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双生池 (第1/2页)
随后几日,赶着大行王灵柩出殡前,除了各藩藩王、各戍边将军外,那些声名藉甚的脚士、文人、巨贾以及江湖豪侠等凡被朝廷邀请者,皆陆续从六藩乃至四国之境赶到京都来。巡例,除了被编入悼亡者行列参加早晚的祭奠之礼外,对这些声名之士来说,这更是一次攀附朝廷达官、京城显贵以及结交四方名公的好机会。因此,这几日的京城各大酒楼皆是人满为患。
二王子妃屠尔岚和小王孙邬元羿于大殓后次日随屠宏林抵达京城,由于到时天色已晚,便在安东将军府过了一夜后,于次日进宫祭奠大行王并拜见了游王后。当游王后抱着这位从未谋面的乖巧可爱的小孙儿时,她的脸上终于泛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日午后,在习习秋风中,邬铭骐独坐在敦仪楼上。他俯瞰着楼下龙尾道中央架起的临时陛阶,铁卫们正抬着一块和梓宫等重的千斤独龙木,上置一碗水,上上下下来回演杠,与此同时,殿前广场上,杠夫们也进行着相似的演练,只不过他们所抬的独龙木更重更大。看了一会后他将目光移向广场中央的双生池,池中那雪白色的帝王花开的正艳,硕大的花瓣似冰雕玉琢,灿若云霞。
“再过几日,父王的灵柩就要从这里起驾,永远地离开金启宫了。到那时这白花自会凋落,谁知道新的花瓣又将会是什么颜色?”邬铭骐正思忖着,只见远处曦舞门口一阵骚动,守门的铁卫们密密实实围个半圈,长枪抵外,却又不前。随后,伴着一声清脆的马鸣声,只见一骑黑色骏马冲破包围,进了宫门,直驱向大殿而来。这期间,广场上值守的铁卫们不断聚拢拦截,可到了跟前却又生生退去。直到那骑跃上龙尾道,邬铭骐才看清那马上之人却是自己的三哥邬钟然。
在朝臣们眼中,三王子邬钟然绝乃是四王子中最清俊潇洒的一位。他不仅长相俊美而且武艺高超;不但具有其父王般的博达,而且拥有其母后般的聪慧;他行事果断又重情重义,他嫉恶如仇又善恶分明;他没有大王子那般妇人之仁,更不像四王子那般含蓄内敛。其头一无二的性格缺陷便是张脉偾兴的脾气。
五年前,因着一时意气,他一拳打死了夏依婆最宠溺的干儿子廖哲毅。作为惩戒,他被谪放到了驻守西陟边陲的镇西军中。几年间,他由一名肖小步足成长为大合七军中最年轻、也是最骁勇的虎贲营都尉。作为王子,他的成长自然少不了泽受镇西将军——“西陟七林”之一的潘锋林的恩荫。但是他的勇猛刚毅、智勇兼备,在整个镇西军中也是有目共睹的。作为军团百夫长时,为救落单的兵卒,他曾徒手与山中猛虎搏斗,作为虎贲营都尉,他曾数次率部粉碎竟华王子辛木郎的侵扰。可以说在竟华摄政王驾崩、王女辛木茜继承摄政王位致使辛木郎分国而治之前,镇西军几乎只靠着他虎贲营的力量便维持了整个西北边疆的稳定。
数日前,当他正准备拔营进山时,潘锋林带来了国王驾崩的噩耗。其时,未等潘锋林讲完,他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讣信,草草扫过一眼后,飞身骑上他那匹毛色黑亮的蒙邯神驹向京城奔去。这一路上他疾风骤雨、星夜兼程,最后,当他骑着马进了金宸大殿时,他那一身绛紫色的袍服已然变成了泥灰色。
在清脆的马蹄声中,侯在金宸大殿中的文武大臣一时都傻了眼。有史以来,除却王驾,还没有人敢骑马进宫,更没有人敢将马骑到这至神至圣的金宸大殿上来。
几十名持械铁卫紧紧地围绕在马儿周围,却不敢有任何动作,对于马上之人的脾气他们再熟悉不过,到了这般境地,他们也只能亦步亦趋地旋跟着。
