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莳花楼 (第1/2页)
位于金启宫西南角的夏宜宫原是前朝王子们读书学习之所,邬宗朔践祚后,遂将其改为相阁审夺司值所。和它相对的是位于东南角的春阳宫,如今的相阁承意司和效核司的值所所在。换言之,嘉平年间的相阁三司值所全都设在了大内。
国相的值房位于夏宜宫左边卷棚的第一间,并不宽敞的厅堂里,两厢摆了一架古董,几钵盆花,正中一张红木案桌,几把水曲柳圈椅。桌上整齐的摆放着账册文书、八行空笺和笔砚,桌后墙上挂了一幅峨冠博带的金神像。
冯柔渡若有所思的端坐在桌案横头的圈椅里,端在手上的茶碗已然凉透。几日前,按照游皇后的吩咐,他携厚礼拜访了王子仕、夏依婆、干烨和褚尚四位卫公,并间接传达了监国娘娘的意愿。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些人早已不是昔日那些可以忍受清贫而恒守金神公义、代民言命的“保国卫公”了。如今的他们,早已跟财富和权力捆绑在一起成为这大国枢脑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不过这样也好,在与他们的交谈中,他也省去了挖空心思遣词造句的必要,而只需点到为止。他相信他们各自心中早已有数,到这时,多说反而无益。
创制之初,“卫公位”的承续并非如今日这般世袭罔替。起初,那些高风亮节的卫公们总是察拜怀瑾握瑜之人做他们的继承人。自打有人将卫公位看做是一种有利可图的差事而将其传给自己的子嗣开始,这“卫公制度”便已然趟上陌路。
作为前朝遗老,冯柔渡亲眼目睹了江澜左如何从践祚之初的干劲十足到心灰意冷,直至最后的狂悖无道。除了他本人的心性问题外,他的疯魔离不开这些所谓的卫公们的逼迫和倾轧。他知道,要和这些人抗争,非得是一位内心足够强大且有勇有谋之人不可。
坦白说,御国之初,他并不看好这位猎人出生的国王。直到有一次,在与他一番促膝长谈后,他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邬宗朔那先绥靖而后分而治之的方略着实让他大开眼界。从那以后,他忠心事主、实心用事,十几年下来,在与卫公们的虎掷龙拿中,他们君臣不能说是全胜,起码取得了可观的成绩。但是他们心里很清楚,这初现的成效,假如因王位承续而遭到更化,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正是出于这种考虑,邬宗朔向他提出了力推大王子邬钦燝续位的想法。
虽然邬钦燝可能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但到那时,邬宗朔仍可以太上公的身份居后指点,如此便可确保各项国策的延续。经过一番深思后,他答应了邬宗朔,只是他知道,这样做势必苦了邬钦燝。
虽然对“卫公体制”不怀好感,但是对严熙绘,冯柔渡却充满了钦敬之情。在他眼中,严熙绘就是那秉持卫公初心的活标本。他不同流俗、不欺暗室、不忘沟壑,秉卫公德操,行金神意旨,让卫公之名重归实质。虽然跟卷凌南宫关系要好,但在大是大非上,他总有悭守。
对这位乞丐卫公,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年龄。冯柔渡依稀记得,当初在跟着他那义父严老卫公来到京城时,他看着比自己还要老。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总是蓬头垢面外,他的容貌似乎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想到这儿,冯柔渡不免犯起了忧愁,眼看着后天就要选举新王了,可是自打月前严熙绘离京北上后,至今仍杳无音信。按理说一个驼着背的瘸子并不难追寻,但时至今日,各地的监察吏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行踪。这边游王后也已问询过多次,让他一有消息便即刻禀报。
正想着,厉修和王兆志并肩走了进来。回过神后,他急切地问道:“有消息了?”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各自将目光移向别处。
见此,冯柔渡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坦白说,对眼前这两位弟子,他都不是很满意。这位生自岚口的监察大臣虽然才清而志高,可惜太过精明,最近在对西陟元子教的问题上又态度暧昧,让他心生不安。相比之下,王兆志倒是憨厚正直,怎奈却是王子仕的儿子,笃信“卫公家学”。一直以来,在他心目中最得意的弟子只有一位,那就是生于仲居农家的邵子旭。只可惜这位出了名的仲居才子为了照顾老祖母,早在十几年前就避世墙东做起了北郭先生。
“既然这样,”冯柔渡明显不快,生硬着语气道,“那就继续打听,有什么消息后,即刻向我禀报!”
