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莳花楼 (第2/2页)
“娘娘且听老夫说完。”严熙绘语调平和冷静,“实际上像先王这种情况,老夫在多年前曾遇到过一例,刚殁的时候不见任何症状,过上十来天,遗体眼睑发紫、右胸膛显黑。殓体时,您之所以没有发现遗状,只因时间不到。”严熙绘顿一下,“当时,我就揣测王上可能中的是蛊毒。”
“蛊毒?”游王后似有不信,“可是俞先生不是说,陛下中的是‘幽煞鬼’吗?难道是他错了?”
“俞伯平没错。事实上,也正是他的诊断,才让老夫在瞻仰大行王仙体时,猛然想起‘蛊毒’来。因为我说的这种蛊毒的毒性和‘幽煞鬼’极其相似,唯一的不同,就是中‘幽煞鬼’而亡的人,不会有这般发紫发黑的遗状。”
“那……那依你看,陛下他中的是何种蛊?又是何人施的蛊呢?”游王后半信半疑地问道。她内心深处,仍抱着严熙绘这是在为南宫开脱的私见。
“玄寒!”严熙绘斩钉截铁的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裹,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玄寒?是什么东西?”游皇后犹疑地上前与他相邻坐定,一边看着他打开包裹一边问道。
待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两本绀青色封皮的书册,书册的底端还有一只白瓷小瓶。严熙绘拿起那小瓶,拔去塞子,悬于书本上轻抖两下,便从里面掉出几颗米粒大小的东西来。细看下,才发现那米粒原来是一只只微小的死虫蜷缩作一团。
“这小虫又是什么东西?”在看清了那虫的形状后,游王后惊讶地抬头问道。
“这就是玄寒,确切的说是玄寒的幼虫,”严熙绘轻轻拨弄一下那米粒后说道,“玄寒虫寄生在白化柞坚硬的树瘿中,幼虫以瘿子汁液为生,因此那极仙雪蚕的茧屋会变成绿色也就不足为奇了。”严熙绘抬头续说道,“据老夫所知,这玄寒的成蛊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而且养蛊过程及其复杂,需用十六种动物的献血分时分序喂养,成蛊后风干作蚕豆那么大小一团。到了种蛊时,只需将其扔进温暖的浴水中,它们便可复活并侵入人体。在刚进入人体时,尚有段蛰伏期,等过了蛰伏期苏醒后,便以人血为食,快速成长,直至长大后钻出宿主躯体化为蓝色寒蝶而去。”
游王后听得浑身只起鸡皮疙瘩:“假如果真如你所说,陛下确是中了这玄寒,那他又怎会突然暴毙!”
“不瞒娘娘说,这个问题也困惑了老夫良久。直到我到了那云洛山庄,方才恍悟,原来问题出在那绍康果液身上。白化柞和绍康树原本都是七彩连湖区,也就是传说中的瀛洲所特有的树种,四十几年前我听一位高人说过,玄寒蝶尤喜绍康液。据传说,古时绍康成熟时,为防玄寒蝶啃噬,洛人们常以恶臭的腐泥涂抹果体。如此便不难理解,正是绍康液唤醒了已经蛰伏在先王心脏和血液中的玄寒蛊虫,这才要了先王的命啊!”
“那……那依你所说,”游王后的脸色渐变,嘴唇开始颤抖,“到底,是何人给先王下的蛊?”