骑过前殿,邬钟然缓缓地从马背上滑下,他扔了马缰,向着梓宫疾奔几步,却又突然作停,转身间已然是泪如泉涌,他回到马儿身边,扯着它的缰绳一屁股瘫坐在地,顿时,嚎啕之声响彻空阔的大殿,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位常遭国王责罚的三王子竟会哭地如此伤心。不一会儿,赶来搀挽的燝、钭二人在一翻拽拉之后,终于皆相抱头痛哭起来,这一闹一哭,顿将整个大殿的悲伤气氛激活。不管出于何种思念,那些文武大臣们,竟都一个个抽抽噎噎的泣出声来,直至三位王子被内侍们扶进了后殿偏阁,方才渐息。
等到殿内重又归于平静后,邬铭骐这才进得殿中,他揩干了泅在眼眶中的泪水,徐徐走到后殿灵堂前跪下,静候晚间祭奠礼的开始。这期间他不时听到哥哥洪钟似的嘶叫声从偏阁传出,“为什么不杀南宫!”“我要杀了南宫!”“啊……”,与这样的声音相伴的,往往是游王后的无助哭喊。
依制,守丧期间不开朝,又因着王后需陪侯大行王灵,因此,凡遇需御决事宜,相阁及六署官员必需趋到这位于后殿的右暖阁觐见监国娘娘。此间,他们总是从前殿进入环殿回廊,绕过中廊殿后在后殿偏阁前侯下,待内侍通报后方可觐见。
次日一大早,当俞伯平急匆匆地赶到金宸大殿时,游王后尚未从慕和宫移驾过来。在进暖阁稍伺片刻后,二王子邬钧钭惺忪着睡眼钻了进来。见过礼后,他命内侍们侍上了一箩双麻酥饼和两碗甜浆粥,两人边吃边聊了起来。
“先生,屠将军的病,你觉得怎么样?”邬钧钭吹拉着吃了一口粥后,顿下问道。
“哎!”俞伯平叹口气,放下手中的碗转头对邬钧钭说道,“不瞒殿下,从前日在下把脉的情况看,屠将军的病,怕是有些麻烦啊!”
“麻烦?”邬钧钭放下手中碗匙,疑惑地转过头盯着俞伯平问道,“却不知怎么个麻烦,还望先生明言。”
“屠将军早有胁痛之症,症见气急,又日晡潮热、夜有盗汗,如今胁下鼓块隐现,这不是个好兆头啊!”俞伯平说着摇了摇头。
“可是先生,”邬钧钭焦急地问道,“屠将军这到底是得的是什么病啊?”
“以在下看,应该是肥气之症!”
“肥气!这却是个什么病?得是如何治法?”
“这……”俞伯平正欲回答,只听内侍一声报喝,“监国娘娘驾到!”
于是两人赶忙起身,躬身垂迎。
“钭儿,你怎么还不去歇息?”游王后边走进暖阁边盯着邬钧钭埋怨道,“瞧你那黑眼窝子。”
“儿臣本是打算回去歇息的,”邬钧钭边说着边上前搀扶着游王后走向御榻,“但刚要走时,却见俞先生一个人在殿内候着,便进来陪他一会儿。”
“噢!”游王后说着瞥了一眼高几上的甜浆粥,“既然这样,那你还是陪着俞先生用完了粥再回去吧。”
随后,趁着两人吃粥的空档,游王后指挥着丫鬟们将暖阁内的盆花盆草浇了一遍。然后她走到一盆绿帝王前,边擦拭着那翠绿的叶子边问道:“先生,本宫看就你独自一人来,今日个是不施针了吗?”
俞伯平先是一愣,而后轻笑着答道:“不施了。今日在下实为大行王所中之毒而来?”
游王后一顿,捏着抹布的手倏地一滑,而后佯装心不在焉地边继续擦拭着那青嫩的叶子边问道:“有结果了?”
“有了,”俞伯平正色答道,“经在下验证,大行王所中之毒与那骨杯上残渍所含之毒确为一物!”
游王后面不改色,她缓步移至御榻坐定,追问道,“哪这毒到底是何物呢?”
“禀娘娘,此毒乃是‘幽煞鬼’。”
“幽煞鬼?”邬钧钭轻声念道。
“对,这‘幽煞鬼’乃是七彩连湖畔的百年白化柞瘿淅出的剧毒之液,只一滴的量便可杀死一头成年水牛,江湖中早有应用。”
“哪,敢问先生作何检验,又是怎样得出的这般结论呢?”游王后凝神追问道。
“娘娘,在下以‘极仙雪蚕’验试,定保结果无误。”俞伯平坚定的答道。
“这极仙雪蚕又是何物?”
