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陇河郡 (第2/2页)
说罢,便疯魔般扑了过来。见此,那高个蒙面人只将那矮个儿往旁一推便和那棕魔撕斗起来。虽然那人拥有神乎其技的武功,怎奈那棕魔身高体壮、力大无穷,而且经此一变后,竟是出奇的敏捷,全失了往常中那般呆笨的模样。更叫人惊惧不已的是,在厮斗的过程中,它不住的喊着人话:“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于此,约莫战了五十个回合后,那棕魔一把夺过蒙面人手中的剑,紧接着便是一阵疯狂的狂叫乱砍。慌乱中,那蒙面人抓起一只木棍勉强招架,却被棕魔一剑斩断,于是,便只剩下躲避的份了。
渐渐地,高个儿蒙面人被逼到了墙根死角。见状不妙,那矮个儿将纱网一收,拔出宝剑,骤然弹出,飞出一剑刺穿了那棕魔的左肩,然后使一巧劲儿,就势将其整个左臂给卸了下来。那棕魔一声嚎叫,回转身一脚将他踢飞,然后重重地落在了蜷窝在一旁的邬铭骐身上。随即,那人将蒙面巾一撕,一口鲜血直接喷到了邬铭骐的脸上。
邬铭骐这才看清楚,原来这矮个儿的蒙面人是个女的,而且简直就是个绝色佳人。但是此刻,他已然没有功夫去欣赏这美丽的脸庞,因为那棕魔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姑娘的背后,用它那仅存的一只手举起了剑。
“不要!”随着一声近乎绝望的呼喊声从棕魔身后传来。邬铭骐的大脑登时空白,旋即又像突遭了灵光似的一翻身将姑娘压在身下,将自己的背部暴露给了棕魔。紧接着,一阵如万千根针刺般的疼痛过后,便是一阵似铜磬余音般的悠长耳鸣。片刻,等疼痛消迹、余音渐息后,邬铭骐这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对水灵剔透的大眼睛正紧紧地盯视着他。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晶莹明澈的眼睛。他痴望着那眼睛,竟忘了将按在那姑娘胸部的双手移开。直到那姑娘发现后,面红耳赤地给了他一巴掌,并骂声“臭流氓”后一把将他推开。
起身后,邬铭骐发现周围的人都目瞪舌僵地望着他们。而那棕魔则僵硬地跪在他们的面前一动不动。它的手中握着一个残碎的剑柄,周围,碎了一地的剑刃亮光闪闪。见此,那姑娘赶紧上前,掏出纱网覆在棕魔的身上,一股青烟腾起,网丝吃进魔体,姑娘挥剑砍断了它的头颅。棕魔轰的一声趴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随后,那姑娘走过去扶起满身伤痕的高个儿蒙面人,回看了邬铭骐一眼后,快速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中。见他们离开后,邬铭骐起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摸了摸背上的木剑,然后在人们的纷论之声和惊异的目光中,赶在内安役到来之前,出街巷、过石桥向馆驿而去。
这一夜,他一直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那棕魔、那黑气,还有那姑娘和蒙面人,太多的疑问淤结在心中,让他辗转难眠。
次日便是陇河一年一度的“祈灵节”。夜幕俯下,百姓们扶老携幼,纷纷走出家门,他们手拿祈愿灯汇聚到陇河两岸。与此同时,上游的金神广场上,数千只河灯被次第点亮后放入河中。只待子时钟声一响,拦挡的绳索一扯,这些五颜六色的花灯便可顺流而下。花灯经处,祈愿灯悠悠上天,其时,天灯与河灯相映而生,沿着蜿蜒的河道形成一道璀璨夺目的壮美景观,让人流连忘返。
亥时过后,牛传风和几名郡官陪着邬钦燝等人来到了位于河流中段的观灯楼。这楼高筑在跨河的石桥上,向后可观金神广场,向前可延视陇河走向,环顾又能将整个郡城揽入视野,位置优越。
