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崇武宫 (第2/2页)
面对死亡时的无助,是他作了国王之后体会到的第一件无能为力的事情。而这第二件,便是他对这王权本身的乏力运筹。
“铁打的卫公,流水的王!”在这以前,他总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句笑话。他本以为,卫公们得偿所愿后,便能乖乖地听命于己。可是当三番四次地遭遇政令不出金启宫的尴尬后,他终于醒悟:他们想要的远不止于金钱。即使将全国的铁贸、盐贸权重新授予他们,即使让朝廷所有的重职要位都由他们的人来把持,他们还是不会满足。干烨绝不是个只顾徇财的贪夫,夏依婆也绝非个诲淫好色的老妇那么简单,而那羸弱的褚尚,其贪欲之心也正渐勃发。又奈卫国公内部两位能与他们相克相制的元老却是一死一失势,到如今,他终于体会到嘉平王这二十年来的艰难,可是为时已晚。
当初,他离开岚口时立下的誓愿虽然得圆:他,这位先王的“弃子”终于出人头地,做了这煌煌大合的国王,可各种荒闷苦楚又有谁人知?而对元子的违意更让他油煎火燎、焦灼万分。伟大的元子教导他们博爱之法,万众皆行兄弟姊妹之爱,可如今,他却不得不将自己的同胞兄弟生生推入虎口,而只为确保自己的王位永固。
虽然作为将元子教法引入大合的使者——穆多赫早已为他指明了方向。但很显然以杀戮作为手段的推介之术与元子“博爱之法”确是相去甚远。他越是参透这“博爱”,便愈是觉得有罪于元子。为了弥补这罪责,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将元子及其“爱”之教义介绍给这全天下的百姓。到那时,这国将不再需要国王,万方都是元子的儿女、万方皆是兄弟姊妹;到那时,卫公们丑恶的灵自会堕入烈焰冥狱。如此,也便圆了他在岚口时许下的第二个誓愿,即对元子的承诺。
除了获取至高权力,为了让元子之爱普照世间,穆多赫早已为他制下精细方略。这世上鲜有一蹴而就之事,尤其是改变人们观念、信仰的事情更需要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地进行。根据方略,他这第二步,便是要在京城内不动声张地建造一所元子庙。这庙,不一定要宏伟,却一定要庄肃。等到有了庙,便将那些失子的、丧偶的揽去说教。水滴湖面,自会激起涟漪。信仰,总是在人们的情感世界出现紊乱的时候,烙印的最深刻。
可是这下一步该怎么做,穆多赫却卖起了关子,只说等到时机成熟时他自会知晓。可他心里却还是惴惴不安,眼看着穆多赫就要去就任那“镇西将军”了,到时自己一个人还能不能行,心下总有些犯嘀咕。
盯着那病弱的鹿蜀好一会儿,邬钧钭终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思虑了一番眼下的烦心事后,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位于金启宫东后方的铁卫驻地——翔华营。眼前,几十根四人环抱之粗的石柱孤零零地伫立着。他想,假如江澜左还在位的话,说不定这里已然耸起一座奇瑰中洲的空中宫苑来。
王驾返程行至曦舞门,邬钧钭突然喊停舆辂,下车走进一旁的恭默卷棚。内里谈天说地臣属官僚们慌忙跪地行礼,却被他愣生生赶了出去。
他拣一把椅子坐定,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暖阳,他知道此时的启明殿里,官员们已然吵翻了天。那些夏、干家的狗腿子们正为对氏塰开战、夺回东谷阤,以维护他们主子的利益而嚷地唾沫横飞。他之所以借口视察铁卫大营躲出来,正是嫌恶见到他们那人头畜鸣的模样。
在向元子大人恭祷过后,他才又神气活现地起身径回承恩殿去。
刚回殿内,未及内侍们伺上茶饮,便有候旨内侍进来通报,说是钟郡王求见。听此,邬钧钭一边起身请见一边移步到殿前迎接。
一进殿内,邬钟然刚要行礼,便被邬钧钭伸手扶住,笑盈盈地拉扯到御炕前和他相邻坐了,而后亲自移来茶水点心到炕桌上。
“上次你走得急,咱们兄弟也未好好聊叙聊叙,今次回来……”邬钟然边屏退内侍边亲自冲泡着茶饮道,“你我便要好好聊聊!”
