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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双生池

正文 第八章 双生池 (第2/2页)

“这八人可是此案的关键啊!”冯柔渡盯着厉修捋须皱眉道,“他们的身份可曾查实,如何小小侍仆却能和先王御前铁卫工力悉敌的?”
  
  “他们的身份已然查实,”厉修转向冯柔渡答道,“那些假侍仆全都是南宫的贴身侍卫。”
  
  “噢!对此,那南宫又作何解释呢?”冯柔渡追问道。
  
  “这……”
  
  “国相,”迟效林从厉修哪里抢过话头道,“关于此事,当时护灵南下时,在下也曾讯问过南宫。据他所言,当初他之所以会令近卫假扮侍仆寄身庄内,权因思虑着先王是微服出巡,不便弄出太大的阵仗,但又必须得保证王驾安全,所以才做了那样的安排。”
  
  “哼!”游王后悻悻然道,“王上的安全岂是要他保全的。本宫看他自始至终就没安下什么好心,居心叵测至致!”说罢,她乜了一眼迟效林,明有所指地埋怨道,“先前,你们非要让本宫派狼服卫去查个究竟,如今狼服卫也去了,却查出个什么结果来。”游王后说着语气愤愤起来,“依我看,根本就没这个必要,陛下铁定是被南宫狗贼给毒害的。”
  
  听游王后这么一说,大家顿又静默下来,缄口无言。直到过了一会儿后她又恍然问厉修道:“关于武驰林,狼服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呃……这个,暂时没有。”厉修谨慎地惭然答道,“不过,臣一定会催狼服卫加紧调查的。”
  
  “嗯!”游王后轻轻点了点头后说道,“依本宫看,对于弑君的罪行,南宫这边是铁了心不承认了。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单是‘谋反’一条,已然够灭他族的了。所以,承认是死不承认也是死,他又何必故作懵懂地枉加上个弑君的罪名而让自己遗臭万年呢?如此,果真要定他的谳,还得是从卷凌入手。”她将目光转向厉修道,“厉大人你记住了,假侍仆并非唯一的切入口。那些整天围在南宫身边的藩府大臣们,倒是值得多盘问盘问、审讯审讯,说不定就会有所突破。告诉狼服卫,叫他们别总是守在卷凌一地,多往前追索,去那温泉看看,说不定陛下在温泉时,他们就已经有所行动了。”
  
  “是,臣这就安排下去!”
  
  “还有就是,”游王后略一沉思后说道,“武将军,不,武驰林的事也还需调查。虽然本宫不愿相信他真会牵扯进此事,但是,本宫之前也曾当着群臣的面向金神立下重誓,”游皇后音韵铿锵地说道,“不管他是谁,任何种职务,只要让本宫查出来参与了此事,本宫必叫他血债血偿!”
  
  听游王后说罢,邬钦燝也不顾她满脸的怫然愠色,正欲起身替武驰林开脱两句,却被坐在一旁的迟效林扶手按下,向他使个否定的眼神,他只好怅然地重又坐定。
  
  “好了,此事暂且议到这儿吧!”游王后盯着厉修问道,“卫公们那边,最近有什么新动向吗?”
  
  “禀娘娘,汇总京城各处监察吏呈报上来的情报看,最近十数日,最显异动的便是那江涛右了,”厉修舒声答道,“就在先王灵柩出殡前,他一改往日的谦谨恭默,接连拜访了几位卫公,又连着数日在昪楼设下宴席,招待一些京城士公、低阶官吏以及一些江湖侠士。”
  
  “噢,有这等事?”游王后说着望向了王兆志。
  
  “是的,娘娘!”见王后盯着自己,王兆志赶紧欠身答道,“监察吏们反应的情况不虚。前几日微臣在去庙里探望家父的时候,他老人家曾提及江涛右拜访的事情。”
  
  “所为何事呢?”游王后焦急地追问道。
  
  “据家父所言,他似乎只是单纯地拜望罢了。去的时候他提了一箩杲芒的干海货,在与家父闲聊了半个时辰后也就离开了。其他的,臣还特意问了,像新王选举的事情,他从头到尾只字未提,也不知是什么居心。”
  
  “如今南宫已然成了阶下囚。不管怎样,这人都是我们最大的威胁。虽然胜券在握,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游王后略一思忖,将目光转向冯柔渡道,“国相,各卫公处还烦你去走一遭,告诉他们,尤其是那夏依婆,就说之前先王答应他们的,现在依然作数。只要他们信守承诺,我们自不食言。”
  
  “臣遵旨!”
  
