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金祺门 (第1/2页)
从郑郡围场返回京城时,已近丑时。侯敏灏并未急着回府,而是径直来到梅妍街,在莳花楼下伫定。几番犹豫、几度徘徊后,他终还是踩着寅正的更声满怀忧伤地回了府。
深秋见寒,又是一个不眠夜,辗转反侧间已然天明,于是他索性起了床。洗漱完毕后,正准备入宫觐见游王后以禀报围场计划的准备情况,这时,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钟声从内城金祺门的方向传来。
侯敏灏歪着脑袋仔细辨了一会儿那钟声的间隔、频次及急缓程度。忽然,他大喝一声:“不好!兵临城下!”
也顾不得侍仆给他换下朝服,拎了配剑便向金祺门奔去。
上了城墁,他边瞥看着城下金神广场及沿河大道上黑压压的鹰盔铁骑边沉着地查问随行的守城郎将:“各门的河桥都收起来了吗?”
“禀将军,都已收起!”
“知道是什么来头了吗?”侯敏灏边走边问。
“看他们装束,像是戍边军团,可是……”那郎将欲言又止。
“是什么,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侯敏灏皱眉道。
“可是他们的坐骑确是鹿蜀!”
“什么!”侯敏灏双眼一瞪,即刻转身,一把拨开女墙边擎弓备战的铁卫。向外探望间,只见几千匹身形高大、白头红尾、全身虎纹的鹿蜀静立在眼前。
“这……这怎么可能?”侯敏灏自语道,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禀将军,其他四门也都围了数千骑,全都是鹿蜀骑兵,合计约有五千余。”那郎将上前轻声补充道。
侯敏灏漠然地回头望他一眼,然后厉声喝问道:“他们怎么进的武阳门?难道畿戍军都死光了吗?鲁峦死了没有?”
“末将不知!”那郎将低头懦言道,“是行首大人通知的守城铁卫!”
“大王子殿下?”侯敏灏倏地转身,“他现在在哪里?”
“就在前面箭楼下?”
听罢,侯敏灏快步向瓮城前的箭楼奔去。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兵书上关于鹿蜀的记载。这鹿蜀本是生长在氏塰境内六肢山区杻阳山下奎北原上的异兽,以奎北地区独有的蒙苜草为食,兼食草兔、田鼠等野物,其脚速和耐力比大合最好的蒙邯神驹还能高出两三倍。氏塰国那支闻名中洲的鹿蜀骑兵团更是神兵天降,冲坚毁锐、所向克捷。但是鹿蜀生育力薄,一匹成年母马一生最多只能生育两胎,按兵书记载,奎北地区可供行役的成年鹿蜀常年维持在两万匹左右,因而氏塰人将其奉为至宝,其国律更是定下明文,凡是私贩鹿蜀者,处以“棍刑”。
可是如今,当侯敏灏眼睁睁地看着这合四门足有五千的鹿蜀被大合的边军骑进国都,围了王城时,他的心中除了震惊便只剩下疑惑。
到了箭楼下,只见邬钦燝双手抓摁在垛石上,目光如炬地盯视着护城河对岸的骑兵。他的两边,十位神臂弓手虎目耽耽,一手拖着弩臂,一手轻拉悬刀,时刻准备将那五百步射距的弩箭发射出去。
“殿下,到底是什么情况?”侯敏灏边走向邬钦燝边问道。
“是安东军!”邬钦燝回看一眼侯敏灏,语气镇定地说道,“我已命人去请屠将军。”
侯敏灏几步上前,和邬钦燝并排站定。“安东军!”他语带惊异,“他们是怎么过的宏门,又是如何进的武阳门,难不成畿戍军四万将士全军覆灭了不成?”
“我不知道,”邬钦燝轻摇下脑袋,目视着城下,“早上去行首衙门时,于朝金门上,我望见一队骑兵沿着苍乌大道直奔内城而来,当下生疑,便急奔到这边让将士们拉起吊桥,并鸣钟示警,令其他各门也都拉了桥、锁了门。自始至终,武阳门那边都没有任何动静。”
“这怎么可能?”侯敏灏越发生疑,心中思想,“镇守宏门和守云谷的畿戍军足有一万,任何军团都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地过宏门、穿守云谷,又毫无响动地入武阳门而驱到这王城根下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他又望了望城下那些伫立的鹿蜀骑兵,突然生出一个令人惊惧的想法来,“难不成是安东军叛变?”这一下,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殿下,你如何知道他们是安东军的?”他促语问道。
“刚才喊话时,他们自己说的,还说只跟屠将军谈。”邬钦燝原本镇定的脸色渐变得紧张起来,“敏灏,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安东军怎么会骑着鹿蜀闯进京城呢?”
“这……”侯敏灏正要答话,只听得箭楼左边的城墁上传来一声报喝:“王上驾到!”
话语刚落,便见邬钧钭在屠宏林、穆多赫以及一队扈从的陪护下走了过来。
行过礼后,邬钦燝略显踧踖地上前问道:“王……王上,您怎么来了?”
