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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陇河郡

正文 第十二章 陇河郡 (第1/2页)

出京城武阳门,沿着官道向西南行过一个时辰,便进入到守云谷。守云谷位于南北醒耀二山之间,是西穆仁平原中部连接东谷阤地区的大通道。平阔的谷地上,一条澄澈的河水缓缓西流,流水几曲,就有苇丛几簇。远处的山,苍黑似铁,奇峰罗列而形态万千,近处的树,红叶漫枝,苍翠不再而秀逸犹存。
  
  受谷地温润气候的影响,河岸边淡紫色的木槿花尚有余艳。邬铭骐趴在舆窗上,望着这深秋的山谷美景,不觉心情大好,别离时的些许惝恍也渐消失。他下了乘舆,骑上马,在四名铁卫的随扈下跟在队伍后面边欣赏着谷间美景边缓缓而行。前面的队伍里,文韶清脆纯真的声音不时在山谷间回转萦绕。时而悲愁、时而欢欣,邬铭骐明白,小孩子的情绪总是善变些。
  
  守云谷的尽头便是那谓之为“天下第一雄关”的宏门。宏门的两侧,两尊与山齐高,依峭壁雕刻而成的武将石像平行而立。他们手持长剑,锵然矗立,目光炯炯地望向东方,其势贯长虹而凛凛然。雕像齐膝的位置,一道六丈高、十尺厚的拼栅对开铁门赫然屹立,铁门内侧左右两端的石坎下,两架巨大的动门机械由于不经常使用而锈迹斑斑。
  
  长这么大,除了随王驾去过几次位于西藩冈鸠海边的“夏宫”和西南仲居“锦绣园”之外,邬铭骐的活动范围从未离开过京城。对于这峥嵘轩峻的宏伟之地,以前他也只是在书上读到过地理学家的介绍,却从未涉足观瞻。今次,当他亲临这拔地倚天、拏风跃云的巨像之下,抬头仰望间,直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向下覆压,让人喘息不能。他赶紧低头,劈面而来的却又是那绝贯古今的厚重铁门。他望着这些存续了几千年,堪称神迹的伟大雕刻和宏伟建筑,不觉为祖先们的精湛技艺所折服。
  
  历史上,宏门只允许单个人或单骑通过,而禁止车货通行。开关宏门一次,需要五六百人或者棕魔百头,耗时一个多时辰,方能在巨大的动门机械的帮助下完成,可谓耗时耗力。且每天开门时间只有午时一个时辰,错过了便只能等到次日。自嘉平初年,邬宗朔推行军制改革,解除藩国动乱之忧后,这宏门就再也没有完全闭合过,门的中间一直敞开着一条可供三驾马车并行的通道,一直持续到现今。如此,东西货资交流,再也不用绕行北部温泉或者南部仲居,大大节省了交流时间,促进了东西部物资的交换。
  
  过宏门时,邬铭骐发现两边的动门机械旁,围了很多人在那里敲敲打打。于是勒停了马向那守门的将官问道:“他们这是做什么?”
  
  那将官瞅一眼邬铭骐腰间的翠色金字玉佩,顾看下左右,确定这是在问自己后,赶紧拱手答道:“启禀殿下,朝廷下了旨,派了工匠过来修理动门机械!”
  
  “这是为何,难不成又要关门了吗?”邬铭骐诧异地问道。
  
  “这……在下不知,上头尚未有明确指令下达。”
  
  邬铭骐低头看那将官一眼,满脸疑惑地驱马出了关。一出关,明显感觉到气温低了不少。见已然落下大队伍不少的距离,他紧了紧披风领口,赶紧催马跟了上去。在发现邬钦燝也骑在马上后,他便上前与他并行。
  
  “大哥,你怎么不陪着大嫂?”邬铭骐昂着脑袋望了一眼前面邬钦燝的乘舆问道。
  
  “文韶非要闹着找她母妃,我让付嬷嬷领着她上了我的乘舆。”邬钦燝语气平和地答道。
  
  行了一会儿后,邬铭骐将信将疑地问道:“大哥,把文炳留在宫中真是母后的意思嘛?”
  
