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承恩殿 (第2/2页)
由于游王后患有严重的头风病,每每发作,痰逆、恶心、懒食之症并发,苦不堪言。为此,在邬宗朔的一再昂求下,他方决定在京城待上几年,直至王后病愈后再行离去。为了给游王后治病,他经常出入宫中,闲时更常与邬宗朔促膝长谈,渐成了国王的制外好友。这两年,在他的细心调理下,游王后的病情明显好转,发病的频次显著减少。就在他准备着停药时,却发生了这摧天崩地的哀事,一个本就孱弱的妇道人家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痛心泣血下,病又复发,且大有重于先前之势。按理,在此种情况下,她应什么也别想,什么也不做,只安心服药养病才是。怎奈,作为大合的王后、临时的“监国”,他如何能够躲得开。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去决断、去拍板。于是,她只能将俞伯平也请到这承恩殿来,实在难胜其苦痛时,便叫他施上几针。
游王后抬起头,望一眼身旁揉眵抹泪的朱大官,从他手中换过一块干净的白丝手帕,轻轻拭了拭肿胀的眼角后回俞伯平道:“本宫不打紧。朱本思你先陪着俞先生到明堂歇息吧。”说罢又对着在座的其他人道,“你们继续吧!”
待俞伯平出去后,王兆志在杌子上直了直身子道:“就目下的情形,该准备的臣等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边军方面,除了定海军童林将军的回折尚未收到,其他各军已尽数回札。据回奏,各军皆以加强戒备,内外兼顾,可以确保边疆及藩国……”
“慢!”游王后突然打断王兆志,语带愠怒道,“翁童林何以至今还未复旨?”
“这……”王兆志一时语塞。
“禀娘娘,这时节东南多大雾,”冯柔渡不疾不徐地解围道,“入了杲芒地界,再轻捷的信猴也只能等雾散后方能再飞,如此必然耽搁时间啊。”
“既是这样,”游王后顿一下,“阳平侯你接着说。”
“是!”王兆志略一思忖,忆得话头后继续说道,“至于畿戍军这边,除了入城协助行首内安役戒严的三个大队外,另有三个大队随右副将鲁峦北上迎接大行王仙体回銮,其他军团皆在龙川山大营待命。至于江涛右,据厉大人掌握的情报,入京十日,他只去过两回梅妍街狎欢,其他时日皆待在昪楼,也不曾会见什么人。严、夏、干等公亦不曾有什么动作。至于城中,虽有流言,但市坊间确是安稳太平的。”说到这儿他转头瞄了冯柔渡一眼,见冯柔渡轻轻点头,便接着说道,“总而言之,臣等认为就目下来说,一切都在您和朝廷的掌握之中。臣以为发出讣告的时机已经成熟。”
游王后坐直了身子,先看看王兆志,又转向冯柔渡问道:“国相,你的意思呢?”
“不瞒娘娘,适才王大人说的也正是老臣的想法。如今,城中已隐隐有了王上晏驾的蜚言,卫公们肯定也获知了消息,再瞒下去,一是事后不好向他们交代,二来也于我们后面的计划不利。”
听冯柔渡说罢,游王后低眉思索片刻后,向众人问道:“诸位都是这个意思吗?”
见大家一起齐点头首肯,她又抬头望了望立在过厅里的邬钦燝,看邬钦燝亦是颔首同意后,她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诸位都同意,那就这么办吧。国相,这讣告还是由你来草拟吧!”
“臣遵旨!”冯柔渡躬身领旨道。“娘娘,待这讣告一发布,”说着他又坐回到杌子上,“这举选新王的事,便是迫在眉睫了。”
这位来自东谷阤高原上的“石老人”,虽已是朝枚之年,却仍是鹤发童颜,神采奕奕,清癯的脸庞上,白须挂颌,两只深陷的眼睛深邃明亮。自嘉平七年执掌相阁以来,他协助邬宗朔整顿吏制、改善财政、巩固边防,完成了多项重大改革。可以说,大合今日之繁荣离不开这位肱骨老臣的通识时变与勇于任事。
“这也是本宫所担心的,”游王后愁眉锁眼地摇摇头,扩开手掌,轻揉着太阳穴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势,厉大人你帮本宫理一理吧。”
自打获知王上晏驾的消息,游王后五内俱崩,痛心拔脑致使旧病反复,又连着数日少休少眠,到今日已似鲂鱼赪尾了,对此大家都看在眼里。邬铭骐闯进来之前,他们力劝王后回宫休养,等身子好一些再做朝议,她却坚决不从,说是要替王上办好这最后一件事。邬钦燝一气之下,竟口出嗔语,说自己不做这王了!在气急败坏地给了他一巴掌之后,游王后失声恸哭,这一哭顿觉眩晕难耐,朱本思赶紧找来俞伯平,在施过几针后方觉好转。于是,这会儿看着她身心交病的模样,大家即使有意劝慰,却都不好再言语。
虽然时已至初秋,但这位于西穆仁平原之西的京畿属地却丝毫没有转凉的意思,反而因着秋老虎的到来,更加的温燥难耐。梢间内的两个香柏木冰桶中加满了晶莹的冰块。
“臣遵旨!”闻旨,厉修起身应个诺,落座时松了松朝服领口,“如今,情势是有些变化,呃……”他顿了顿,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我们不妨就着五卫公逐次分析一下:首先,王卫公定然推选大王子,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他说着瞟了一眼王兆志,王兆志会意地点了点头。“其次便是褚尚,这人向来是矮人观场、飞蓬随风,虽然他曾当众表示自己会推选大王子殿下,但他的话也不能全信。不过念及这几年,他从王上这儿得了不少恩泽,臣想……,姑且将他算作我方吧。”
这厉修生地宽脸方额,颀身秀眉,美髯似瀑,袍服每天都像崭新的一样折痕分明,在一众署阁大臣中,最是清俊潇洒。他起自藩国监察使,直至做了国家的监察大臣,二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侦察百官、搜集情报这行差事,京城中任何人、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第三位便是那干烨,”他接着分析道,“据臣掌握的情报,在南宫伏罪的情况下,他应该会推举杲芒藩王、‘大善人’江涛右。至于那夏依婆,却是真不好说……”
“不好说是怎么说?”见厉修有些犹疑,游王后便追问道,“你莫要忌讳,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来!”
