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国书馆 (第1/2页)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
这日上午,邬铭骐正准备出宫去,在转过东极宫的御道时,远远望见王妤涵从另一头的月门中走来。像往常一样,他的心里一阵抓慌,本想就此打个转身折回秋盈宫去,怎奈王妤涵已然窥见了他,远远地招起手来,他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到了跟前,邬铭骐快速瞄一眼这位冰雪美人,却被她美丽的丰姿震慑,不敢迎目相视,只自垂了头局促问候道:“你……你来啦!好久不见啊!”
“是啊!”王妤涵盯着邬铭骐,忽闪着一双大眼微笑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吧?看你都瘦了。”说着,她又拉下一脸哀容来,“我很难过,陛下就这样离开了我们,如今只希望他老人家在天国安乐。”
邬铭骐微微点下头,携着一腔被唤起的哀思说道:“谢谢你!我相信会的,神的日子是无忧无虑的。”说完,他抬头问道,“你进宫来,所为何事?”
“噢,我刚才去了趟姐姐那里。这会儿……想……想去看看钟然……噢不,是三王子殿下。”王妤涵说着低下了头,两颊不自觉的泛起了红晕,“好几年不见,我想去……想去跟他请个安!”这样说着,她的脸更红了。要知道小的时候,他们几个之间哪里会有这等恭恭用词。
趁着她含羞不语的空档,邬铭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昔日的儿时玩伴、如今让她独茧抽丝、思量无奈的俏人儿。那高耸的凌云髻下,眉妆漫染,叠盖了部分额黄,鬓边发丝飘过,洁白的香腮似雪,杨柳细腰、风姿旖旎,又有紫红色的芝草绫罗襦和青蓝色的双经双纬缣裙相衬,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要不你随我一块儿去吧!”王妤涵突然抬头问道。
这突然的问询却让心思飘荡的邬铭骐有些措手不及,他的眼神一阵游移,最终还是怯怯地落在她那迷人的瞳眸之间:“好吧!”
于是两人迤逦而行,投崇武宫走去。
自打先王灵柩归葬延龙山,这几日,邬铭骐的心情平复了很多。虽然为“帝王花”和选举新王的事,京城上下躁动不安,官场上暗流涌动,民间义愤填膺,不断有人站出来请愿,说是朝廷应立刻诛杀南宫志本,以为先王报仇雪恨。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在乎这些无聊的聒噪,甚至有点腻烦。他知道这几日母后和大哥他们正为这事忙的焦头烂额,但考虑到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于是索性操起锯刨,做起了老本行。他想将之前丢失的那座樱桃木塔模给补回来。如此一来,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昔,斧斫刨推之余,他又突然想起那韩老丈来,于是乎就在他准备出宫去国书馆时,却巧遇到了王妤涵。
这王妤涵长于邬铭骐两岁,是户民大臣王兆志的女儿、大王子妃王妤婕的妹妹、王贲的胞姊。作为王亲国戚,她时常出入于宫中。在与后宫的关系中,姐妹情深自不必说,更令人钦羡的是她甚招游王后的喜爱。于是,早在及笄年华,她便与三王子邬钟然定下了婚约。
作为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邬铭骐一直默默地喜欢着王妤涵,只是碍于这层关系,也因着他的妄自菲薄,便一直将这份情意默默地潜藏在了心底。但是,世间最折磨人的情愫莫过于男女之爱,你越是想将它藏匿,它便越是狼奔琢突地闯现,到头来,所有的窜端匿行都成了枉然。
崇武宫是三王子邬钟然的居宫,位于延圣池西岸偏南的角落上。异于别的宫院都是葱郁清幽的花圃景苑,崇武宫院却被置设成一个宽阔的习武场,场上箭矢标靶、兵器陈设、沙袋、木质假人一应俱全。
