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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国书馆

正文 第九章 国书馆 (第2/2页)

于曦舞门外下轿后,邬铭骐并未转乘抬舆,而是迈开了脚步,急颠颠地直奔宫内而去。行至殿前广场时,正好遇到邬钟然和王妤涵二人有说有笑地准备行出宫去。见他急火火的样子,邬钟然便挡下他问道:“铭骐,你风风火火地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邬铭骐气喘吁吁的偻着身子,他抬头望一眼邬钟然,又瞥了一眼她身旁的王妤涵,不耐烦地答了声“没什么”后,便径投承恩殿跑去。
  
  一入得殿廊,邬铭骐就听到明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细听下,确是厉修和王兆志在针锋相对的辩论,他站在过廊内犹豫几下,最终还是闪到次间“资政厅”外,仔细闻听明堂里的动静。
  
  “王大人,我不是说那些忤逆金神的人没有罪,”监察大臣厉修激愤地辩解道,“我只是说我们不应该就这么决绝地将他们抓起来下了大狱……”
  
  “那以你厉大人的意思,就是我们应该放了他们,让他们去继续散布什么唯一真神的歪理邪说?”王兆志反唇讥问道,“大人你可别忘了,我‘大合律’第一条就载明了金神及其人间之子的绝对权威,平民百姓公然忤逆金神当受刖刑。况且早在嘉平十六年,先王就已经做了让步,命大祀监将‘元子’拜祀为金神诸子之一……”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两位,”厉修刚准备陈词,却被游王后拉高了声调打断。“国相,岚口这事,待到下朝后,你跟两位大人好好商量商量,多听取各方意见,然后相机定夺吧!转下一个议题。”她不耐烦地下旨道。
  
  冯柔渡欠身应个诺,抬头望望朱本思。朱本思即刻拿起一个札子读了起来。这札子由温泉郡守卫煌呈奏,讲的是近日温泉出现的一种怪病。据折上所奏,得这种病的人全都浑身发紫而死,死后不日便有蓝虫从体内钻出,羽化而去。到如今已经死了几十人,郡府害怕就此起了大疫,所以不敢怠慢,囯、藩双奏,疾呈疫情。
  
  “这事……”听完奏辞,游王后凝眉索思片刻后道,“国相,你叫博士堂出两个懂疫疾的博士,再让国医堂派几个医师一起去看看吧。”说完未及冯柔渡响应,她便脆声收语道,“好了,现在让我们回归正题。厉大人,说说这两天的情况吧?”
  
  厉修吞了一口唾沫,整理下思路,道:“禀娘娘,和前几日一样,百姓间盛传帝王花未谢是因为先王大仇未报而死不瞑目。因此,他们召呼朝廷立即处死南宫,以慰先王在天之灵。这两天,除了外城百姓继续占据金神广场请愿外,东西两郡里坊间还出了不少的捣乱者,他们趁机抢砸店铺场肆,闹出了不少混乱。”
  
  “这还了得!”游王后怒形于色,“燝儿,你即刻命行首内安役将那些贼人给本宫抓起来,绝不能姑息了他们!”
  
  “禀母后,儿臣已经在做了。只是这两日趁机捣乱的人实在是太多,内安役又得顾着那些聚众请愿的百姓,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了。”邬钦燝无奈的答道。
  
  “人不够,就再从铁卫调一个大队过去。千万不能让这些贼人趁机闹事,在这关键时刻给本宫惹出什么祸端来。”游王后下旨道,“侯敏灏,此事由你协助行首府办理,不可懈怠!”
  