  “去时也别空着手。朱本思,你准备上几份厚礼叫国相带着。”
  
  “奴才遵旨!”朱本思在御案一旁欠身应道。
  
  “对了,娘娘,臣还有一事禀奏,”厉修恍然插话道,“昨日下葬归来时,严卫公并没有随队回京,据监察吏奏报,他在武陵镇丞那里借了一匹马后,便沿着金郑大道向北去了,具体为何,微臣暂不知晓。”
  
  “本宫知道了。你要派人紧密……”
  
  游王后正说着,未及侯殿内侍通报,邬钟然便风风火火地闯进殿内。他气喘吁吁地走到殿中央,反手指着金宸大殿的方向嚷道:“母后,怎么回事?那……那帝王花怎么还没谢呢?”
  
  “你说什么!”游王后倏地站起来,惊异的瞪视着邬钟然问道。在座几人也是讶异非常,纷纷交头接耳讨论开来。
  
  “昊儿你莫要胡说,这都巳时了,‘帝王花’怎么可能没凋谢?”游王后紧张地质问道。
  
  “母后,儿臣绝没有撒谎。我刚从宫外回来,一到双生池边,便看到那洁白的花朵开得明晃晃的,可是毫无败落的迹象啊!”邬钟然换了一口气续说道,“此时池边还有不少的人在……”
  
  “你别说了,快随我去看看。”游王后说着向殿外走去,冯柔渡等人赶紧起身跟上,一行疾步穿过延圣池,上乾首原向金宸大殿走去。
  
  始听到邬钟然禀奏的那一刻,游王后首先想到的是邬宗朔可能并没有死。他可能因着某种奇缘而复活,然后再回到自己的身边。片刻后她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人死岂能复生。伟大的嘉平王、他心爱的夫君早已宾归天国,在那里他将继续享受荣耀和爱戴。
  
  “可这‘帝王花’,为何还没有凋谢呢?”冷静后,她思忖到,“但凡大合的国王,除了公开忤逆金神者要被施以炙刑外,其他的,无论他生前是圣德明君还是庸暴昏君,宾天后,一律归葬延龙山。届时,随着冉升的朝阳,双生池中,新花顶落旧花,一个新的朝代随之来临。”
  
  她还清晰地记得,作为义军和卫公门的谈判代表。二十年前,在将万盛王江澜左归葬延龙山的次日清晨,当那初升的旭日越过曦舞门的正脊,将一缕缕温煦的光芒洒照在双生池上那脆嫩的“帝王花”瓣上时,那朵属于江澜左的黑色帝王花便被一朵新的亮白色的花朵一瓣一瓣地顶落。欣然中,众人皆知,那便是属于新王邬宗朔的“帝王花”了。
  
  她心理很清楚,只要旧的帝王花未谢,即是邬钦燝当选了新王,他也不能祭神登位。因为第四十二任王刘宏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据正史载,当年刘宏当选新王登基时,前任王费陌的帝王花也未凋谢,最后,当他祭神授位,于金神广场祭拜金神时,一头磕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
  
  “苍乌现、万金鸣!”国书馆大火后五百年已降,作为金神灵宿的苍乌剑始终渺无踪影。如今,已没有人知晓那“万金鸣”是个怎样奇伟状态。但一朵花儿能开几十年而不谢,且永远鲜嫩欲滴,如此卓诡之象,使得人们不由地开始相信,就像“竺男花”是花神灵宿一样,这“帝王花”就是新的金神灵宿。它是金神之灵的宿体,是神与其人间之子通灵达意的媒介。如此,在金神之学的宗教体系内,人们都相信,当“帝王花”不谢时,新王便不能践位。
  
  出到金宸大殿的月台上,大家一眼便看到那俏丽高雅的白色帝王花在粗长的花梗上随风倾摆。那帝王花形似王莲,圆盾似的叶片浮满大半个双生池,衬得那唯一一朵筛大的白色花朵耀眼异常。
  
  盯着那帝王花望了一会后,游王后直觉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过去,辛亏站在一旁的邬钟然一把将她扶住。
  
  “怎么会是这样?”她轻揉着太阳穴,无力的问道,“国相,你看现在,我们应当如何是好?难不成金神真不愿燝儿做这新王吗?”
  