上了楼,点心果腹早已备下,两边的隔帐后面还有些抚琴唱乐的伶人,等到众人落座后,便音韵靡靡地唱了起来。这声一响,王妤婕顿时拉下脸来,牛传风鉴貌辨色地赶紧喝止了他们,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他偷偷的窥看一眼邬钦燝,见他摇头后,便令整个伶团都撤了下去。随后,大家七拉八扯地摆起了龙门阵。
在楼上坐了一会儿后,耐不住楼下的欢声笑语吸引,邬铭骐找个机会独自下楼,出武卫森严的楼桥,来到灯火通明的沿河大街上,挤进了人群。
作为东谷阤地区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祈灵节”本是人们怀念故去亲人的日子,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将它过成个欢快的节日。看着满街的灯笼、琳琅满目的夜市什物,以及满脸笑容的百姓和带着怪鬼面具在人群中穿梭的小孩儿,邬铭骐无时无处不感受到一股快乐的气息。徜徉间,他竟也挂起满脸微笑来。直到迎面走来一人将他撞倒在地。
“你没事吧?”那撞他的人边将他扶起边关切地问道。
“没事!”邬铭骐起身拂去裘袍上的灰尘。抬头间却见一个身穿貂鼠披风、内着绛色绣花竖领长袄、白绫马面裙的姑娘站在他的面前。他一眼认出这人正是昨日那小个儿蒙面人。
“是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说罢,邬铭骐不自觉的将目光下移到她微微隆起的胸部。
“你看什么,臭流氓!”那姑娘怒冲冲地嚷罢,又顺势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怒目瞪视一番后,转身离去。
邬铭骐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脸庞,心想:“我一定要搞清楚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昨天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心想着环视一眼四周,低头跟上前去。
再看那姑娘,确是十足的游玩兴致,时而围着街边的货摊驻足不前,时而又围着各种艺人拍掌叫好,一路走走跳跳的,好不开心。
邬铭骐远远地跟在那姑娘后头,为了不被发现,他随手买了一只鬼怪面具戴在了头上。快到一座河桥跟前时,那姑娘突然闪进了一个窄巷。邬铭骐赶紧跟了过去,就在转进巷口的一刹那,他直觉眼前一黑,未及反应,头上的面具便被人揭了去。
“臭流氓,你跟着我干嘛?”那姑娘拔剑指着他的喉咙问道。
“我……我没有跟着你啊!”邬铭骐一阵哆嗦。
“哪你在干嘛?”姑娘继续质问。
“我……我去看河灯。”邬铭骐战战兢兢地答道。脑袋中浮现出昨日她砍去棕魔头颅时的情景。
“巷子里面有河灯吗?”说着,那剑离邬铭骐的喉咙又近了几分。
邬铭骐一时语塞,双目紧盯着那剑,颤声答道:“我不知道!”
那女子忍不住扑哧一笑,收剑道:“你昨日挺勇敢的,今日怎会变得这般荏弱呢?”
说完便转身回到人群中去。见邬铭骐还怔忪地立在原地,便又回头道:“喂!你吓傻啦!还不过来?”
邬铭骐登时醒悟,起手揩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快步跟了过去。起先,他只是小心地跟在她的后面,试探过几次后,见她没什么反感的意思,便上前与她并行。
“昨天,那棕魔……”邬铭骐小心地开口问道,“怎么会突然变得那般桀骜?它们平素不都是很温驯的吗?”
“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那姑娘没有答他,却问起了他的姓名。
邬铭骐知道失礼,于是赶紧答道:“我叫,”他稍一迟疑,“在下武孟奇,打京城来,随家兄做些生意。敢问姑娘芳名?”