“娘娘,恕老夫斗胆直言,先王的死铁定跟二王子邬钧钭有关!”严熙绘望着游王后坚定地答道。
游王后猛地一惊,她直楞楞地瞪着严熙绘饬道:“你胡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不瞒娘娘,此去彤古,除了去卷凌和云洛山庄调查外,老夫还去了温泉郡!“严熙绘面不改色的解释道,”在温泉郡,我问那郡守卫煌了解到,早在王驾抵达温泉之前,二王子的幕宾穆多赫便先到了彤古。然后他以安保为由察访了延寿宫中翡翠池,并于王上驾临时监督引水。老夫猜想,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施的蛊。”严熙绘言之凿凿,“这些虫粒就是我在那排空了水的池壁上采下来的。”
严熙绘说着将那书册上的淡黄色虫粒抖落在了包裹里,然后拿起其中一本续说道,“这两本《郡医札记》是我从郡府医馆里借来的,上面记述了最近在魔村出现的几十例‘奇疾异患’。”他翻开书册读道,“……疾患浑身黑紫,痛苦难耐,至晚间,有虫从体内爬出,化蓝蝶而去,患者遂死。”
“想必娘娘也知道,延寿宫的汤池水都是直接排到橡木湖里面去的,而在橡木湖里浴水的多是来自魔村的贫苦游民,如此便不难推测,这些所谓的‘奇疾异患’只不过是中了那翡翠池中流出的残蛊罢了!”严熙绘说着惋惜地摇了摇头。
游皇后心不在焉地拿起另外一本书册,胡乱地翻过几页。她隐约想起前些日由温泉呈上来的札子确实提到过此事。于是心慌意乱中,她将那书册往几上一扔,眼神凌厉地盯着严熙绘问道:“卫公对此事有多大把握?”
“老夫不敢明断就是邬钧钭害的先王,但这件事他肯定知道并参与其中,要不然,那只由他带回宫里的骨杯上面何以能验试出幽煞鬼的毒呢?”
游王后不再言语,她坐直了身子,神色冷峻地盯着对面的隔墙,回想着邬钧钭回京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反复咀嚼着他的每一抹神色、每一个语调,直到她想起上午候选时,他和江涛右那无意中暗藏玄机的相视一笑,所有的疑惑似乎瞬间打通,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开始在她的心头升腾。
“这个戏子!”她咬牙切齿道,“这头畜牲!”
这时,夕阳西斜,一大片橙色的夕照带着窗棂和外边的树影,斑斑驳驳地投射进了殿内,温和,绚红。
严熙绘起身告辞时,将自己带来的那包证物留在了夹几上。临出门时,他回头对僵坐在椅子里的游王后说道:“娘娘,您既已知道真相。随后不管做什么,老夫都会以‘保国卫公’的身份支持您!”他正色道,“在老夫看来,这世上还没有什么罪是能大的过‘弑父’的!”说罢,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出得殿去。
出到殿外,严熙绘回望一眼那空寂的明堂,心下默念道:“南宫啊!老夫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如今,只希望这位监国娘娘圣贤,替你洗刷了‘弑君’的罪行。”罢了边向前走边垂目思忖,“那穆多赫到底是什么人?何以会有玄寒这种瀛洲蛊毒呢?那夏、干、褚三人为何会齐选邬钧钭?这里面肯定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我一定要查个清楚。”
严熙绘辞去良久,殿内突然传出一阵嘶声力竭的哭声。等到朱本思和鲁岗赶来时,只见游王后爬在案几上大放悲声。两人一时不知所措的站在殿外,直到游王后徐徐止住哭声,这才进得殿来。
游王后缓缓地抬起头,她的眼睛血红,眉毛一根根直竖起来,脸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筋,她咬着牙瞪了二人一眼,二人赶紧垂下眼来。
“鲁岗,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她盯着几上的包裹颤声道。“朱本思,你即刻安排一下,本宫要去羡庄!”