对于这“崇武”之地,邬铭骐再是熟悉不过。十几年前,当这里还是内苑的时候,这小小一方天地便成了他和邬钟然、王妤涵、王贲以及竟华公主辛木茜等游玩嬉戏的乐园。春时捉柳花、放纸鸢,夏时斗促织、捉迷藏,秋时撑艇采白莲,冬时排九宫、抑或拉了内侍、丫鬟们堆雪人、玩家家酒。那样的日子总是无忧无虑而欢乐无穷,直到后来,邬钟然拜了师傅,王妤涵和王奔也各自入学,辛木茜质满回国,昔日的小团体便再也没有聚到一起过。
事实上,在邬钟然请师求学之前,他就已经很少跟他们厮混了。对他们热衷的那些游戏,他也渐渐失去兴致。他开始喜欢上刀枪棍棒等各类兵器,喜欢上跟王亲国戚中那些小公子们一起舞刀弄枪、模兵打仗。那时候,王妤涵就总爱随了他去。如此一来,经常在一起的就只剩下他跟辛木茜和王贲三人了。王贲是他的侍伴,辛木茜是贡多竟华国的质女。
那辛木茜和邬钟然相仿的年级,长邬铭骐三岁。她于嘉平三年被送来大合作质女,到嘉平九年回国时,已整整在金启宫呆过了六个春秋。那六年,她就像亲姐姐一样呵护着邬铭骐,和他一起玩乐、学习,整天形影不离。那时候,邬铭骐亲昵地唤她作“叶子姐姐”。
邬铭骐至今仍记得“叶子姐姐”那枚永不离身的紫金花瓣吊坠,就像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她那娇艳的脸庞一样明晰。关于那花瓣吊坠的来历,辛木茜曾告诉他说是一位独眼的老婆婆送予她的信物,说在她将来遭遇大难时,会有一位手持同样形状花瓣的人来救她。
后来,当邬宗朔为改善邻邦关系,送辛木茜回国时,邬铭骐哭的死去活来,他拉着她的手死活不放,愣是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趁着他困睡过去,使者们这才偷偷地将辛木茜接走。现在想来,那是邬铭骐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失去亲人”的痛苦。从那以后,足有半年的时间,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人世间唯有时间才能治愈内心的伤痛,在一次次的受伤与治愈过程中,人总是越长大越孤单,越孤单就越爱回忆往事。随着年龄的增长,关于辛木茜的回忆逐渐成了他构筑在内心深处寻找温暖的港湾。
两人进了宫院,只见邬钟然正抡圆了胳膊抖弄着一杆长枪,那飞舞的长枪就像一张网一样将他罩在里面,毫无破绽。邬铭骐暗自惊叹:“没想到几年间,哥哥的武艺竟到了日臻化境的地步。”他边思忖边瞥了一眼王妤涵,见她痴醉的模样,一股自卑之情陡然上心。他心里清楚,即使没有她与邬钟然间这层关系,他也是配不上她的。
世人皆以为王室尊享天下,殊不知大合的真谛却是“铁打的卫公流水的王”。自打确立“卫公选王制”,四百年以降,真正享有权力的永远都是这世袭罔替的卫公家啊!更何况,任何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烦恼,即使贵为王子也不例外。嘉平王的四个儿子中,就数他最輶弱,与三位魁伟的兄长比起来,他就像个异类,虽然年以十八,却高不过六尺,骨瘦如柴,弱不经风,真是身无残缺,却近似孑孓了。更可气的是他天生着一张清新俊美的脸庞,如傅粉、如冠玉,这样的脸,若生在一昂藏男儿身上,便可是廖若星辰了。可惜生在他那娇弱的身子上面,怎么看,怎么都像个“娇儿女”。
相比他的可有可无而言,朝臣百姓们似乎更愿意谈起他这位英武的三哥。虽然经常闯出祸端,为人也颇为狂傲,但他确是大合同代人中数一数二的熊罴之士。他不仅长得英俊潇洒,身材魁梧高大,而且武艺高超,兵法精进。早在十五岁时,他就随了贝霍林,在西藩冈鸠平叛军、抚乱民。那“五擒五纵”叛军首领张广济的台戏,正是以他为脚本创设的。
见二人进来,邬钟然一个鹞子翻身,猛地将那枪杆一旋一推,登时,那枪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直楞楞扎进了三丈开外的木桩上,弹的“嘣嘣”响。
“妤涵妹妹,你怎么来了?”邬钟然一把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汗巾微笑着朝二人走来。到了跟前,他边擦拭着脖颈上的汗液,便对二人说道:“走吧,咱们殿内叙!”