“武孟奇,我看你还是叫武小胆吧。”那姑娘不屑的说道。“我叫公玉敏儿。”
“公玉,好奇怪的姓啊!”邬铭骐心里默念着,转头看了看公玉敏儿那精致的脸庞。
上了一座石桥,两人停下脚步,依着桥栏站定,静待河灯顺流而下。
“你背上袋子里裹的是什么东西啊?”公玉敏儿突然转身问道。
“噢!这个啊,是一把木剑。”邬铭骐扭头瞄了一眼出肩的布袋答道。经了昨日那一事件,他想起临别前韩老丈的嘱托,便果真不让这剑离身了。
“木剑?”公玉敏儿似有不信,蹙起娥眉问道:“我能看一下吗?”
“好啊!”邬铭骐说着取下布袋,解开抽绳将木剑掏了出来。
公玉敏儿满脸疑惑的伸出双手,就在接过木剑的一刹那,她突然大叫一声,那剑便从她的手中滑落到桥面上去了。
“怎么了?”邬铭骐赶忙追问道。
“麻,浑身发麻。”公玉敏儿用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面色痛苦的咒怨道,“你这破剑竟然蛰我!”说着又狠狠地踩了一脚那剑。
“怎么会呢?”邬铭骐疑惑的从地上捡起木剑,握在手中,“这只是一把木剑、一个玩物而已。况且我也没有你说的这种感觉啊。”说着,他挥剑舞了几下。
“我说有就有,不信拉倒!”公玉敏儿杏眼圆睁,粉面带煞道。
“好吧,我信你。”邬铭骐赶忙赔礼道。
“我父亲说,昨天他亲眼看着冥魔将剑砍在你的布袋上,然后被磕得粉碎,那冥魔也瞬间蔫在那儿。能将洛水剑磕得粉碎,他想你身上定然是带了什么稀世宝物,谁曾想只是一把会咬人的破木剑。哼!”公玉颇不屑地嗤声抱怨道。
“冥魔?”邬铭骐边背好木剑边问道,“冥魔是什么?昨天那个不是棕魔吗?”
“冥魔就是被冥灵附身的棕魔!”公玉敏儿摔着发麻的玉手答道,“这个说了你也不懂。”
“你今年几岁啊?”公玉敏儿转移了话题问道。
“我十八岁。”邬铭骐草草答罢,又追问道,“冥灵又是什么?”
“这么说,你还大我一岁呀!”公玉敏儿似乎无意将话题扯回来。“看你模样,却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弟弟。”她打量着邬铭骐说道。
邬铭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向前靠了靠继续追问:“你刚才说的冥灵到底是什么呀?”
“你可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啊!”公玉敏儿无奈地答道,“冥灵就是冥妖的魂灵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统统问来吧,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就当是报答你救命之恩了。”
“冥妖,那不是传说中的五族之一吗?怎么会……”邬铭骐惊异的大张着嘴巴。
“没想到吧!传说并不都是传说,洛、冥、魔、兽,都曾生活在这广袤的土地上,”公玉敏儿有些兴奋的说道,“这神洲大陆从来就不是我们独居的家园。”
“哪,如今它们都去了哪里?为何只有我们生活在这里?”顿了很长一会儿后,邬铭骐回神续问道。
“听长辈们说,洛人随瀛洛洲沉入了七彩连湖。而冥妖和魔族……”公玉敏儿神色肃穆,转身盯着河面说道,“据说当年冥洛大战后,冥妖和魔族战败,其中魔族被人洛联军逐回晦尔茫戈以北的寒什洲。在穿越戈壁的时候,有少数棕魔趁乱逃回中洲,潜藏在了西陟的山林里,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棕魔的来历。而冥妖,据说是被洛族和人类的六位‘灵宿侍者’分离了身躯和魂灵。然后,作为身躯的‘妖衣’被送到南海的岔潞洲,被封死在‘擎天水墙’里面。而其魂灵则被驱回了他们位于地底的老家——鸣鸦洲。那位于娄蜃嚯嘶力火山下的岩浆池便是通往鸣鸦洲的入口。千百年来,一只由九只麒麟兽看守。”
“可是,这些不都是传说吗?”邬铭骐半信半疑。
“对呀,是传说也是史诗啊?”