两人连忙懦懦应诺。
两日后的清晨,当严熙绘灰头土脸的出现在外城尚志门外时,冯柔渡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上了车,他一边透过车窗向外张望,一边聆听着冯柔渡受游王后所托向他解释朝廷诛杀南宫的原因。
“确实是没有办法了,”冯柔渡柔声解释道,“再拖下去,若激起民变,这责任谁也担当不起。况且,娘娘也只是诛杀了南宫一人,对他亲属族人,尚未落罪……”
此时的大街上,岗哨林立,所有的街铺店肆全都紧闭了门扉。在秋晨清冷的空气中,数十万百姓齐聚金神广场和苍乌大道,静默等待。一股紧张而肃冷的气氛从外城两郡的里坊街道一直延伸至曦舞门外的恭默场。在其中一间恭默室里,严熙绘简单整理过仪容后,两人又乘了抬舆直奔金宸大殿。临进大殿的时候,沉默了一路的严熙绘突然转身对喘着粗气的冯柔渡说道:“请国相大人转告娘娘,老夫愿意相信先王的选择。”说罢转身进了殿。
冯柔渡呆在原地咀嚼了一会儿他的话后,回头瞰视一眼戒备森严的殿前广场上那被京城署衙官吏、藩国代表、戍军代表等数千人围着的洁白帝王花,又抬头望了望那蓬勃的朝阳,然后面露微笑地进殿直趋到中廊殿左边上首游王后的座前,低头耳语一番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安然坐下。
听罢冯柔渡的禀奏,游王后轻舒一口气,赶紧转了头,透过垂隔的白丝纱幔窥伺后殿动静。五围桌边,各位卫公已然坐定。在经过一番呢喃细语后,王子仕将身边一位侍从召至近前耳语两句。然后那侍从端了一个铜磬出到中廊殿,先轻敲两下,待喧嚷的朝臣们安静下来后,他狠敲一下铜磬,拉长了脖子大喝一声:“金神降旨,卫公选王!”
整个殿内骤然鸦雀无声。
游王后望了望在座的众臣,发现除了江涛右神闲气定外,其余诸人皆是屏气慑息,邬钦燝和邬钧钭更是神色张皇。这让原本还底气十足的她也不觉紧张起来。
不多时,五位卫公依次放下了手中的笔,然后用一块锦帕将那写着新王人选的楠木小匾遮住。这时,站在他们后面的卫公侍从们趋步向前,快捷而轻敏地拿起小匾转身来到中廊殿前头依次站定。
上百名朝臣齐刷刷地将目光望向了那些被五色锦帕遮住的小匾,翘首企足地等待答案揭晓的一刻。待到纱幔揭开,后殿内五卫公一字坐开后,随着一声清脆悠扬的铜磬声响彻,第一块牌匾上的白色锦帕被揭了去,敲磬的侍从顿时大喝一声:“京城行首邬钦燝一票!”声音刚落,站在前殿的卫公侍从马上接续喝到,“京城行首邬钦燝一票!”然后接二连三的报喝声沿着殿前广场直传到内外城的大街小巷去。最后传到了早已翘首以待的百姓们的耳朵里。
紧接着,第二声磬声响起,靛色的锦帕掉落,侍从即刻报喝道:“京城行首邬钦燝两票!”然后依样传出去。
听到这儿的时候,游王后高悬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刚才冯柔渡告诉她严熙绘会选大王子时,她的心里还很怀疑,这会儿终于石头落地了。“看来,果真如先王和冯柔渡所言,这严熙绘确是个秉公任直、大中至正的人啊!有了他这一票,看来……”
“彤古藩王邬钧钭一票!”
游王后正思忖着,那侍从兀然报出了第三块牌匾上的名字,那是夏依婆的投票。就在这结果接续传出殿外的时候,游王后本已落下的心突然又提回了嗓子眼:“夏依婆……夏依婆她不是说‘定会选陛下的儿子为王’吗?怎么会……啊!”