“是!其实娘娘您也知道,当初,三王子殿下不小心打死廖哲毅,迫于各方压力,在随后朝廷推行的盐铁贸易大改革中,王上将本应全部收回的盐贸权留出一半给她泰悦商行,当时说好是再给她两年的承包时限,实际上却让它一直包到了今天。为此,王上不仅将干家得罪了个透骨,他老人家的名德也受到了极大的污损。这么多年了,按理说她应该知恩才对,但是毕竟廖哲毅是她最宠幸的干儿,所以如今便很难保证她会忘了仇恨而推选大王子殿下。因为在她心目中,利与爱,孰轻孰重,我们着实不好揣度。”
“还有一点,”王兆志接过厉修的话补充道,“想必各位都还记得,嘉平五年,干烨提亲罢免国王的时候,五卫公中也就她做了响应。由此不难看出,她对王上的反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依我看,我们不能对她抱有太大希望。”
厉修点了点头后继续说道:“所以,假如她和干烨沆瀣一气,齐推江涛右的话,那严卫公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而严熙绘向与南宫交好,假如没有今天这等事,臣想他定要推举于他。怎奈南宫这贼重逆无道,违逆金神,负罪伏诛已是必然。在此情形下,严熙绘会改投于谁?将直接决定最后的结果。”
厉修说罢,从旁边几子上端起茶碗来,轻抿了一口。
“以老臣对严熙绘的了解,”冯柔渡欠欠身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还算是个清明的人,有自己的主见,能够恪守‘卫公律’,长年累月,秉劳为民。这几年中,经老臣襄办的‘卫公书’,就有将近一半是他呈奏的。那些书章,内容虽然广杂些,但其中心所系多为百姓生计、朝廷行政之事,部分观点独见独知,让人大开眼界。这说明他是个有见识的人、也是个明大义的人。假如让他在大王子殿下和江涛右之间选的话,老臣以为他会选择殿下。毕竟殿下的仁和之政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而那江涛右,一方面仗义疏财,做着所谓善事,另一方面却强抢民女,光小妾就纳了四十八房,比他那暴虐成性的故王兄长,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一切,像严熙绘那般敏锐的人是不可能没察觉到的。”
冯柔渡说罢,众人或则不语或则点头,室内一时陷入静默。
“各位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游王后放下手来,正了正身子道,“但再有道理也只是我等的揣测,我们不能在这样等下去了。”
“请娘娘明训!”众人起身垂手,齐声恭请道。
“都坐下吧!”游王后无力地抬臂挥挥手道,“依我看,明日上午发了讣告后,最好下午就开卫公会议,借着决议大行王‘封神’的事,先将新王提名给套出来,摸摸底,我们也好根据结果再行计议。”
“这是个好办法!”冯柔渡眼睛发亮,“娘娘果真是高明啊。借由决议‘封神’而好让内务府尽快筹备丧事,王卫公便可名正言顺的召集卫公会议。而卫公们相互交底属意的新王人选向来是封神集议的不二话题,如此一来,到不了明晚,我们便可知道他们的心意,知道了他们的心意,也就有了充足的腾挪时间。”冯柔渡说着,脸上不禁挂起了笑意。
“对!对!”众人纷纷应和道。
“那就这么办吧。王卫公那儿,就有劳阳平侯了。”游王后说着望一眼王兆志。
“请娘娘放心!家父那边,臣会处理好的。”王兆志自信地答道。
“关于封神事宜,不知娘娘还有什么交代?老臣好尽快草拟封神决已呈卫公批奏。”冯柔渡问道。
“本宫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金爵仁德神’,就按事先议定的草拟吧!此外,”游王后眉头微蹙,强忍着悲伤说道,“待到讣告发出后,丧葬准备事宜便要加快进行了,”他转望回王兆志,“想这两日,大行王灵柩便要抵京。随后,诸如迎灵入宫、灵堂布置、通知四国使节及各藩藩王、祭祀、运抵神像以及延龙山那边一应事宜都得提前安排。本宫想着,这诸多事宜还是由你户民署协同内务府一块儿办理吧……”