邬铭骐默了半晌,而后瞪着眼睛继续问道:“昨天那从大汉体内飞出后又侵入棕魔体内的黑气,莫非就是冥灵?据你刚才所说,它们既然被封在嚯嘶力之下,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据说是八百年前有一次火山喷发时,有一批冥灵冲出嚯嘶力逃到了人间。这几百年来他们一直寄生在人类的身体中,直到宿主的生命终结,才又离开寻找新的宿体。冥灵侵入人体,一旦超过了三日,将来它遁离后,宿主也会死去。但是另一方面,冥灵若无肉身寄生,过不了三日,它也会死去。昨天那冥灵,寄生到那大汉体内也不过月余,实在是可惜了。”
公玉敏儿侃侃说罢,盯着河流的上游再不言语。
邬铭骐怔怔的站在原地,一边将信将疑地回味着公玉敏儿的回答一边思忖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吗?假如真的如她所说,这世上确有冥妖的存在,那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包括那些博古通今的博士们都不知道呢?如果不是真的,那昨天自己亲眼之所见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哪神兽族呢?他们又去了哪里?”邬铭骐再次开口问道。
“神兽族?除了高贵的龙族,其他的灵性族类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啊?麒麟兽、黑狰、曦鸟、颙鸦、鲛人,还有那兽人?”公玉敏儿盯视着邬铭骐,见他一眼的懵彰,便嗤笑道:“我说的这些,你不会都没听过吧?”
“我只听说过麒麟兽、黑狰和曦鸟,其他的不都是传说中的生物吗?”
“嘿!伧夫俗子!”公玉敏儿摇着头叹气道,“明知这是个大千世界,却不出来看看,又怎会了解它呢?”
邬铭骐一时无语。是啊,作为从小在深宫大院中长大的“王子”,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能囿于书本和大博们的讲道。对于那些不能亲眼所见之物,假如书本和大博们说它是传说,他便只能信以为真。但是冥冥中他又有一种信念:有时候史实会成为传说。因为与真实比起来,人类似乎更加喜欢无定与虚幻。史实呈现给人的永远是无助,关于传说的幻想则能带给人希望。而人活着是不能没有希望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一番迟疑后,邬铭骐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夷客!”公玉敏儿注视着邬铭骐直言答罢,见他似有意追问,赶紧用嫩葱一样地指头挡在他的唇边道:“行了啊!今次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别在问了!”
这时,子时的钟声响起,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陇河上数千只花灯顺流而下。所经之处,百姓们渐次放飞手中的祈愿灯。那祈愿灯徐徐升空,在万丈高空悬停后形成一道亮丽的灯河,缓缓涌动,仿佛银河降下,壮美无比。
公玉敏儿先仰首望一望天空,然后低头趴在栏杆上双手托腮、满脸痴色地感叹道:“哇!好漂亮啊!”只见数不清的河灯疏疏密密、浩浩茫茫地从上游漂来。白菜灯、西瓜灯、莲花灯,各类河灯形态各异、色彩缤纷,映照得漆黑的河水通亮。
花灯从桥下漂过时,映得公玉敏儿俊美的粉面更加的娇媚可人。邬铭骐傻傻地望着眼前这可人儿,竟无缘无故焦躁起来:“是静静地欣赏这佳人美景还是继续关切心中疑惑呢?”纠结间,他猛地转身对着河流大喊一声,“啊……”
不想见此,公玉敏儿竟也两手括个喇叭大喊起来,而且一连喊了三四下。喊罢后,她转过头来望着邬铭骐,双瞳剪水、笑靥如花。
邬铭骐傻笑着望着公玉敏儿,他的心里就像那布满花灯的河床一样璀璨。
这时,突然出现一只小鸟在他们头顶一阵盘旋,紧接着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啁啾。
“小胆儿,我要走了!”公玉敏儿蓦地抬头望着那鸟儿说罢,便转身向桥下走去。
邬铭骐一时有些愕然,他呆望一会儿后,速即向前急走几步,问道:“我们还会再见吗?”
“应该会吧!”公玉敏儿回头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