  “臣遵旨!”中军左副将兼铁卫统领侯敏灏锵然答道。
  
  “娘娘!这都不是长久之计。此事,看来是不能再拖了,”冯柔渡脸露窘态,拖声拖气地低头说道,“对朝廷来说,单个的几簇泼贼并不可怕,因为他机灵而怯懦,但他们要是聚到一起,便是愚蠢而野蛮的。这样的黄冠匹夫,一旦为别有用心者引诱利用,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国相的意思是,叫本宫遂民意杀了南宫?”游王后愣愣神,以讥诮的口吻问道,“当初可是你跟迟将军撺掇着本宫非要将案件调查个清楚,如今案子查不到一半,还将我中将军给牵扯了进来,这时候你又要本宫杀当事人。哼,你们可真是本宫的好盐梅啊!”
  
  其实,游王后嘴上是在埋怨冯、迟二人,心里想的确是对严熙绘的承诺,虽然时间已经超出当初允诺的二十天之限,但果真让她杀了南宫而得罪严熙绘,她似乎又有所顾虑。
  
  “这……”冯柔渡刚要奏对,不小心瞥见游王后满脸的愠色,于是赶紧下跪道:“微臣知罪!”。
  
  见状,迟效林也赶紧离座跪了下来。
  
  连着几日,这议政堂内的气氛都有些沉闷郁抑。一方面“帝王花”迟迟不谢,新王践祚有梗,让游王后忧心忡忡;不料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为了让南宫尽快伏诛,好为先王报仇雪恨,外城百姓们不断的聚集闹事,让她卧不安席。这两件事压在谁的头上都不好过,况且是一位新近丧偶,又身体有恙的妇人。因此,作为临时柄政的监国,她时常怒从中出、使性谤气。
  
  意识到这一点后,游王后轻舒一口气,调匀心态,缓缓道:“行了,你们起来吧。本宫又不是真的怨你们,况且,你们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待两人落座后,她又追问厉修道:“还有哪些消息?你一并讲来。”
  
  “还有一则,”厉修稍一顿,瞄了一眼邬钦燝后说道,“虽然一听便知是无稽之谈,但这两日却流布甚快……”他欲言又止。
  
  “说的什么,你尽管说来,莫再含糊。”游王后有些不耐烦道。
  
  “是。据外城监察吏报上来的消息,百姓私底下讹传,说是武将军为了帮助大殿下早日获选王位,私通南宫害死了先王!”
  
  听厉修讲完,大家一阵讶异,几双疑惑的目光互相碰撞打量。邬钦燝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雷嗔电怒道:“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耳食之谈!这样毫无因明的妄言,到底是谁传出去的?又怎会有人去信、去传的?”
  
  “殿下息怒,”厉修一边规劝一边说道,“这虽是妄言,但据臣掌握的消息,却也并非空穴来风。据胥吏们打听,说是前几日有人看见您去拜访武驰林,并送了他裘衣,最后还是醉着离开中将军府的。在下以为,他们正是依此猜度并妄自传言的。”
  
  “我那是……哎!”邬钦燝大瞪着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连拍几下椅圈扶手后,一屁股蹲坐回椅子里,气得浑身抖动不止!
  
  “好了!”游王后提高了声音喝道。“百姓向来迂腐,有些事他们辨不得也懒得去辨它真伪。况且,讹言给于他们的是切实的口舌之快,又不必负担什么罪责,如此,谁还会去辨它真假。本宫倒是好奇,到底是谁一天监视着燝儿的一举一动?”
  
  “微臣也觉得事有蹊跷。”厉修蹙额答道。
  
  “厉大人,这几日你要好生看着那江涛右,他一天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给本宫记下来,及时奏报。”
  
  “微臣遵旨!”
  