“禀娘娘,这极仙雪蚕是我师傅‘烂山’脚士赠予在下的鉴毒圣物。此虫长约寸余,结茧屋而居,食晨露青桑,终生不眠不化。若要鉴毒,只需取少许所鉴之物,调做汁液滴在那茧屋上头,数日后,便可通过观察茧屋色变而鉴毒。一般而言,茧屋色变以暖色居多,而此次,在下以大行王舌苔屑物验试时,却发现那茧屋变成了深蓝色。惊异之余,我查遍《秘毒录》,对比六十四种常见毒色,也未发现相似记录。就在一筹莫展时,我突然想起师傅曾经说过,整个中洲境内,只有‘幽煞鬼’之毒才能使茧屋变蓝。这才作下结论:陛下所中之毒必是幽煞鬼无疑。而这,又和那骨杯残渍的验试结果完全一致。”
听俞伯平滔滔不绝的讲完,游王后长舒一口气,思虑片刻后对一旁的朱本思吩咐道:“待会儿行完了祭奠礼,你让冯国相、迟将军还有厉修留下来,本宫有旨要发。”
说罢又对俞伯平道:“先生辛苦了,请回去歇息吧。来人呐,替本宫送送俞先生。”
待到俞伯平退去后,邬钧钭踟蹰上前并犹豫不决地说道:“母后,儿臣……儿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说着他快速睃了游王后一眼。
游王后看了看他迟疑不决的样儿,温言道:“钭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何必跟母后见外呢?”
“是!”邬钧钭搓搓手道,“其实,儿臣要说的事,跟中将军有关?”
“噢,”游王后略感惊讶地问道,“武驰林,他怎么了?”
“其实……其实当初在云洛山庄的时候,父王饮下的那只绍康果,是武将军亲自从树上摘下来的,而父王就用的那只骨杯也是经他银针探毒后方才摆上春台的……”
游王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语带颤音问道:“钭儿,你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吗?”
“母后,儿臣所说千真万确,那些铁卫兄弟们都可作证啊!”邬钧钭急切而激昂地说完,见游王后满脸的惋惜与不解之情,便监貌辨色地续说道,“对于此事:一方面因为武将军对父王的衷心天下人皆知,儿臣不相信他会做出什么忤逆的事情来;另一方面,儿臣考虑,即使武将军采了果子也鉴了毒,那也不能说明就是他监主自盗下的毒啊!那些假侍仆完全有可能在倒液的时候巧施障眼之法,将毒下进骨杯啊!出于以上考虑,儿臣不想因为自己不确定的臆测而给武将军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于是便将此事蒙在了心中。可是这些天我越想越觉得不妥,这两日更是寝食难安,”邬钧钭恂恂诱言,“儿臣怕呀!假如武将军真的和那南宫沆瀣一气的话,他现在手握畿戍军统领权,又监领着五千铁卫,万一他……”
“行了!”游王后突然打断他,铁青着脸色说道,“钭儿,这件事我会处理的,祭奠礼不多时便要开始,你快回去洗漱吧。”
次日上午,朝廷颁下懿旨,免去武驰林畿戍军统领权和羽林卫监领权,保留其“中将军”封号。与此同时,一队身着绣狼曳撒、配阆屋钢火焰刀的“狼服卫”沿着北上的金郑官道一路向北,投卷凌而去。
邬铭骐向来不喜欢阴天,当蓝天被浓云遮蔽,那灰蒙蒙的天空就像模糊了的眼睛,透露给人的永远是迷惘。站在金宸大殿的廊檐下向外眺望,整个京城似乎都笼罩在这灰暗中,屋顶、道路,甚至连树木也呈现着无助的灰绿色。守了一夜的灵后,他本想出到外面活动活动筋骨,可一看这阴沉的天气,瞬间没了心情,便又踅回了后殿偏阁。
大殓后第九日,这是大行王出殡的日子。不到卯初,殿前广场上已然是万头攒动,卤簿仪仗、铁卫、杠夫、低品级的署衙官吏以及巨贾名侠逐队成群地会聚在广场上,他们一边交头互耳一边不时地察望着金宸大殿的动静。
大殿内,大祀监杨德誌指导着铁卫将大行王梓宫抬到后殿中厅放下,揭去经被。然后在王室的监督下,内侍们上前行过最后一次正容礼。卯时初,在肃穆而悠长的萧鼓声中,祀监们齐唱哀歌,卫公国戚、文武大臣列队缓缓绕过梓宫,瞻仰遗容。
行在最前的王、夏、严、干、禇五位卫公身穿白色披风,内着各家颜色公服,依次绕过灵柩。轮到严熙绘时,他突然停在梓宫前头,俯下身子一番侍弄。见此情状,大祀监和几位王子赶紧靠上前去。
“卫工大人,你做什么?!”邬钦燝张慌地嗔问道。
“没什么!”严熙绘抬头看看众人后泰然道,“请各位放心,老夫只是看大行王领口有些歪了,便帮他老人家正了正。”
邬钦燝边怒瞪着严熙绘便睃了一眼棺内,见大行王仙体无恙后,生硬着语气道,“有劳卫公大人!”