邬钧钭如此热情,邬钟然本就觉的不自在,又见他拖着扫地履袍来回张罗,皆是满满的拙笨之态,心下更觉窘堪。如此这般,他又不想说些造作的客套之辞,为了缓解尴尬气氛,便直入正题道:“陛下,关于大哥和铭骐的事情,您作何打算?”
“弟弟莫急,”邬钧钭说着将冲好的茶汤推到邬钟然跟前,“先吃点茶,待孤……喔……我慢慢复来。”
邬钟然端起那玉蕊金芽的茶汤抿了一口,直觉清气入肌,心下不觉赞道:“确是好茶!”
“依我的意思,恨不能马上派兵杀将过去,好救大哥四弟他们脱困。可是如今……哎……”邬钟然说着哀怨地摇了摇头,“他们已然被掳去作质,我怕贸然用兵,会对他们不利呀!况且,不瞒你说,即是用兵,眼下我怕也掉不出足够的军兵来啊!”
“怎会调不出兵呢?”邬钟然一听又急,“各边军中,随便抽调两个军团,也有十好几万人啊!况且……”
“弟弟且听我说,”邬钧钭打断他道,“你可能不清楚,此次氏塰入侵东谷阤的军兵数量足有十五万之众。其中光重骑兵就达三万,这还不包括那万五的鹿蜀骑兵及数百头嗥狜兽飞骑……”
“嗥狜兽?”邬钟然疑惑道。
“哦!是东海边的一种翼兽,被黄垚石驯做侦查和进击先锋之用。”邬钧钭解释罢又接着说,“假如如你所说,果真从所有边军中都抽调两个军团出来,按理说也有十四万之众。如此,以我大合边军的厉害再加上“七林”的军事才能,如不考虑黄垚石会以大哥他们做要挟的话,要将蛮子赶出东谷阤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难道不是这样吗?”邬钟然反问道。
“呵呵!”邬钧钭摇头轻笑两声,“这只是理想情况。弟弟你常年呆在边军,自当了解,现如今,我大合三十八个常备军团有哪个是足员配备士兵的?父王御国二十年,大合享太平二十年。因为与四国关系和睦,我们的边军在自然汰员后,鲜有补充。到如今,一个名义上装备万人的军团,实际上能有七千兵员就很是了得,况且,如今多数兵团实不足五千,能投入战斗的恐怕更少。所以,果真如你所说每军抽出两个军团,实能投入战斗的将是七万或者更少,而非十四万。此乃其一。”
见邬钟然低头无语,邬钧钭接着道:“其二,以目前形势,我们是不可能调十四个军团过来的。”
“为何?”邬钟然疑惑地抬头问道。
“首先,自辛木郎出走乌谷以东建立荆棘堡政权,便无一日不窥伺我蒙邯地区,况且迟将军已经派出两个军团驻守轧虎峡。如此,宁北军六个军团你是动不了的。其次,靖海军和定海军两军军团皆是水军,不善陆战,且如今,红甲兵结兵海凰,意欲南侵,他们更是动不了。最后,想必你也听说贝霍林陈兵仲居,孤召他七次,都无动于衷,却不知他到底何意?如此,万一他有反义,我是不得不防呀!所以这畿戍军也是动不得的。”
邬钟然一听,这也动不得,那也动不得,心下火苗子开始止不住地往上蹿。当下用生硬的语气道:“既然常备军动不得,那就重新征兵,扩出几个兵团来。”
“重新征兵?费时费力,岂能一蹴而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此坐以待毙吗?”邬钟然终于不胜其怒,倏地起身,瞋目竖眉地拜倒在地,音韵锵锵地抱拳道,“陛下,不管您怎么说!以眼下形势,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出兵,请您下旨调兵!”
“弟弟你先起来!”邬钧钭说着便去搀他,试了下却似盘石桑苞怎么也扶不起来,于是只好作罢,无奈道,“可是万一……就怕……哎……”
“请陛下放心,黄垚石狗贼绝没那胆!他果真敢动大哥他们一根毫毛,臣弟将来必杀他全族!”邬钟然说着愤然抬头道,“如今,黄垚石几乎将全部兵力派出入侵东谷阤,国内定然空虚。请陛下为臣弟备下五千精兵,我自北而去,过六肢山杀去他老巢,救大哥四弟他们脱困!”