“母后派我来的。”邬钦燝正色答罢再不言语,直把一道锐利的目光直楞楞射向站在一旁的侯敏灏,似乎对陈兵城下的数千鹿蜀骑兵一点儿都不在乎。侯敏灏也丝毫不惧地对视过去,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片比兵临城下还要紧张的气息来。
邬钦燝疑惑地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转身对一旁的屠宏林说道:“屠将军,城下这帮人自称安东军,说要跟你对话。”
“是!”屠宏林面色苍白,裹得像个粽子似的,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他徐徐上前,使气憋力地对着城下喝问道,“你们可是我安东军的将士?”
“是!”城下千人共答,声响震天。
“你们到京城来做什么?咳!咳!”屠宏林再问。
“奉监国娘娘懿旨,前来勤王!”城下再答,接着又连喝三声,“勤王!勤王!勤王!”
“有何证据?”
屠宏林问罢,围兵中旋即放出一只翼猴,悠悠地飞上城墙落在了他跟前的垛石上。屠宏林从它的背囊中取出那贴金卷轴绫锦织作的圣旨,打开后大声读道:“奉金神命,监国敕:‘咳!咳!’新王有难,本宫令安东军左副将乔云聪即刻进京勤王,不得有误。”读完,他抬头望了望邬钦燝。
邬钦燝望一眼邬钧钭,然后将信将疑地接过圣旨。只见那圣旨落款处除了玉玺印鉴外,还有一枚虎形印鉴。仔细查看一番那印鉴后,他轻声自语道:“确为母后懿旨!”
“可是母后为何会下这么一道懿旨给安东军呢?勤王,难道有人要危害新王?”邬钦燝正思忖间,侯敏灏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圣旨。短短两行字,他的目光上下七八遍,同时嘴里不停地念叨:“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既然是监国娘娘懿旨,守城郎将,下令开城吧!”屠宏林语气低沉地命令道。
“谁敢!”侯敏灏将那圣旨一扔,转身大声喝止道,“我是铁卫统领,没我的命令,谁敢开城!”说着他瞠目环视了一下几位守城将官。几位将官都瑟瑟地低下了头。
“开门!”邬钧钭厉声喝道,整个眼珠子快爆出来。
“谁敢!”侯敏灏瞪视着邬钧钭喝令到。
“侯敏灏,你这是要抗旨吗?咳!咳!……”屠宏林厉声喝问,却将一身病痨带了出来,咳嗽不止。
“未举行大典之前,他只是储君,他的话不是圣旨,”侯敏灏斜目而视,语气锵锵,“除了虎符和监国娘娘,谁的命令我都不听。”
“既是这样,来人呐!把这个口出逆言的贼子给我拿下!”屠宏林喊道。
话音即落,邬钧钭的随身护卫便“嗖嗖”地围了过来。这边,守城铁卫“唰唰”地转身,将弓弩瞄向了他们。整个箭楼下的空气瞬间凝固。
“慢!”邬钦燝上前一步盯着侯敏灏,双手捏着他的胳膊满脸迷惑地问道,“敏灏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想要干什么呀!?”
“殿下,早晚,你会明白的!”侯敏灏的眼神中隐隐闪过一丝绝望,他一把甩开邬钦燝,“来人呐,请储君大人楼内歇息。”
铁卫们闻声即动,一个个举剑围上前去。眼看着一场战争即将迸发,不料,那近前的铁卫却又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只见邬钧钭高举着一只黄金飞虎令牌,不可一世地环视着跪倒在地的铁卫,而后缓缓地将凶狠的目光投向了侯敏灏。
“飞虎踏燕”乃是大合兵符。其形制由国王保管的“虎符”和各统领将军手中的“燕符”组成,执虎符者有调兵权也有统兵权,前提是与戍军将军手中的燕符契合,形成那“飞虎单爪踏燕”的工艺奇观。执燕符者唯有统兵之权,且受制于执虎符者。
侯敏灏一眼识出那确是真的虎符,惊异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燕符,而后彻底懵怔过去。他搞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游王后为什么会欺骗他、捉弄他。犹疑中,他又瞥见不远一旁扶墙而立、满脸怅懵的邬钦燝,他又想起了先王对自己的恩德。“不,我绝不能就此放弃!”他心想着,本已怯懦的眼神重又坚毅起来。
“你们干什么,”他拔出宝剑,边转着圈儿边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才是你们的统领,你们都给我站起来!”
到了这时,铁卫们还哪里肯听他的,一个个俯首帖耳、纹丝不动地继续跪着。这时,他才意识到那些可以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早已被他派去郑郡堪重任去了。眼前这些人,同他一样,只唯王命是从,唯虎符是从。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慢慢停了下来,然后将那把伴随了自己十几年的阆屋钢剑举在眼前,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孚悦,但愿来生,你可以做我侯敏灏的妻子!”他轻声说罢,举起宝剑向邬钧钭冲去,“我杀你个弑父的逆贼!”