中军左副将兼铁卫统领侯敏灏师从武驰林,与邬钦燝算是同门师兄弟。两人自幼一起习武、学习兵法战术,如兄如弟。到后来,虽然一个从军、一个从政,但仍保持着芝兰之交。
选举结束后,他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忿忿地出到殿前广场上依着双生池站定,并不时地瞟看龙尾道。临近午时,褚尚和江涛右有说有笑地从大殿出来,下了龙尾道直接投宫门而来。侯敏灏瞅准了时机,等到他们快到身边时,忽地现身,硬着身板从褚尚身旁愤力擦过,将那人撞出五步之外,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哎呀!褚卫公,真是抱歉啊!”侯敏灏满脸伪作的歉意,“在下只顾着走路了,没看到您呐!”他一把攥住褚尚的胳膊,捏的骨头“咯咯”地响。褚尚呲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来,让我扶您老起来。”说着他猛地一把拽拉,褚尚起身踉跄向前,幸亏江涛右上前扶住,要不定然落个“嘴啃泥”。
“不要紧的事,有劳侯将军了!”褚尚边用手抚着侯敏灏捏过的地方,便懦懦地应道。
“侯将军,久违了!”江涛右放开褚尚,笑盈盈地拱手行礼道。
侯敏灏蔑他一眼,打个哈欠,也不言语,转身的空档往地上淬了一口痰,并咬牙咒声“狗东西”后,头也不回地向后宫走去。
东极宫正殿偏阁内,邬钦燝一家刚用过膳,丫鬟们正在收拾桌子。
见侯敏灏进来,王妤婕便要候殿的内侍再传几个菜来。侯敏灏睃一眼春台,发现一品参杞羊头几乎没有动箸,便拦了王妤婕道:“不用麻烦了,有这羊头就够了!”说罢向前往那桌边一坐,将那盛肉的大碗拉至跟前,撸起袖子大吃起来。
王子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转头望望邬钦燝,见他摇头后,便领着文韶、文炳并丫鬟们出去了。这边,邬钦燝拿来一坛画纸酒放在桌上后,出了暖阁坐在正厅里喝起了茶。过了一刻,侯敏灏也出来,他醉眼朦胧地提着酒坛和邬钦燝相对而坐,满嘴的酒液和汤油混在一起,直往脖颈里灌。
“我不服!”侯敏灏边喝边咕哝道:“我就是不服!”
邬钦燝抬头望了一会儿这位挚友,长长地叹口气,然后把头往后一仰,伸展了四肢陷入了沉思。半个时辰后,当王子妃再次进来时,只见两人一鞠一伸,呼噜滔天。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命丫鬟替他们盖上薄毯。
傍晚时分,侯敏灏醉态酩酊地出了宫,乘轿向梅妍街而去。
位于中京外郭城东郡明河两岸的梅妍街和兰馨街,自古就是桃叶团扇、冶艳齐集之地。自河两岸绵延数里,密簇簇几十家青楼,住着的莫不是艳惊京都的名妓。这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明河十六楼,凤阁鸾楼都构筑得极为精巧华丽,雕栏画槛,丝幛绮窗,看上去宛如仙境。每当夜凉人定、风清月朗时,两街上马如游龙、车如流水,明河上,画舫如梭,笑言宴宴。无论是纨茵浪子、潇洒文人还是江湖侠士,莫不咸聚而来,栾童狎客、杂妓名优,莫不献媚争妍,络绎奔赴。
作为十六楼之一的莳花楼,常年为不知名的绿藤裹附。卯正花谢花开,申正花开花谢,一年四季繁花簇拥。花前月下,纷红骇绿,已然成为京都一奇景。
行至莳花楼下,侯敏灏醉眼迷离地望了望楼上,只见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史倚窗而立,她便是这莳花楼的主人——孚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眉如新月、肤如凝脂。穿着一身洁白衫裙,梳着一个叠拧的朝云近香髻,一朵暗中透红的黑色曼陀罗斜插其上,站在窗前,犹如玉树临风,一颦一笑,无不妩媚动人。
侯敏灏今年三十有六,至今仍未婚娶,一方面因着他是“亚伯学派”的信徒,另一方面也因他一直放不下这孚悦姑娘。
他能感受得到孚悦对他的爱慕,但是每当他提出婚嫁请求时,她又果断拒绝。他曾以为是孚悦担心朝廷同僚话他闲话而不从,直到后来有一次醉酒后,她哭着告诉他,其实她是一直在等一个人,至于等的是谁,她又不说。
进了花房,侯敏灏先把那孚悦深情地凝望一番,只见她倩姿旖旎,轻抚云鬓间巧笑倩、美目盼,果真是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等到看够了、看足了,侯敏灏这才款款徜徉至窗前,轻拦玉腰,抱起美人往那锦垫软榻上一放,然后边解衣衫边跨步窗前大喝一声:“去他老娘的!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美人空守帏。”喝罢,转身往那榻上一扑,便和那孚悦共赴云雨之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正当两人你侬我侬、情话绵绵之时,只听得楼下一阵喧闹,不多时便有人“橐橐”地上来敲门。侯敏灏好奇而警觉地开了门,只见一位身披黑面紫里斗篷的人挺立在门口,宽大的斗帽遮住了他脸庞,辨不清容貌。他的身后两位膀大腰圆的年轻武卫昂然虎视,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你们是谁?干什么来的?”侯敏灏倒是丝毫不怯,以一副倨傲的姿态诘问道。
这时中间那人缓缓揭去帽子,露出一张光洁肥润的脸来。
“原来是朱大官,请恕在下冒昧!”侯敏灏赶紧躬身赔礼道。这一鞠腰,别起的睡袍顿又散脱开来,露出个红色的齐膝衬裤。
“侯将军可真够艳的啊!”朱本思一言双关地涮语道,“快收拾一下吧,娘娘有请!”说罢瞥了一眼绣榻上轻和云衫的孚悦,下得楼去。
侯敏灏赶紧穿了衣服跟上。
出了梅妍街,马车沿着明河一路下行,到了苍乌大道也不转向,而是直驱到西郡来。侯敏灏扒开车窗探望一番后,顿觉怪异,便转身问身旁的朱本思道:“朱大官,咱们不是去觐见娘娘吗,怎转到着西郡来了?”