瞻仰仪容毕,卯时正,随着五声恢宏的钟声响彻宫内,梓宫正式起灵出殿。十二位银甲铁卫将灵柩抬出金宸大殿,沿着早已架设好的临时直陛下到殿前广场,接由杠夫们殓入一九尺见方的运柩宫。与此同时,广场上的送葬队伍也已布整完毕,队伍的最前头是高举着十六挂万民伞的六十四位引藩人,接着是国王的卤薄仪仗,有五百人之多,他们举着各种兵器、幡旗和各式各样的纸扎或绸缎制作的“烧活”,浩浩荡荡,威风凛凛。抬棺木的扛夫,身穿孝服,每班有三十二人,分三班轮流抬送。棺木后面是全副武装的御林铁卫及七军代表。然后是文武百官,王亲国戚的队伍。在送葬行列中,还夹有众多的祀监、茅姑,不断地吹奏、诵经。作为“剑神的使者”,卫公们不需要随行送葬。他们只需派出一人带了铁犀号到延龙山,唤出山中的“长毛野人”即可。
随后,钟声四响,柩宫出曦舞门,铁卫以甲盾居外开道,内城百姓跪地流涕,;钟声三响,柩宫出金祺门,从苍乌大道两旁延直金神广场,人山人海,哭声震天;钟声二响,柩宫出朝金门,广场上金爵仁德神覆面的经被随之滑落,百姓叩拜嚎哭;钟声一响,柩宫出武阳门,早已侯在城外的三千畿戍军加入送葬队伍,他们沿着金郑大道一直护送柩宫至郑郡武陵镇,在芦殿短暂停歇后,又向东驶上仙林大道,越过明河大桥,直至延龙山下的停灵场。一路上,哭声涛涛、哀乐连绵、鼓噪而进,随行车轿绵延不断、声势浩荡。
位于金都东北部的延龙山,是大合王陵所在地。其山势突兀森郁、峥嵘崔嵬,山上柞树、红桦、铁杉等参天古树挺拔天地而粲然四季。史载,当初弘竹脚士在创下“卫公选王制”时,从海外引来一恶兽囿于墓中,并通过授予卫公锁墓钥,用以震慑王权进而维护卫公权威。同时,作为恶兽的侍仆——金猴子“云梦人”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中。随后,为了防止人们恣意入山侵扰恶兽及其侍仆,弘竹更是对方圆五十里延龙施了迷幻咒。自那以后,凡入山者,再也没有能活着出来的。如此以来,每有人王驾崩,再也没人敢抬棺入山了。后来,还是卫公们出面与那“云梦野人”定下契约:自此,但凡有大行王灵柩归葬先王墓者,全由“金猴子”代劳抬入山中。
那位于山道口原野上的停灵场,长四百步,阔三百步,由青石铺筑而成。广场的中间砌有一九尺见方的雕龙石台,与山道口衔接处的两侧,两只丈高的焰角镇墓兽巨眼圆睁、长舌至腹,诡谲雄伟。
等灵柩到了停灵场,杠夫们卸去运柩宫,只将梓宫停放在中央石台上。等他们退下后,严熙绘手握铁犀号,上前吹响了号角。那角号的声音圆融而响亮,孕着一股强大的穿透力,就像一阵风一样穿过茂林、爬上崖障,行迹遍及山林。如此吹了三四回,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在那山道口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这时,所有跪拜在地的王室大臣、士卒百姓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脑袋,他们舌桥不下,瞠目而视。只见八名身着本色粗麻布短褐的长毛野人探头探脑地依次从道口出来,他们身材高大挺拔,身形仿若人类,浑身附着着金黄色的毛发,只留下一张机警的脸庞露在外面。见没有什么危险后,他们迅速向前靠拢至石台,然后抬起梓宫,在人们尚沉浸在惊异中时,飞快地消失在山道口。
随后,祀监们就着道口一阵诵经、祭祀,将各色烧活付之丙丁,又半个时辰后,方才起驾反京。
途中,监国御驾在武陵镇驿所暂歇时,卫公严熙绘觐见了游王后。念着之前在金宸大殿贸然触犯大行王仙体,游王后并没有给他好脸色。再支开俞伯平和其弟子后,她不冷不热地说道:“不知卫公大人找本宫所为何事?”