  “娘娘莫要着急,也不必胡思乱想,”冯柔渡稍一沉思,似乎一时也找不到可行之计,于是只好含糊答道,“我们姑且等待,说不定明早或过两天,这花儿就会凋谢呢!”
  
  游王后听罢也只好默默地点下头,并轻转了身子对一旁的朱本思说道:“朱本思,你找人给本宫看好了,这花儿一有动静,即刻向本宫禀报。”说罢回头望众人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各自都忙去吧。”说罢由邬钟然搀扶着转身进了大殿。
  
  就在准备步下龙尾道时,迟效林听到有人在喊他,回头间却是邬钦燝。他几步奔上近前道:“将军,我去行首府,咱们一道吧!”
  
  于是两人一边说些担忧“花不谢”的话一边款款下了龙尾道。
  
  到了殿前广场,迟效林回头望一眼那蜿蜒斗折的龙尾道。没话找话道:“殿下你知道吗?原本,这龙尾道是由殿前中央直下到广场的,可是后来屡次被雨水冲塌,这才改为今日这般紧靠台基、沿两阁延伸的形状。早年间,老臣曾看过江澜左那座空中宫阙的建筑图纸,说实话……”
  
  “将军!”邬钦燝似无心听他絮叨,便断了话道,“我不相信武将军会陷害父王!”
  
  迟效林转头看了看身旁这位高大魁伟的王子,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昔年的邬宗朔,浓眉大眼,紧锁的眉头,络腮胡子,薄薄的嘴唇。他知道这孩子心地善良,温润醇厚,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却又爱憎分明,在这点上他很像先王。不过,比之先王他又太过仁厚,太过看重情谊而盲目相信别人,而这些,对于一位御国者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品质。即使如此,但此刻,他知道邬钦燝并没有看错人,或者说,他愿意相信他说的是对的。
  
  “是啊,我又何尝不是呢。”迟效林语气决然地说道,“就算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背叛先王,他武驰林也不会。”他长舒一口气,缓缓道来,“想当年,先王被朝廷军队围困在沸冢口的一个小院内,两百多人战到最后只剩下他跟驰林二人,眼看敌人不断涌来,而他又身负重伤。最后时刻,他叫驰林别管自己,先行逃命。可驰林愣是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护着他进进出出六七回合,斩敌一百六十余人,到最后浑身上下没有寸肤是完好的。最后等他我们赶到时,他就像一只发了疯地狗似的守在院门口,红着眼睛、挥舞大刀,嘴里不住的大喊‘你们这群贼种别想伤害我大哥!别想伤害我大哥!’他那种状态,我们根本靠近不了,可先王又在里面受了伤,耽误不得。无奈下,我们只好用绳套将他套住,再用两匹马拉开后,才得以进到院中去。你说,这样一个曾经为了先王的安慰险些连命都丢了的人,怎么会去背叛他呢?”
  
  “是啊!武将军他是绝对不会背叛父王的。可是,我想不明白的是,母后,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武将军呢?”邬钦燝愤懑地嘟囔道。
  
  “哎,怎么说呢!”迟效林叹口气道,“其实王后娘娘是个很睿智的人,也是一个很认理的人。比如南宫这事,虽然她嘴上那么说,但最终还不是让监察署派出狼服卫去作进一步调查?”迟效林快语道,“这么多年来,也正赖着她的理智规劝,先王才不至于因感情用事而犯下一些不该犯的错误。况且如今她身为监国,肩负着整个大合的安慰,所以从谨本慎防的角度讲,她这样对武驰林却也是无可厚非的!”
  
  迟效林停下脚步,轻拍了下邬钦燝的臂膀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作为大王子,更要体谅她、理解她,多替她分忧。你要明白,她今天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啊!”
  
  听迟效林一番谆谆之语,邬钦燝顿觉惭愧难当,作为儿子,他不但不能体会母后的一番良苦用心,反而心生埋怨,真是感愧无地啊。“我明白了!”他低声惭言道。
  
  “好!至于武驰林那儿,你找机会去看看他吧,我想他定会明白的!”
  