“怎么?你小子还怕我把你给卖喽啊!”朱本思满脸委屈地说道,“这大半夜的,你也不好好在府上呆着,害得我一个中涓之人跑去那等地方!哼……”
侯敏灏忍不住扑哧一笑,但马上又端坐了身子,再无言语。
经过一番辗转,马车终于在一座僻静的庄院前停了下来。下了车,侯敏灏抬头望一眼那门牌匾,昏黄的灯光下,“羡庄”两个字赫然醒目。进了庄,只觉桂馥扑鼻,细观下,院子的左右两带对称栽种着八颗九龙银桂。院后正中堂屋里灯火璀璨。
侯敏灏满脸狐疑地近到屋前,见鲁岗伫侯在门口,这才放下心来。进屋时,同样一身黑色斗篷打扮的游王后正和一个五十岁左右、员外打扮的人聊天,侯敏灏认得那人是国舅游锡秉,见他进来,那游锡秉起身打个招呼退了出去,于是屋内只剩下他和游王后二人。
行过礼后,游王后让他坐了下来。
“当年在西陟,你父母将你托付给先王和我时,你不过是个十来岁的毛孩,不想一晃过了这么多年了!”游王后盯着侯敏灏,深情款款地说道。
“是啊,当年若不是先王和娘娘收留,并将我寄养在武将军府上,恐怕就不会有我侯敏灏的今天了。”
“是啊!就教导你和燝儿来说,武将军不仅是位好师傅,更是位好老师。他不仅教你二人武艺兵法,更是教会你们忠君惜民、为人处世之道,与博士堂那些老学究们的弘论虚辞相比,他的教诲更加的敦本务实。只是如今,哎……”游王后说着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娘娘,武将军他是无辜的呀!”侯敏灏看准了时机,“他对先王可是一片的赤胆忠心啊,他是绝对不可能毒害先王他老人家的呀!”侯敏灏激动地说道。
“这我知道!”游王后语调平缓,“本宫相信他是无辜的!”
“那您……”侯敏灏讶异地盯着游王后,欲言又止。
“敏灏,实不相瞒,今晚本宫把你召到这里来,是想跟你商量件大事!”游王后正色切入正题。
“臣恭请娘娘下旨!”侯敏灏起身恭肃道。
“以本宫掌握的证据,不仅武驰林是无辜的,连南宫也是被人利用了,”游王后说着起身踱步到屋子中央,“毒害先王的另有其人!”
“是谁?”侯敏灏愣愣神,即刻紧张地追问道。
“我们决不能让这恶贼逍遥法外!”游王后满脸厉色,在门口伫立一会儿后,猛地转身疾言道,“我们决不能让一个弑父的恶贼做我大合的国王。趁着虎符还在本宫手里,我们要有所行动!”
侯敏灏神色一凛,兀自怔忡了半天,然后猛地抬头,语调石赤不夺:“敏灏誓死遵娘娘令!请您下旨!”
“本宫想好了,地点就选在郑郡围场。再过几日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狩,作为储君新王,恶贼必然参加,到时你只要把人给我控制住了,卫公那边自有本宫去解释!”游王后说着依窗望向屋外。
黑黢黢的院子里,桂树随风摇曳,声音飒飒,仿佛鬼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