听邬钟然说罢,邬钧钭唉声叹气好一会儿,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哎!原本我并无打算将此告知弟弟,既然你这么执意,我便与你说了罢!”
“什么事?”邬钟然好奇地起身坐下,“请哥哥直说。”
“之前,我收到两份密报,一份来自我们在氏塰的细作,据他信上所言,大哥他们并未被押解去庞克,目下被关押在氏塰常丘的一个叫作楼古镇的地方。”
“果真?”邬钟然眼睛放光。
邬钧钭点点头继续说道:“这第二份,便是潘将军的‘请罪书’!”
“怎么?”邬钟然更觉惊异,“潘将军他还活着。”
邬钧钭再点点头:“据请罪书上说,目前他正收罗了安东残兵,形成游军,以断敌粮草等方式游击敌军。目下,正驻守在浒盟南部一个叫做石胆村的地方。”邬钧钭顿了顿,道,“有了这等情报,我的想法是,我们可先令潘将军想法救出大哥他们,然后再行征兵、用兵,到时便可后顾无忧,不怕不能将蛮子们赶回长城以东去。”
“好啊!”邬钟然一拍炕桌,叹道,“这确是好计策啊!”
“可是……”邬钧钭说着脸露愁容,“自我们收到信起,这些天发往东谷阤的信猴全都是有去无回,想必是被那嗥狜兽吃掉了。而此事又事关大哥他们的性命,交给旁人,我确是不放心啊。这些天,我想来想去,值得托付的也只有你了。一来你是我等袍泽兄弟,二来你又任那虎贲营都尉数年,日行潜藏、夜行奇袭,阅历甚丰。这才把你召来。”
“您不早说!瞎折腾这般时日!”听此,邬钟然顿时冁然道,“这事舍我其谁啊!”
“只是,虽然把你召回来,但是我心里却一直犹疑。此去凶险,万一你再有个什么闪失,你叫我如何向先王和母后交代啊!”邬钧钭盯着邬钟然,一副爱惜加无奈的表情,“只不过看你刚才着急的紧,所以才将真相告诉与你。”
听此,邬钟然赶紧起身赔罪道:“臣弟刚才鲁莽,冒犯了圣严,请陛下恕罪!”
“都是自家兄弟,什么罪不罪的!”邬钧钭朗声复罢,又嘱咐道,“事不宜迟,既然弟弟你既已决定要去,最好近日便能动身。”
“哥哥放心,我明日便动身!”
“这样最好!因那宏门已经关闭,绕行轧虎峡又太费时日。如果弟弟不嫌山路艰险,我便令人带你走龙川山小道,如此,不出一日便能到得浒盟。”邬钧钭说着索思道,“虽然蛮子尚未大举开进陇柱高脊以西,但难说路上会遇上个别巡查的敌兵。为了掩人耳目,我可派一小将与你随行,再准备下货担两副,一路上你们权扮作贩卖什物的货郎。等到与潘锋林汇合后,你便将我谕旨传达给他。至于细节,到时你们再做合计。如此,弟弟觉得有无不妥?”
“哥哥安排的周祥,我必奉命行事!”
当下,两人又扯些施救的细节,这时,内侍通报说穆多赫求见,邬钟然便起身告退。邬钧钭直将他送出门外,并约下晚上一起用膳,邬钟然爽快答应。
“哥哥,我想去看看母后!”
“弟弟直管去便是。不过我劝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哎!”邬钧钭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说罢,又恍然提醒道,“对了!此事事关重大,弟弟千万莫与他人提起。”
“哥哥放心吧!”
待邬钟然一出门,邬钧钭满脸的笑容霎时敛尽。他正色望一会儿门外,然后一甩袍袖回到了养元轩。
“都说于他了?”穆多赫问道。
“按先生教的,都跟他说了。”邬钧钭望望穆多赫道。
离了承恩殿,邬钟然只觉得这位国王二哥并不像他先前想的那般冷漠且难于沟通。他本想着,这么多年孤身在外,他定然会对他们这些京城中的家人怀有芥恨。不想,一番奏对下来,却让他看到了一个即温和谦谨又光明磊落的宏和王,当下心里增了不少的好感。
转到宫城东南角的冬和宫,邬钟然令内侍们通报侯见。过了半晌,那内侍才转出来回话,说是太后娘娘身体不适,正在就医,且不见客。
随后,他在宫外御道上来回踱了半天,正欲返回崇武宫时,却见俞伯平领着一个随侍从宫里出来,正欲上抬辇离去。见此,他赶紧近上前去喝道:“俞先生请留步!”