  行至双生池畔,两人盯着那白花顾望了片刻,见朱本思领了一众铁卫过来戒护。便劳心忉忉地离开了。
  
  出曦舞门后,武驰林起轿回府,邬钦燝则上了乘舆准备奔外城的行首府而去。临别时,邬钦燝踟躇一会,终行到武驰林轿前,掀开窗帘道:“将军,这些日,母后脾气不是很好,说话时可能冲了些,还请您担待。”
  
  “殿下哪里的话。”迟效林朗笑一声道,“为臣的以替主分忧为本分。如果对臣的埋怨能让娘娘少受几分气,那臣倒甘愿天天遭受詈骂。”他轻眨一下眼睛,“殿下放心,老臣还不至于那么面浅,你快快上车去吧!”
  
  上车行不到一半,邬钦燝突然喊停了乘舆并对随行的侍从说道:“你即刻回宫去,让王子妃将竟华女王送给寡人的那件紫貂斗篷找出来,然后你给寡人拿到府衙来。”那侍从应个诺,一溜烟向宫里跑去。邬钦燝放下舆帘,继续向位于朝金门西南侧的行首府衙驶去。
  
  待到傍晚退衙后,他并未急着回宫,而是携了裘衣径直来到位于内城东甲的中将军府。见武痴林笑容满面的迎了出来,邬钦燝顿觉宽慰,原本在路上郁结起来的不良心绪一下子消解了不少。
  
  进了堂屋,邬钦燝从侍从手上接过裘衣捧至武痴林跟前道:“将军,时至中秋,隆冬不远,这件斗篷权为您老御寒。”
  
  “臣,武驰林谢殿下恩赐。”武驰林说着便要下跪,却被邬钦燝一把扶住,“将军不必多礼!”
  
  起身后,武痴林接过斗篷,他摸着那柔软的裘毛,眼眶竟有些微润:“殿下送我这等贵重礼物,可真是折煞老臣了!”
  
  “将军哪里的话,弟子一片钦敬之心,您就勉为接受吧!”
  
  落座后,邬钦燝又有些踧踖起来,在侍仆上茶的空档,他几次欲言,却终又不知如何开口。这一切都被武驰林看在眼里,等到侍仆退下后,他先开口道:“殿下莫要为难,老臣知道你想说什么。对于此事,坦白说,老臣心里是有些不舒服,但我也能理解。”武驰林说着有些怅然,他转身轻推了一下桌上的茶碗,“殿下请用茶。”
  
  “可是这件事,我终究觉得母后做的不妥,她不应该就这样解了您的兵权啊!”邬钦燝怏怏地说道。
  
  “娘娘也是有苦衷啊!如今她身为监国,自然要考虑周全些。”武驰林轻啜一口茶汤,“其实老臣也不在乎什么兵不兵权的。说开了,这天下的兵那个不是王上的,我们这些将军、都尉们只不过是替王上管着军队罢了。老臣所在乎的只是我这三十年来对先王的一片赤胆忠心就因为采了几只果子、验了一个杯子,如今却要遭受莫名的怀疑啊!”武驰林说着语气高昂起来,“自打他老人家弃了那内安役的差事,入西陟森林做猎人开始,我就一直跟随他左右,说句大不敬且巴枝儿的话,我是一直将他视作我的兄长啊!如此,你说我又如何会去陷害自己的兄长呢?那岂不是人面兽心、狼心狗行吗?今天,娘娘怀疑我对先王的忠诚。老臣实在是……实在是憋屈啊!”
  
  “嘿,不说了。”见邬钦燝面色凝重,他便轻笑一声宽慰开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身正不怕影子歪,臣对先王的忠心金神可鉴、日月可鉴,如今他老人家也可鉴了。况且我‘中将军’的封号这不朝廷还给我附着嘛。再说了,再过一个月,等到殿下做了国王,我这名誉不就可以恢复了吗。”说着,他朗声一笑,清脆爽朗。
  
  邬钦燝早已习惯了武驰林直爽的性格,于是他也爽快地回道:“这是自然!”继而又咂嘴说道,“只是,如今您不掌握畿戍军兵权,我就怕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
  
  “这个殿下万不用担心!”武驰林斩钉截铁地应道,“首先,所有中军的调兵权都掌握在监国娘娘手中,不见虎符,任何人都调动不了五千铁卫和四万畿戍军。其次,就统领二军的两位副将对先王的忠心而言,老夫敢打一百个保票。这其中敏灏自不必说,至于鲁峦,那可是先王生前看好的人物,另一方面,老夫个人也觉得这小子碧血丹心的,关键时刻绝对可堪大任。”
  