王妤涵先是迟疑一下,然后云娇雨怯地应一声“好哇!”便跟了邬钟然往正殿走去。
行至陛前,邬钟然回头对呆立在原地的邬铭骐喊道:“铭骐,快过来啊,呆在那里作哪门子傻呀!”说罢,拉了王妤涵的手上了台阶。
自始至终,王妤涵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邬钟然。
见两人有说有笑,头也不回地走进殿去,邬铭骐的双腿仿佛注过铅水一般。他艰难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猛地转身向宫外跑去。
出到金祺门旁边的内城墙跟下,在向铁卫亮过名刺玉牌后,邬铭骐登上城墙,来到一个马面上靠着女墙、依着垛口站定。这两日,由于百姓们不断聚集起来请愿闹事,所以值守内城墙的铁卫多半都调去了金神广场维护秩序,所以城墁上没有什么人。
城下的护城河汩汩而流,清澈碧绿,这样的河水,全然不为岸边金神广场上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所扰乱。偶有粼粼浮光,也因着清风徐来,那时,草木的靓影破碎,百姓的怒气未消,真是“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望着城下躁动不安的人们,邬铭骐想起了幼时父王抱着自己俯瞰广场上形形色色的百姓时的情景。那一天他似乎很高兴,又似乎很悲伤;他似乎微醺,又似乎清醒;他似乎说了很多的话,又似乎只说了一句。
邬铭骐边回想着往事边爬在垛口上向下俯瞰,等到荡漾的河水重归于平静时,他仿佛看到父王那慈祥的脸庞映现在河面上重复起昔日的训诫:“这世上只有两类人可值得信赖,一种是珍惜荣誉的人,一种是懂得爱的人。珍惜荣誉的人不难找,懂得爱的人却是凤毛麟角。群集的百姓不再拥有荣誉,所以要时时提防。一个将爱视为一切的人,他并不懂得真爱,所以要刻刻警惕。”
到这里,邬铭骐的视线已然模糊成了一片,他瘦弱的双腿开始剧烈地颤抖。就在他的身体向下俯倒的那一刹那,一只大手将他拦腰兜了回来。
邬铭骐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色罩臂袍,足登草履,手持鹤杖,庞眉鹤发、面庭饱满的老翁站在他的面前。细看,额间一颗豆大的疣子特别醒目。
“殿下,你这是何为?”那老翁边闪身挡住那垛口边神采奕奕地注视着邬铭骐问道。
邬铭骐赶紧起袖擦干眼泪,正色道:“你是何人?在这城墁上做什么?”他边说着边快速扫视了下马面周遭。见四下无人后,心里隐隐升起一丝畏怯来。
“哈哈!”那老人朗声一笑,“殿下莫要紧张,老夫没有恶意,今日到此,只是受人所托,为殿下送上一份礼物。”说着,他从夹兜里掏出一个粗麻布囊,执在眼前嘱咐道,“这布囊里有三颗蚕豆,在殿下即将迎来的一段漫长旅程中,它们将会在紧要关头助你度过难关险阻、保你重返中洲……”
“慢着,”邬铭骐脸色铁青,厉声质问道,“什么漫长旅程,什么重返中洲,你这老头胡说些什么?你到底是谁?”