  邬钦燝眼望着前方,并不答话。
  
  “你说朝廷这是什么意思?”一番察言观色后,邬铭骐转移了话题续问到,“我们刚离开京城就要关上宏门,这不是封了我们的退路吗?”他语带怨气。
  
  邬钦燝还是不答话。他悠悠地将眼睛转向了路边一侧。
  
  “铭骐,你看那块石碑!”邬钦燝说罢,调转了马头,向道旁山坡上的一块石碑驶去。邬铭骐和随从们赶紧跟了上去。
  
  到了跟前,只见一块丈高的崭新灰色石碑耸立在一九尺见方的平台上。石碑上弯弯曲曲似枯枝投影般的字符清晰可见。
  
  “异文碑!”邬铭骐下马走到哪石碑跟前惊叹道。
  
  关于这异文碑,早在邬铭骐就学时就曾听博士们讲起过。就目前所知,除了这宏门之外的一块外,整个中洲大陆已被发现的还有四块。它们分别位于六肢山腹黑天池畔、娄蜃东北铁吟盆地通往锁云山的巨人桥下、越水国十二链岛之一的阚沢岛、以及竟华贡多森林中某一枯萎的紫皮囊木树中。
  
  没有人能说清这些石碑树立的确切年代。有史以来,它们就立在那里,经成百上千年的日晒雨淋,整块石碑完整不缺,崭新如初。那刻文的石材刀砍卷刃,斧斫无痕,火焰寒冰更是奈它不得。更奇的是,其入地至深,据说曾经有盗贼挖巨人桥下那块石碑,入地七八丈愣是没见着底,最后不得不忍痛放弃,只留下一个积水的大坑将石碑围在中央。
  
  对于石碑上的异文,早以被博士们拓印下来研究,到嘉平十五年时,只相关文献就积了三百来卷。即便如此,关于这些异文字究竟讲了什么,至今仍然没有一个可足信的确切答案。
  
  “有人说它是洛人的记功碑,”邬钦燝摸着那些异文字说道,“上面记载了当年冥洛大战的经过。也有人说,它是冥妖的立志碑,立志将来重返中洲。”他自上而下打量一番那碑文,“可是,谁又见过洛人,谁有见过冥妖呢?”他意味深长地续说道,“这世间光有人类就足够我们应付了,更遑论其他有灵物种。我相信‘上天’他老人家不会那么残忍的。”
  
  说罢他回头盯着邬铭骐肃言道:“四弟,今日踏出这宏门,我便是彻底负了父王母后,负了他们的谆托与期许,这是为儿的不孝。咱们弟兄中,若论聪明,你是颖悟绝伦之辈,若论学识,你是博古通今之士。这些年来,你只是缺少个机会,此行彤古,你即为我藩府君相,便要发挥自己所学所能,充分历练,等到将来,你便替我将这所负的给补回来。”
  
  这一席话,听得邬铭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邬钦燝满脸的正色,他便连连点头应允。
  
  “你背上背的什么东西?”转身上马的时候,邬钦燝注意到邬铭骐背上的蓝色抽袋。
  
  “哦,一把剑,一把木剑。”邬铭骐转头顾瞥一眼身后,然后略显害羞地搔首说道,“国书馆的韩老丈送给我的,他叫我剑不离身……”
  
  “嘿!”邬钦燝轻提一下嘴角,“我看背个剑上路也挺好,有英气!”说罢他抬头望了望东方隐现的广阔荒原,“走吧!在天黑之前我们得赶到驿站,明日便要进入浒盟荒原了。”
  
  位于大合中部的东谷阤高原,北接险峻的雁廊南缘,南衔丰沃的紫云丘陵。以竖贯其中的陇柱高脊为界,其西侧为广袤的浒盟荒原,由于受高大的龙盟山系的阻挡,水汽不输致使荒原上终年降水稀少、地表植被稀疏,其整个地区以石质戈壁为主。荒原北部的桌状高地形成两山壁立,一水中流的壮观景象。其中这作为一水的囚牛河发源于雁廊南部,经中下游时斜切成为囚牛大峡谷,峡谷的两岸壁立千仞,苍茫迷幻,夹持着一线青天的景色,慑人神态、世无其匹。
  
  高脊的西边则是荒草栖生的彤古草原,气候相对温润一些,低矮灌木长生,也不乏高大的落叶乔木。中部的陇柱高脊高耸入云,众多的山峰终年覆雪,雄伟迤丽。
  
  由于地形较为平整,由宏门开去彤古的官道一路笔直延伸,一旦越过囚牛桥,只在穿越高脊的时候才需经过那怪石嶙峋、七拐八拐的鬼啸谷。此一路皆是人烟稀少之地,好在漫长的官道上设有多处驿所,每处驿所旁边又有商贾相伴开设的简陋旅店和餐馆,而府衙、商人们也会定期补给粮食、淡水和马匹,因此一旦上了路,前顾倒无可忧虑。
  