  听武驰林这么一说,邬钦燝顿时放下心来。
  
  随后,武痴林让侍仆摆上酒宴,两人边喝边聊直至酒酣后,师徒二人又酒言酒语扯了半个时辰,这才作罢。临别的时候,武痴林乘酒假气,愣是要将邬钦燝送回宫去,好不容易被府上的人拦下,不想他又冲了过来,爬在邬钦燝的乘舆窗口上,打着酒嗝说嚷道:“殿下,其实,今晚你这一来,老臣就很高兴了,真的很高兴!”说着他又拍了两下车厢,醉眼迷离地低语道,“有件事,老臣得告你知晓。之前在卷凌的时候,我觉得,二王子殿下他似乎……似乎早就知道南宫私设军兵并意图谋反。嗝……,老臣知道此时,我这种境况下,不应该说这些,说了会让你以为我是在记恨他向娘娘进了谗言,但,我又希望你能知道这件事。”说完他往后一退,掬手道,“时辰不早了,殿下早点回宫歇息吧!”说罢,他任得向后一倒,幸得侍仆扶着,才没有落个身铺地。随即,便被他们架进了府。
  
  这时,天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邬钦燝一把掀去车舆帘子,盯着马灯下被小雨濡湿的墙壁和街道,陷入了沉思。事实上他并没有喝醉,只是看着武驰林喝得高兴,他不想扰了老将军的兴致,便也假装迷离了。反思着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他将思绪引向了那个陌生的同胞弟弟——邬钧钭。
  
  这么多年来,邬钧钭一直被“隔离”在王室之外,不能踏足中京半步。他至今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何因何故。曾经,他怀疑过可能是因为生母的死和邬钧钭有关,所以父王一直怀恨在心,故将他弃绝在外。可后来,当他得知父王每次出巡总会将邬钧钭召至身边,形影不离、极尽关爱时,他方知自己猜度的错误。渐渐地,这个弟弟就像一道谜题一样印在了他的心头。而这出题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以宽厚仁爱著称的父王。
  
  他困惑于父王在这件事上不由分说似的固执。父子连舆并席这样的情景永远也不能发生在京城内,甚至于邬钧钭的名字都成了宫内禁忌,上至母后、下至内侍,整个金启宫内都没有人敢提起邬钧钭,因为一旦被父王听到,他必然会圣颜大怒。
  
  所以,嘉平四年,当他息听到邬钧钭随王驾回京的消息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父王仍然不让王室们与他见面,但他知道,既然邬钧钭已然回宫,那与家人相识、相认便是早晚的事。于是,他偷偷溜进居元宫,将那一面如旧的弟弟带出金祺门,在外城疯玩了一天。直至在金神广场附近发生镳马事件后,父王便连夜将邬钧钭送出了京城,然后又关了自己一个月的紧闭以示惩戒。从那以后,直至父王宾天,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位亲弟弟。
  
  父王驾崩的太突然,他至死也没有说明为什么不让邬钧钭与亲人相聚,也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言。这样,在他宾天后,邬钧钭终于再一次踏进了中京,走进了金启宫,重又住进了他那闲置了十几年的居元宫,也见到了这些从未谋过面的亲人。只是想象中的那种情真意切、阖家欢乐的融融情景却并未出现,包括母后、钟然、铭骐,甚至连自己都觉得与他之间隔了一层难以名状、却有实实在在的隔膜。
  
  这几年来,作为彤古藩王,这位弟弟践行父王蒲鞭之政,安富恤穷,深得彤古民心,加之他重掘阆屋,让彤古在短短几年内成为堪比南方诸藩的富邦,从而让他誉惯大合。自豪之余,每当他想与这位弟弟坐下来聊聊的时候,思前想后,终又不知从何谈起又如何谈起,于是只好作罢。如此,他这弟弟虽然回到了自己身边,却又似隔着千山万水。
  
  他心想:“钧钭并不像我这般了解武将军。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他将自己对武将军的猜忌禀呈母后,也是合情合理的。他这么做,也是为了让我能够顺利当选继位啊!”
  
  想到这儿,念及这些年这位弟弟所遭受的不公待遇,一股灼心的愧疚感袭上心头,让他久久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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