邬钧钭旋即往后一躲,脸上的昂昂神色消失殆尽。忽然,穆多赫就像一抹闪电一样出现在侯敏灏的眼前,他轻抖灰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桃木杖向前一戳,未及侯敏灏近前便将尖头直插进他的胸膛,然后猛地一抽,侯敏侯一个转身,踉踉跄跄扑倒在邬钦燝跟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邬钦燝浑身颤抖着扶住侯敏灏,盯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与此同时,只听得屠宏林大喝一声:“传王上令,打开四门!”
于是,在不到半个时辰内,五千鹿蜀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内王城,控制了从金启宫到各署各衙以及所有达官显贵们的府邸。所有的铁卫被缴了兵器,逐出京城,按旨分散编入畿戍军各军团。随后,监国搬下诏令,诏一个畿戍军军团进京,在举行登基大典前实施全城戒严。
紧接着,次日早朝大起,监国又连续搬下三道诏旨,一是按谋逆罪诛杀侯敏灏党羽六十四人,并擢任安东军左副将乔云聪为铁卫统领;二是封邬钦燝亲王爵,迁任彤古藩王,授邬铭骐郡王爵,擢彤古君相,次日离京赴任,不得超时逗留;三是授邬钟然郡王爵,即日返回镇西军营,不得超时逗留。
朝上,游王后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她目无表情地肃然危坐,一切诏旨御令全部由一旁满面春风的邬钧钭代为下达。而朝臣们,或被昨日冲进各家府院的安东军吓蒙,或因看不清眼前这处“戏”而明哲保身。那些近臣们,原想着可以等到朝后议政时再探明原因,不想退朝时,游王后仍是默然退去,丝毫没有提及议政的事。如此,他们只好面面相觑而满怀疑惑地在遍布王宫的“新铁卫”的监督下离了宫或各自返回值所。倒是邬钟然,因有感怪异便径直投去慕和宫觐见游王后,不想在宫外被“铁卫”拦下,死活不让进去,于是这位出了名的暴脾气一阵大闹,将守门的十几个“侍卫”打的鼻青脸肿,直到朱本思出来制止了他。
“大官,按旨,我下午便要启程返回西陟去了,临行前,我想见母后一面。”邬钟然边说着边狠狠地补了蜷缩在地上的一个“铁卫”一脚。
“殿下,监国娘娘说了,她谁都不见!”朱本思满脸的为难之色,“您还是回去吧!”说罢扭头回了宫去。那些铁卫门即刻挡了过来,手挽手挡成一堵墙拦在了邬钟然面前。
“老子早晚要宰了你们这群狗东西!”见没了希望,邬钟然气愤填膺地咒骂着转身离开。
“侯敏灏怎么会反呢?即使他真的反了,要勤王,母后也不应该放弃近在眼前的畿戍军而去调远在天边的安东军啊?还有那些鹿蜀,到底是怎么一会事?眼看着就要举行登基大典了,她老人家这时候让我们弟兄三人离京,又是如此的紧迫,到底为何呢?”一堆疑问涌上了邬钟然的心头,出慕和宫御道的月门后,他越想越不对劲,于是渐渐放缓了脚步。
“不行,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他稍一停顿,即转向东极宫而去。
东极宫的大门外,同样守着十几名“新铁卫”,这些来自东境的年轻兵卒,皮肤黢黑,眼露刚毅,比之之前那些处优惯了的铁卫,他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威猛的气息。
进门前,邬钟然怒目瞪视了半晌左右两名卫兵,然后赏了他们每人两记耳光,这几耳光早在昨天他们冲进崇武宫时,他就想给他们了。
进了宫,他直奔正殿。正厅里文炳、文韶还有元羿几个孩子玩得正高兴,一见他进来全都闪向了一边。他也不理会他们,径直去了右暖阁。暖阁内,王妤婕坐在椅子上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另一边,邬钦燝和邬铭骐也各自低头垂目地坐着。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邬钟然一连抛出两个问题,“母后她是不是老糊涂了?如何会下令让我们三个同时离开京城的?”
“钟然!”邬钦燝心火一窜,蹙额怒语道,“你怎么说话呢?!”
他这一声,吓得王妤婕一个机灵收止了哭泣。
“她老人家这么做,便有非做不可的理由,用不着你个肖小说三道四!”邬钦燝怒气冲冲地喝道。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邬钟然使气憋力地往跟前的椅子上一坐,愤愤不平地继续理论,“侯敏灏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反了呢?难道事前就没有一点征兆吗?母后为什么调安东军而不调畿戍军?发生这么大的事,刚才早朝时她为何一句话也不说?还有,她在这档口调我们离京,你让朝臣们怎么看?总之,这一切的一切,你不觉得都太过突然了吗?”侯敏灏一股脑将自己的疑惑全都抛了出来。“还有那鹿蜀……”
“邬钟然!”邬钦燝猛的一拍扶手站了起来,“你还有完没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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