俞伯平闻声回头,见是邬钟然,赶紧喊停了抬舆,下来微笑着与他行礼道:“原来是钟郡王殿下啊!”
一阵寒暄后,邬钟然便陪了俞伯平步往曦舞门,内侍们抬了空舆并那侍从随后。在与俞伯平的交谈中,邬钟然得知,自打曦舞门之变、迁居冬和宫之后,除了俞伯平按期进宫把脉施针,文祺、文炳不定期过来耍闹外,游太后从未召见过任何人,即使王上、王后前来问安,也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拒之宫门之外。
“那……她老人家可与先生说过什么话吗?”邬钟然问道。
“从未说过一句话。”俞伯平说着摇摇头。
“那……如今是何人侍奉她老人家呢?为何不见朱本思?”
“太后身边有一亲近嬷嬷侍伴,至于朱本思,据说是迁去外城金神庙了。”
两人说着便到殿前广场,只好抄手作别。
转回崇武宫时,邬钟然心下思忖:“莫不是母后真的牵涉于‘金祺门之变’?难道是她老人家怂恿的侯敏灏发动的兵变?还是她设计陷害侯敏灏,只为解他兵权?”想到这儿他猛地一阵摇头,“哎,不去想它了!如今第一要务便是营救大哥、铭骐他们,我确得好好策划策划!”
当晚,邬钟然与王上王后并文祺文炳两位王侄在慕和宫内飨用家宴。有了白天的交谈,两人把酒推盏,喜笑颜颜,好不欢快。倒是两个小孩儿畏着邬钟然时不时扮出的煞面,整个席间都噤若寒蝉,只顾自吃喝。最后,谈及他和王妤涵的婚事,这厢屠尔岚又絮聒起来:“让三叔不得回京,那是先王与那夏依婆许下的愿。如今已然改了朝代,还顾及那许诺做甚么!依妾看,陛下就下一道旨,让三叔回京来,快把这婚事办了,也算是替先王和母后了了一桩心事。”
“你一个妇人家知道什么!”邬钧钭醉态酩酊地埋怨道,“如今,弟弟已然有重任在身,怎顾得这等儿女私情之事,一切等他回来再说!”说着便把了酒杯继续喝去。
再看邬钟然却也是一副醉酡样儿,屠氏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起身看顾两个小儿去了。
酒宴罢,邬钧钭愣是将邬钟然送至宫外,完了又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不肯放手,道:“孤从来没有跟亲兄弟这般饮过酒,从来没有!”他边说边拍打着邬钟然的肩膀,“弟弟你要记住,哥哥我过的并不容易,并不容易……”他开始哽咽起来,“有朝一日,哥哥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你要原谅我,原谅孤,要知孤今天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啊!”
此时的邬钟然也是蒙醉状态,半闭了眼睛一边点头应说一边紧紧地握着邬钧钭的双手道:“哥哥放心,弟弟我都记下了。你且回去休息,待我救回大哥、铭骐他们,咱们四兄弟再聚一起,不醉不归!”
说罢他强睁着眼睛使个眼色,令内侍们将邬钧钭扶回宫去。然后自个儿一个山公倒载往那抬舆上一趴,只道声“回宫”便睡了过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当他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崇武宫的锦绣软床上了。他漠然地呆望一会儿那黑漆漆的围床云顶,待回过神后,才木然起身。不想这一动只觉脑袋欲炸裂似地作疼,他皱眉揉搓一会儿后,喊来内侍掌了灯,又令他冲了一碗蜂蜜水饮罢,这才觉得好受些。
其时已过子正,他下得床来,洗把脸,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本打算召王妤涵进宫,想了想明日就要离开,便又算了。只令人把陈玄秀召来,嘱咐一番后,又写封荐信于他,叫他明日拿了去博士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