  行过几日,当队伍进入鬼啸谷时,一路活蹦乱跳的文韶终于安静下来。邬铭骐坐在乘舆里,听着那令人骨寒毛竖的风吼声,下意识的裹紧了貂裘披风,心下也是捻神捻鬼,虽然困得要死,却总是刚要睡着便又惊醒。终于出了鬼啸谷,却又睡意全无,他掀开舆帘,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道约有三里长的下坡道,坡道东北方,远远可见一条幽静的河水默默流向远方。河的两岸,隐隐可见一座城市隐在繁密的胡杨林中,那便是陇河郡。
  
  陇河郡位处东谷阤中部,依着陇柱高脊冰雪融水形成的陇河而建,属彤古辖域,是整个东谷阤腹地为数不多的几处居民区之一。由于陇河水源充沛,加之此地日照充足,因此沿着河流两岸形成的农业带历来都是葡萄、石榴、甜瓜、桑葚等多糖水果的出产地,这也成为此地百姓岁入的主要来源。
  
  傍晚时分,当邬钦燝一行抵达郡城时,郡守牛传风帅一众郡官出城迎接了这位新任的藩国藩王。晚膳后,一行人被安排到城中驿馆歇息,由于人数较多,部分铁卫被安排到相近几处客栈就宿。馆驿的外面就是陇河,虽是冬日,却依然景色宜人。行了七八天的路,一行人皆已疲瘫,也无暇来欣赏这异域的美景,早早的回屋睡去。
  
  次日上午,大家刚用过早膳,牛传风就来了。问过安后,他笑盈盈地上前道:“两位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今日莅临我陇河,实乃我陇河百姓之福啊!”
  
  这牛传风长得一副富态相,说起话来也是慢慢的诚意:“您几位既然到我陇河来,便要多待几日,借此机会好好休整休整,等到反劳为逸后再行上路也不迟。而且,这后日便是我陇河的‘祈灵节’,到时满天的祈愿灯、满河的花灯,热闹非凡,下官诚恳邀请两位殿下和君妃娘娘一起观玩游乐,顺便也可体察下我陇河的民情。”
  
  听牛传风滔滔不绝的讲罢,邬钦燝转头望一眼呆坐在一旁的王妤婕。想着这一路上,她因为文炳的事一直和自己怄气,到今日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心生惭愧之余,看着她因劳倦而变得暗淡、憔悴的面容,又顿生怜爱之情。原本想赶在新王登基之前到达彤古的念想只好暂且放下。
  
  “好吧!既然郡守盛情,那我们就多呆两日吧!”他说着望了王妤婕和邬铭骐一眼。
  
  邬铭骐当然是满心欢喜了。坦白说,以他的身体状况,如此长距离的旅行,若非因着前期的新鲜感和好奇心支撑,他是如何也坚持不了这些天的。每天骑马乘舆、简餐陋室的生活对他这过惯了锦塌玉食生活的“郡王”来说,简直就是踞炉炭上、耐霜熬寒啊!
  
  这后几天,他一直呆在乘舆里,每当疲累到快散架的时候,他听到文韶的欢笑声,惭愧万分之余,便只能耐着性子往下撑。他总不能让大家以为自己连个小孩子都比不上吧。于是虽然早有了停下歇一日的念头,但终还是未说出口。这会儿既然大哥开了口,而且还是这么个好地方,自然是求之不得了,于是他连连点头以示同意。
  
  随后,受牛传风之邀,邬钦燝去郡府了解陇河郡的政情。临行前他望了望邬铭骐,见他哈欠连天、满脸的疲累相,便独去了。
  
  馆驿内,见王妤婕抱着文韶和付嬷嬷回了客房,邬铭骐便独自出了门。虽然太阳已经高升,但荒原地区的清晨仍带着夜晚残留的寒意,一阵紧俏的寒风吹过,邬铭骐不觉地紧了紧披风。他望了望面前的陇河,疏松缥缈的雾在阳光的催促下,渐渐隐去。对岸萧索的胡杨林间,羽禽起飞觅食,生灵跑跳奔忙。近处的街道上,青烟氤氲,街边的小摊渐次铺张,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在这美妙的晨息激跃下,邬铭骐直觉一阵莫名的激动。他几步蹦回客房,脱下披风锦袍,换上一身窄袖窄身的青布棉袍,背上木剑,出客栈后门直向外面的街道奔去。在京城时他就习惯了独来独往,这会儿他更不想惹了那铁卫像“跟屁虫”一般随在他身后而扰了自己游玩的雅兴。
  
