大哥了。如今,他们一家生死未卜,我却在这里为着自己的胆小怯懦而犹犹豫豫,却怎么对得起他们对我的恩情。退一步讲,即使他们真的遭遇不测,我也要竭尽所能为他们报仇。况且,诚如大哥所说,假如父王的死真的跟邬钧钭有关的话,那我身上还兼着另一份查明真相、替父报仇的使命!”想到此处,他猛地起身走出洞来。这时东天已经泛白,他望望眼前黝黑的山体,健步向山顶爬去。
  
  当日正午,眼看着天气转阴,寒风四起,而他又实在是饥火烧肠,于是停了脚步,循着林中树木寻找食物。虽然山中飞禽走兽颇多,却没有一只是能为他所擒获的,反倒是他还得处处防着它们。寻了半天,最后当他疲累地瘫坐在一刻高大的柳杉下面时,一不小心在那遍地的落叶下面窥见一颗白的发亮的菌子。他赶紧躬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层落叶起开,再拨去上面的腐叶,只见一层鸡蛋大小的嫩白嫩白的蘑菇紧凑地挤在一块,诱人至极。
  
  见此,蕴着满嘴的涎水,他急火火拔出一棵,一把掐去泥根,将那剩余部分吞如口中一阵咀嚼,却是出奇的鲜嫩爽口。于是他兴奋地双手并用、边拔边吃,不刻,便以肥嫩嫩的菌子塞满了嘴巴,而后噎着、梗着咽下去,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食物落肚的过程,甚至落在胃里时似乎还能欢快地弹跳两下,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踏实和惬意,有一种自在安宁的实在感。
  
  不多时他便将那筛大一窝蘑菇全都吃了下去,撑得个环瘦的肚皮丰圆。饱足后,他惬意的起身继续赶路,不想行了没几步,直觉脑袋犯晕,眼前万物阔的化窄、细的变粗,顷刻间全乱了原形。这会儿,他才恍悟到那蘑菇有毒。慌乱下,他晃晃荡荡地摸到一处石坎下面躺倒,不多时,便觉浑身上下全没了知觉。这时,寒风吹得更紧。惶遽间,忽见远处杉树一阵剧烈的摇晃,随即便从树上跳下一只牛犊般大小的花豹,缓缓向他蹑来。
  
  “这次,怕是真要将小命留在这里了!”邬铭骐早已魂飞魄散,他艰难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不想,那豹子却并未即刻要他的命。等到了跟前,先是就着他那僵滞的身体一阵轻嗅,罢了,竟然紧紧地靠着他卧了下去。
  
  过了半晌,当他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睛时,只见那豹子背对着自己高抬了脑袋警觉地查视着四周。“莫不是它刚吃过了东西,这会儿尚不饥饿?而后将我储起来等到饿时再吃?”他满心的焦灼与恐惧,脑子里面不住地乱想着,“还是,它要将我留给别的豹子?却不知它是公是母?是否还有婴崽?若是那样,我岂不被小畜生们玩死?”他越想越怕,重又闭上了眼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直觉一阵酥麻之感从指趾尖传来。有了这般觉察,他赶紧睁眼,见那豹子竟然低头睡了过去,顿觉来了生机。他使使劲,却发现指、趾头奇迹般地动了一下。见此,他兴奋地差点掉下泪来。终于,又过半个时辰后,他全然恢复了知觉。见那豹子还是纹丝不动的斜卧着,他便小心摸出那把压衣匕首,鼓足勇气瞄准了那花豹的胸口一阵闭眼猛刺,罢了顺势往坡下一滚,躲到一边杉树后瑟瑟观望。
  
  等那豹子挣扎着、嚎叫着命绝后,邬铭骐颤抖着回到石坎下。盯着那满地的献血,他浑身颤栗地自语道:“莫怪我狠心,若我不杀你,你便要吃了我!而此时,我是断然不能死的!”说罢,他笨拙地连撕带扯地剖下那豹皮,然后又割了几块豹子肉裹在里面,打包束紧后,往背上一背,继续上路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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