朝臣也是一阵骚动,但马上又陷入沉寂。
这时第四声铜磬想起,“彤古藩王邬钧钭两票!”
“干烨!干烨!他怎么会……真的就选了钭儿呢!”游王后脸色苍白,她边默念着边将目光移向了纱幔后面的褚尚,当褚尚快速移开他那怯懦的目光时,她知道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第五声的磬声响毕,最后一块绛色锦帕揭落,那上面赫然写着“邬钧钭”三个字!
直到那报喝的声音传出了殿门,大殿内还是保持着如初的寂静,甚至有点死寂。直到邬钧钭突然冲出来大喊道:“你们搞错了,你们要选的人是我大哥,不是我!”他边喊边冲向后殿,却被戒护的卫公侍从给拦了下来。
经这一闹,整个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这炸势迅速传递到殿前广场上那等候的数千人之间,于是整个前朝都沸腾了起来。
与此相对照,金神广场上的百姓们在获知那得票胜过大王子的人是先王的二子后,虽然心有不悦,但很快就兴奋起来。“不管怎么样,都是金爵仁德神的儿子不是?”“不管谁当选,只要是先王的儿子就成!”“对!对!”一番交首窃语之后,人们开始边呼喊“先王万岁”、“金爵仁德神万岁”边趋向邬宗朔的神像俯身就拜。
大殿内,邬钦燝、冯柔渡等人瘫坐在圈椅里,无精打采的垂丧着脑袋。游王后一脸木然地起身瞥了一眼后殿的几位卫公,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中廊殿角门,沿着回廊离开了大殿。
在一片嚣嚣声中,王子仕几步向前,从那侍从手中夺过铜磬,握了铜杵鸡啄米似的狠敲七八下,然后扯着那苍老的声音大声呼喊道:“都给我静一静!静一静!”
随着这声呼喊,朝臣们渐次止嚷,都转过头来望着他。
“难道你们想挑战卫公的决定吗!”王子仕正容亢色、神色冷峻,“是不是想要我们五钥合一啊?”他几近呼哧道。
这一声一出,整个殿内顿时鸦默雀静。
在用凌厉的眼神将那些似有怨气的朝臣逼得纷纷低下了头后,王子仕移步到一脸错愕的邬钧钭跟前,拉扯着他来到殿后,大声喝道:“依《大合律》,新王一旦选出,即为金神的义子,即为我大合一京六藩三十七郡的唯一正主,为我大合所有戍边军、畿戍军及御林铁卫的最高统领,为我大合千万百姓的国王。任何王公大臣、将军武卫、百姓臣民均不可违抗新王权威。违之者,斩!”
他这最后一声铿锵有力,放佛掉落地上的弹珠,当当的响。
“从今以后,邬钧钭就是你们的王,”说着他快速扫视一圈朝堂,“见了国王,还不行跪礼嘛?”王子仕再次喝道。
这一会,大家谁也不动,只低头耷脑地静立在原地,私底下却又将一个个茫然的眼神抛向了殿后的邬钦燝。邬钦燝目无表情地看了看近旁的冯柔渡和迟效林,又望了望殿前黑压压的朝臣们,然后缓缓地站起来,走到朝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于是在一片踟躇中,大家渐次跪下,起初斑斑点点,后来稀稀哗哗全都着了地,并向一波浪一样传去殿前广场。到最后,整个殿内只剩下一人傲然屹立——侯敏灏,身子直得就像一根旗杆。他鹰瞵鹗视地盯着邬钧钭,直到邬钦燝过来将他一把按到在地。
按照大祀监看定的日期,新王的登基大典将于二十四天后的十一月初八举行。等到参加完登基大典后,各藩藩王、各戍边将军便要返回到藩国和戍军行辕。
是日午后,承恩殿内,西陟藩王迟效宙和翁氏兄弟刚刚请过安退去。这边,俞伯平便带着女弟子闫梅,携了医箱进来施针。这期间,游王后得空回顾了下早上发生的一切。说实话,对于今天这场选举,除了这意想不到的结果外,实在有太多令人费解的地方。
当初,于金宸大殿内,卫公们在私下交底各自属意的新王人选时,严熙绘交的白纸、首卫公王子仕、夏依婆和褚尚三人均推举邬钦燝,而干烨则推举了邬钧钭。起初她以为干烨只是在故弄玄虚、侜张为幻,最终他必会选择江涛右,不想今天,他却如真秉了初衷。相对而言,夏依婆的变卦倒不能算是失信,因为当初她给先王的承诺只说自己“定会选陛下之子为王!”从今日结果看,显然,她是守了承诺的。还有那褚尚,虽然是飞蓬随风之人,但他又何以会偏偏倒向邬钧钭?