  “母后、大哥,各位大人,我有话要说。”坐在左带圈椅末位的邬钧钭突然起身说道。
  
  自打先王殡葬、早朝重开以来,邬钧钭从来没有在朝上或近臣议政之时讲过什么话,现在他突然站起来,确让人有些讶异,于是大家齐刷刷全望向了他。
  
  未等游王后准奏,他便滔滔而言开来:“母后,恕儿臣直言,查明南宫是否是毒害父王的真凶,并不牵扯到他应不应该伏诛。朝廷落案定罪的目的无非是在后人的史书上给这个人面兽心之徒加上那么一条弑君的罪名,以给父王一个交代、给金神一个交代、给百姓一个交代罢了。不管怎么样,南宫都得死。况且,到了这一步,他已然是铁定不开口了,所以儿臣以为他的生死对监察署和刑名署断案定谳也不再有什么帮助。”邬钧钭说着脸色有些涨红,“如今,眼看着就要选举新王了,却又传出这等荒谬讹言。儿臣就怕以讹传讹,果真当蜚言四起时,民瘼会左右了卫公们的想法啊!所以,为了大哥的前程,也为了我大合的将来,儿臣恳请母后即刻诛杀南宫!”
  
  邬钧钭说着跪倒在地。
  
  游王后默了一会。她扫了一眼在坐的其他人,见大家都无意响应,便对邬钧钭和声说道:“钭儿你起来吧。”
  
  游王后心里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心里想的大概都和邬钧钭差不离,只是因着各种原因,都不好明说罢了。这最后的决定还得由她下,于是一番权衡后,她暗自定下方略。
  
  “这件事,本宫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游王后正色说道。
  
  可是对这传言她仍心生芥蒂,她知道这里面定有人在搞鬼,但是眼下又没有好的应对办法。一番无助的焦心后,他将思绪转向了那“帝王花”。她开始思忖:假如到选举之日,这“帝王花”仍未凋谢,那时她该如何是好?
  
  “关于这‘帝王花’,哎!”游王后说着叹了一口气,愁容满面道,“各位都帮本宫想想,假如到选举之日,这花儿仍不凋谢,到时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娘娘,”默了一会儿后,国相冯柔渡欠了欠身子道,“这几日,老臣翻览史书,发现永光王刘宏的死只是个例,而且正史上也未明载他的死是否如真就和那未谢的帝王花之间存在必然联系。‘花不谢,王不祚’的诫语,只是民间的传说罢了。”冯柔渡隐晦地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话虽这么说,可是这件事毕竟攸关到新王的性命啊!就怕万一……”游王后欲言又止。
  
  “母后,儿臣有事禀奏。”只听得一个轻若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众人回头间,却见邬铭骐立在门口偏左的地方,手里攥握着一本开了线的旧书。
  
  “骐儿,你有什么事吗?”游王后似有些不耐烦,他边说着边转头示意了一下近旁的朱本思。
  
  朱本思立马碎步趋到邬铭骐跟前,轻声说道:“殿下,娘娘正在和诸位大人商讨国事呢,您有什么事就跟老奴说,老奴去跟您效劳。”
  
  “这本《藩王起居录》,”邬铭骐并不理会朱本思,他边说边举起书本向前来到中厅,“记载了刘宏在冈鸠藩王位上时的日常起居。据这后几章记载,早在冈鸠时,他便患上了石疽病,后来来到中京时已入膏肓。”邬铭骐快速翻动书页,“如果书上所录为具的话,他曾向神医‘烂山’求治,烂山给出的诊断是:活不过一月。”邬铭骐抬头睃了一眼众人惊诧地表情,而后低头盯着书页续说道,“记下这一诊断的日子是三月初八,距离刘宏崩于金神广场刚好二十八天!”
  
  邬铭骐合上书本抬头对游王后说道:“因此,儿臣以为刘宏的死实为疾病所致,跟‘帝王花’的凋谢没有必然关系。如果非要有所牵扯的话,那就是金神他老人家不希望自己的江山由一个病痨来统御。”
  
  邬铭骐刚说完,邬钧钭忽地起身上前,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起居录》,瞪大了眼睛快速翻看过那几页后,突然笑出声来:“哈哈!真的,这是真的呀!各位,这是真的呀!”他环看着在座的大臣们说道。
  
  发现大家的诧异后,他迅速收敛了情绪,上前将书本呈给了游王后:“儿臣失态,请母后恕罪!”
  
  游王后接过书本,瞪他一眼道:“你退下吧!”在一目十行地翻看过那几页后,她抬头问邬铭骐道:“骐儿,你这书从哪里得来?”
  