  出到街上,他发现这里的街道完全不同于京城那样多死板规整的康庄之衢。除了沿河两条大街外,两岸的民居间多是些曲里拐弯的背街小巷,巷子两边的房屋大多为石头砌墙、青石板覆顶,以此得保冬暖夏凉。虽是这样的小巷民居,却含蕴了浓厚的市井气息,小贩依街叫卖,百姓闲居茶室,拉闲散闷,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和、恬淡。恍惚间,放佛置身于一个无忧的国度,邬铭骐走街串巷,流连忘返,不觉间,已然晃荡过一个时辰。
  
  过了一座石拱桥,邬铭骐来到河的南岸,拐进一条较为宽阔的街道,听得里面驴嘶马鸣,心下以为是内安役的校场,便循声而去,走到尽头才发现原来是一座牲畜交易场。环顾间,只见十几根粗壮的石柱上面,分系了几十匹马、骡等大牲畜。其间,贩子们掩手论价,讨还热烈。
  
  邬铭骐轻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离开时,就在回头的一刹那,他发现场子门口一边的屋檐下,一对幽蓝的眼睛正盯视着自己,让他一阵毛骨悚然。
  
  或许是因为早年间贩卖黑魔时杀戮太甚,亦或者对自己猎魔人的身份总怀有忌讳。邬宗朔践祚后随搬下诏旨“不准将棕魔引进王都及各藩都城。”长这么大,虽然邬铭骐从未见过棕魔,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因为它跟博士们画在书册上的图形几乎一模一样。
  
  眼前的这头棕魔正值壮年,通体棕红色的毛发闪闪发亮,一对深嵌的眼睛炯炯有光。它蹲坐在房檐下,脖子上挂了一捆麦秆。它的旁边一个贩子模样的人正在跟旁人谈天说笑。
  
  一番犹豫后,邬铭骐迟迟靠近那蓝眼的棕魔,想近前看个清楚。忽然,只听得一阵喧嚣从街口方向传来,他本能地扭头旋望,只见一个魁梧的大汉边撞开人群边向这边跑来,他的后面,隐约可见两个身着深灰色束身短褐的人持刀紧追而来。
  
  邬铭骐呆愣得站在街道中央,未及躲闪,那大汉便蛮横地将他一把推倒在对面的屋檐下。这时,那追赶的人已然赶上前来,混乱中邬铭骐发现那两人一高一低,一壮一瘦,全都以青布蒙面,看不清长相。近前后,那高的腾空一跳,落在了大汉的前面,矮的迅速掏出一块石磨般大小的细密纱网,撑开后警觉地站在一旁伺机而动。
  
  “放条生路行不行?莫要赶尽杀绝!”那大汉喘着粗气求饶道。
  
  那高个儿也不应他,腾空跃起,罩着那汉的面门刺了过去。大汉笨拙的侧身一倒,躲过一劫,然后趴在地上不停地用他那惊惧的眼神扫视四周。那高个蒙面人立定后顺势一个转身剌伤了那汉的大腿,大汉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叫。
  
  “快把蚕衣拿过来!”那高个蒙面人边持剑靠近边对那小个儿蒙面人喊道。
  
  那小个儿闻声上前,撑着纱网刚要往那大汉身上覆盖,岂料,那大汉忽然蓦地起身,转身朝着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与此同时,他的浑身开始剧烈的颤抖,随之,一团黑气从那人的头顶析出,在空中飞旋了几圈后闪电一般窜向了邬铭骐对面的屋檐下,那大汉随即倒地不动。
  
  “不好!”那高个儿蒙面人惧声喊道。
  
  邬铭骐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对面屋檐下的那头棕魔在一阵剧烈抽搐后,缓缓地站起了身。在它舒气的空档,他分明地看到,那双幽蓝的眼睛变成了淡黄色。随后,它一把扯去挂在胸前的麦秆,目不斜视地挥手一拳,便将那懵怔在一旁的魔贩子钉死在了墙上。继而,它用那巨大的嘴巴发出一个沉闷的声音:“是你们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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