“哈哈!按照你们的话说,老夫是金神的仆人,屈屈一介山野脚士罢了!”那老头微笑着含糊答到。
这一回答听得邬铭骐如坠云雾。不过念他款语温言,又有些神仙风骨,便放松了警惕,伸手接过那布囊。犹疑中,他松开抽绳,翻开囊皮,只见三颗光亮的深红色蚕豆依偎在里面。
“这,这蚕豆有何用?”邬铭骐拿出其中一颗举在眼前问道。
“木宛人‘被土即生,日落而陨,唯始见者命是从。’当它现形时,你只需告诉它你的命令,它便遵照执行。”
听着脚士的介绍,邬铭骐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东西。与普通蚕豆相比,眼前这豆子不但颜色暗红,而且足有一拇指大,隐隐绰绰还有些透亮。他将那东西举在阳光下,只见一只胎儿似的黑色凝体蜷缩在里面,不时蠕动。邬铭骐大吃一惊,他赶紧将那豆子扔回布囊,惊慌中,险些让它跌落城头。“这豆子到底是何物?你刚才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边低头审视着手中蚕豆边追问道。
见无人应答,待他抬头时,哪里还见半个人影。他匆忙扫视一圈马面周围,见确无人迹,只当是自己做了个梦,于是惴惴不安地扎紧囊口,揣进怀里,下了城墙,乘轿投国书馆而去。
到了韩老丈的工间,邬铭骐往那平榻上一坐,脑袋里不断闪现着那白须老翁的脸庞。他边琢磨着那老头的话边掏出布囊,小心的捏在手里把玩。
这时,韩老丈拎着一铫子开水缓缓地进了工间。猛然间,邬铭骐发现这韩老丈跟刚才那白须老翁竟有几分神似,仔细辨认,又确乎是两个人,一个清癯、一个丰腴,一个花发裹头、一个白须盈面。
那韩老丈微微举目,瞄见邬铭骐后,一边不急不慢地冲茶一边讷然道:“殿下可有一阵子没来啦!”
“是啊!”邬铭骐大声说完,环视了一眼工间,发现里面并没什么大的变化,依然是破书盈栋。
“先王陛下可是个好人啊!”那韩老丈又哀叹道,“可惜天不假年啊!”
这一会,邬铭骐并不答他。他收起布囊,盯着那墙上的木剑,想起邬钟然练武时英姿飒爽的模样便喃喃自语道:“其实,我也想做个剑客。”
“殿下说什么。”韩老丈转头问道。
“我说,我想做个剑客!”邬铭骐大声答道。
“哦,做剑客好啊!”韩老丈边将茶碗递给邬铭骐边说道,“做了剑客就不会受人欺负了,做了剑客就可以保护亲人了。只是老朽常听人说,做了剑客的人容易孤独,也不知真假。”韩老丈说着退回到工案前坐下,端起茶碗轻轻地呷去一口。
邬铭骐又不应答。他清啜了一口茶,并舒爽的呼了一口气,一任老头不疾不徐地碎言。
“要成为剑客,首先您得有一把剑。老朽看殿下身子羸弱,不好直接拿了真剑来练,那样容易伤着自己。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老朽愿将我这把龙猊剑赠予您作练习之用。”韩老丈眯缝着眼睛认真地说道。
邬铭骐无奈地苦笑一声,道:“韩老丈莫要当真了,我只是说着玩儿,诚如你所说,我这般瘦弱身子如何能做得剑客?况且这木剑又是乃父遗物,又岂能随便赠人呢?”
“原来是玩笑啊!”韩老丈本就没有光泽的脸庞顿时变得黯淡下来,看得出他是真的不高兴了,“老朽这把年纪,无儿无女又残年有期。如今唯一的财物就是这把剑了,我实在是不想自己死后,它也沦个没着没落。”韩老丈说着悲拗地抹了一把老泪,“我活着的时候它是我的精神寄托,死了,总愿它有个好的归宿,要不然到了天国我也没法向我的父亲交代啊!”
这么多年来,邬铭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发秃齿豁的修书匠说出这样感人的话语,也是第一次见他悲伤流泪,于是恻隐之心顿起:“你放心吧!”邬铭骐语气坚定的宽慰道,“我不会让它‘没着没落’的。既然你实心馈赠,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他放下手中的茶碗,起身将那木剑取了下来。
“如此甚好,甚好!”见此,那韩老丈顿时舒展开了眉眼,憨笑起来。
两人扯着闲喝完了茶,韩老丈又开始俯案修起书来。邬铭骐将剑立在一旁,捡起手边的一本旧书,随手翻看。片时,他突然起身,攥起那书,头也不回地冲出工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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