  “禀母后,儿臣从国书馆拿来。我想大概是刘宏被举选为王后,带到宫里来的吧。”邬铭骐轻砸一下嘴巴,面露尴尬之色,“几年前,父王将秋盈宫赐给儿臣后,儿臣命人将一批前朝的典籍旧册迁移到了国书馆。这几月,他们正对这些旧书典章进行整理和修复。”
  
  “各位大人怎么看?”游王后放下书本问道。
  
  “四殿下勤查慎思,所言凿凿,老臣惭愧啊!”冯柔渡答道。其他人各自点头附言,而后全都回头微笑着望过邬铭骐。
  
  邬铭骐略显局促地向后退了退,见游王后也面露悦色后,便鼓足勇气续说道:“母后,儿臣还有些话想说!”
  
  “骐儿,但说无妨!”游王后脸上漾着慈爱的笑,她神色轻松,仿佛一下子卸下一副千斤重担。
  
  “把‘帝王花’当金神灵宿那是愚氓匹夫的信仰,真正的金神灵宿只有苍乌剑,它之所以不出现,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我们这些居庙堂之高的人不应动摇了这一点。儿臣以为,既然我们想用一种宗义、一种信仰去统御万民,那么首先我们自己得相信它。要不然……”邬铭骐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不过看大家都是一副钦敬笑颜便转移了话题续说道:“这一个月来,儿臣时常梦到父王,梦到他陪儿臣读书、陪几位哥哥练剑、陪母后在延圣池上散步,梦到他在双生池边望着那白色的花儿微笑,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样高兴。梦醒后,儿臣就在想,这不谢的帝王花是否就是父王的遗愿呢?我是说,‘子承父业、骨肉相传,同一朵帝王花,永盛不衰!’”邬铭骐一鼓作气将心中的话全都讲了出来,“所以,如今这帝王花不谢,儿臣并不以为它就是一件坏事。对我们来说,我认为它反而是一个美好的预兆。这说明,在金神那里,父王已然为大哥祈得了王位!”
  
  见所有人都用一种惊异的目光看着自己,邬铭骐便打住话语转身问冯柔渡道:“国相,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没有!”冯柔渡满眼赞许之色,“老夫洗耳恭听殿下高见!”
  
  “至于百姓们的讹传,”邬铭骐转过头来继续说道,“儿臣以为,到了今日这般情状,他们根本不再辨别真假。他们喜欢的无非是各种各样的新奇谈资,越是纷乱之时越是如此。既是这样,我们何不将‘帝王花不谢、王位骨肉相传’这样的美好预兆散播出去以言攻言呢?况且民心都向着父王,加之城中数以千计的内安役和监察吏作信源,我们还害怕斗不过那些躲在暗处使阴招的小人吗?”
  
  邬铭骐说罢,厅内一片沉默。而后伴着一声朗笑,爽心的大笑声顿起。
  
  兴奋处,迟效林攘臂而起道:“娘娘,四殿下绝乃是奇才呀!我等忧愁了半月的事,竟然让殿下区区数言给解了!真是一语胜雄兵百万啊!哈哈!”
  
  迟效林语罢,大家都随着笑起来。游王后也是喜笑颜开,大声道:“就按骐儿说的办!”
  
  退朝后,冯柔渡边出得殿来,边对一旁的迟效林等人说道:“今天,咱们这位‘小木匠’王子真是让老夫开了眼界啊!”大家自是齐声应和。
  
  两日后,一只蓬乱的头颅被挂在了朝金门前面的木杆上。曾经的北藩之主——南宫志本就此枭首陨落。与此同时,百姓们也开始相信,帝王花未谢的真正原因是新进的金爵仁德神为自己的儿子求得了王位,他们相信这一切都是伟大的金神的安排。
  
  站在朝金门的金神雕像下,望着重归平静的金神广场,邬钦燝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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