见游王后有些淡待,严熙绘也便不再拐弯抹角,他清了清嗓子后直语道:“娘娘,在下实有一事相求。”
“噢,”游王后略感诧异道,“不知卫公所求何事?”
“在下想请监国娘娘给老夫一个月时间。老夫想去调查调查,到底是谁害死的先王。”严熙绘稍一顿,又补充道,“在这一个月内,如有可能,请暂且不治南宫的罪。”
“那不行!”游王后斩钉截铁地拒绝罢,心下思想:“他这是想将此事拖到新王即位,到时大赦天下,便可顺理成章地提请豁免南宫远族的罪行啊!哼,想的倒美!”
“本宫明白你的心思,但卫公大人你可别忘了,即使他南宫不是毒害先王的真凶,单凭他‘谋反’这一条,朝廷也要治他的罪。况且本宫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监国期,我是不会将这件事再拖留给下一任王的,”游王后说着站起身来,乜了一眼严熙绘后,走到窗口边锵锵然道,“无论如何,南宫都不会活过这个月!”
“你……”严熙绘猛地起身,顶着个大罗锅咬牙攥拳一番后,颇为无奈地愤然道,“既然你决意如此,那老夫告辞了!”说罢,杵着拐杖叮叮咚咚往殿外走去,“但是您也别忘了,假如南宫不是真凶,你却让他背了这弑君的罪名,而让真凶逍遥法外的话,最终污损的还是你监国娘娘的明德。先王在天之灵,怕是也难以告慰!”
“慢着!”游王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意气用事,这时候得罪卫公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一时又气不过他为南宫开脱,而置邬宗朔的枉崩于不顾,于是喝住严熙绘道,“二十天,本宫最多给你二十天的时间,二十天后,无论你带着什么样的结果回来,南宫志本都会被拉到广场上祭神。”
听罢,严熙绘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
见他离去,游王后心里一阵不屑:“哼,去吧!我机敏巧捷的狼服卫去了好几日,也未见什么结果。就你一个罗锅瘸腿乞丐,又能查出什么来。”
回宫当晚,游王后召集了四位王子及其眷属在慕和宫用膳,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大家却是相顾无言,只偷偷地把泪擦拭,倒是三位小王孙打打闹闹直至宴席结束。临别前游王后叫住四位王子道:“这几天你们都受累了,今晚回去睡个好觉!在接下来这一个月,我要你们养足了锐气,协助母后,齐心协力保燝儿践选祚命。只有这样,我们才算不负你们父王的在天之灵。”
次日清晨,久违的早朝钟声终于再次响起,启明宫内,游王后以监国身份临朝称制。朝罢,随转至承恩殿议政堂,召来邬钦燝、冯柔渡、迟效林、厉修、王兆志等一众亲近之臣议政。那议政堂后面是一块方形朱漆御台,上置一张黄缎三围的平头御案,顶部匾额上“兼听慎思”四个大字遒劲有力,穹顶上是彩绘龙猊双“藻井”,堂下铺着一张蓝底黄纹的叶纹栽绒毯,两厢摆着十张夹几扶手椅。
对于朝政要事,她已全权委托给了冯柔渡,由这位肱骨老臣领衔的相阁禀议裁夺,她也放心。而今,还有二十几日便要选举新王,她的心里所忧的也无非二事:作为监国,她必须对南宫志本弑君案做一裁决;作为先王遗孀,她必须竭尽所能地力保邬钦燝当选而不出麤疏纰漏。
“厉大人,”坐在御案后面,在读完南宫的供状后,游皇后边读着厉修呈上来的另一个札子边问询道,“这不知所踪是什么意思?”
“禀娘娘,狼服卫甫一抵达卷凌,便奉旨对活着逃出云洛山庄的那八名假侍仆展开追查。现在的问题是,虽然狼服卫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包括让邓将军协助在卷凌全境张贴缉捕通告,并挨家挨户搜寻那八人的下落,但终也没个结果。且据审问他们家人得知,自打事发的前一天开始,他们就一直没有回过家,到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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