她虽然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三人竟会同时选择邬钧钭,但她隐隐感觉到这里面似乎潜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东窗之计。
另一面,单就这结果而言,又似乎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新的国王仍然是邬宗朔的儿子。想到这儿,她有些困惑:这样的结果到底是不是先王所希望的呢?又是不是她所希望的呢?坦白说,当初邬宗朔告诉她要推邬钦燝参选新王时,她是极不愿意的。
三百年前,时任国王裘佩奇公然挑战卫公权威,将王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随后卫公反扑,“五钥合一”打开先王墓,释出恶兽,不仅活吞了他那儿子,而且一口浓焰让整个中京变成了火海,最后幸得弘竹脚士将它降服并重新关了起来。自那以后,即使最势焰张狂的国王也不敢贸然谈及世袭,直到一百年前,时任国王费云双买通卫公选自己的儿子为王,结果践祚不到一月,就被人刺死在了郑郡围场。
如此,一方面因着承先王业之的短命诅咒;另一方面她也是怕果真当选后,邬钦燝根本就不是那些老谋深算的卫公们的对手。如果说先前她是怕违了先王遗愿,而力保邬钦燝当选,那如今让邬钧钭受命践祚可谓是一事两全。但是,细想下,她又觉得这样做对这两个儿子都有失公平……
一番纠结后,她直觉胸闷气慌,便令闫梅停了针,整整衣冠坐直了身子。这时,侯殿内侍进来通报说卫公严熙绘求见。
想起自己对南宫的所为以及他不计前嫌选举邬钦燝,游王后顿生钦敬之情。于是在屏退了俞伯平师徒后,赶紧出养元轩,趋到议政堂旁边的资政阁迎见。
严熙绘还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儿,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头,一撮山羊胡也是皱皱节节。进了阁堂,他抬头望了一眼御案顶上匾额中“中正至和”四个楷体大字,而后低头鞠礼。游王后颔首还礼后,两人各自落座,内侍伺上茗茶。
“严卫公,关于南宫的事,”游王后略显愧怍地说道,“本宫未及……”
“南宫的事,冯国相已经向老夫解释过了,”严熙绘打断游王后说道,“老夫理解娘娘的处境,况且娘娘也信守了承诺。如今他既已一命归阴,也算是罪有应得,姑且这样吧!”严熙绘稍默一下,“只是,在毒害先王这件事上,看来,朝廷是真的冤枉他了。”
“噢!”游王后眼露不屑之色,“卫公何出此言?”
严熙绘并不急着答话,他起身徜徉至门口,顾了下左右,又看了看殿外,然后回头向游王后使了个眼色。游王后立马会意,她下令屏退了候殿内侍、殿外铁卫等一众人。
“娘娘,根据老夫这一个月的调查,我认为,毒害先王的另有其人!”严熙绘回到座位上,压低了声音结论道。
“是谁?”游王后满腹思疑,瞪着严熙绘问道。
“娘娘,您还记不记得,出殡那天,在瞻仰遗容的时候,老夫给大行王正过衣冠?”
“本宫记得。”游王后回想着那天情景,疑惑地答道。
“当时,老夫发现大行王仙体眼睑发紫,顿时心生疑惑。所以借故正衣冠,查看了他的胸膛,结果发现仙体右胸膛呈现着同样的黑紫色……”
“这怎么可能。在给陛下殓体的时候,本宫可是什么也没发现呀?”游皇后不解的打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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