游王后正说着,突然从轩外传来两声急促而凄切的哭声。众人回头间,只见邬铭骐疯也似地向殿外奔去。邬钦燝慌忙跟出殿外,见他已然奔下月台,便转身对近旁的两名侯殿内侍吩咐道:“你俩快给我跟了去,好好看着四王子,千万不要出了什么事!”说罢,看着两人踉踉地跑下台阶,摇摇头后,又转身回了养元轩。
邬铭骐一路奔向宫外,在金宸大殿前广场上,将追赶上来的两名内侍连踹待刨一通乱奏。解恨后,揩干眼泪,出右门道辗转来到内城西北角的国书馆。那俩内侍虽然吃了揍,却不敢就此退去,只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到了书馆门口后,懦懦地候在了外面。
大合“国书馆”是一座八边形的石木制三层建筑,占地足有五亩。每层应着书馆的形状设有八间外阔内窄的查阅堂,中庭是小一号的八边形藏书阁。这里拥有整个中洲世界最巨量的藏书,各种图书典籍包罗万象、浩如烟海,尽管如此,比之五百年前的辉煌,如今的它,只能算作“等闲”而已。
五百年前,当时的“金神之子”武伯丘一把大火让木结构的国书馆化为灰烬后,一夜间连带着自己的眷属近臣消失的无影无踪。之后,为了争夺王位,大合陷入了长达二十年的藩国混战,随后更是爆发了绵延八十年的鼠疫之灾。一百年的灾难与病害、数代人的浑噩与迷浊不仅让大合失去一半以上的人口,更是刮抹了人们的记忆与历史。后来,当弘竹脚士劝和诸侯立下“卫公选王”制时,很多记忆已被遗忘,很多历史演变成了传说。更为关键的是,从那以后,新的金神之子就再也没有出现,作为金神“灵宿”的“苍乌剑”更是渺无踪影,一晃间,已过去四百多年。今天的史籍,只录下这四百年的人世风貌以及那些迷离徜仿的传说与臆想。
国书馆往东不过百步,便是大合的国立大学“博士堂”。据说设立之初,这国书馆只不过是博士堂的藏书阁,后来才渐渐演变成整个大合士公人人皆可趋往的国书馆。即便如此,到访国书馆的还是以博士堂的博士们居多。
虽然王宫中也有书斋,但是邬铭骐还是更喜欢到这书香弥溢的书馆来。来的目的,读书倒是其次,看着一位叫做韩洪助的老杂役修补图书,然后静静地入眠才是他的乐趣也是目的所在。他喜欢斜卧在韩老丈狭小的工间里,静静地看着他在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张张破损的书页后,再用那紧致的笔头誊写出一页页崭新的章目,而后施胶、粘合、压紧,每一步都是不紧不慢却又温和娴熟。这样的过程就像聆听一曲柔婉惬心的摇篮曲一样,催着他安然入眠。
爬上二楼,邬铭骐轻车熟路地来到韩老丈的工间里。这是一间从东向查阅堂隔出来的小轩,里面杂乱无章地摆满了各类破损的旧书,这些书籍都是前几年他占了秋盈宫后从宫里移送过来的,多是些内书秘籍以及先王《起居录》等杂章旧册。这工间原本位于书馆地下的旧书堂里,后来书馆主事在发现这位怪异的二王子经常跑来这里解闲后,随将它移到二楼,在查阅堂里隔出这么个更宽大、也更透亮的轩子供韩老丈使用。工间的斜墙一侧置放着一张单人平榻,东向窗前置摆着一张破旧榆木方桌。
邬铭骐进去时,那韩老丈正背对着小间门扉,聚精会神的修补着一卷大部头的典籍,全然没有留意到屋里进了人。入了工间,邬铭骐只往那平榻上一横,盯着老丈舒缓而纯属的动作,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待到一觉醒来时,韩老丈仍在孜孜补裰。他睡眼惺忪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将目光上移,定在了斜挂在壁上的一把长剑上面,那剑的旁边还团挂着一条布满灰尘的明黄色腰带。
起初,邬铭骐怎么也不能将敦朴的韩老丈跟一把剑联系起来,相形之下,这样的组合总给人一种格不相入的错置感。直到后来一次闲聊中,他方知那剑原来是韩老丈的父亲留给他的遗物。长大后,邬铭骐再也不喜欢舞刀弄枪,所以即使很早之前就留意到那剑的存在,他也没有产生过一睹真容的兴趣。只是今次,当他再次看到它时,睹物思人,他不禁想起小时后父王教自己练剑时的情景来。
“老丈,”邬铭骐欠身坐直,伸手指着墙上的剑目不斜视地问道,“我可不可以看看那把剑?”
韩老丈闻声抬头,苍声应道:“殿下您说什么?”
邬铭骐这才想到老人听力不好,但是又懒得去再嚷一遍。于是也不管老人同意与否,径直起身,拽过一只小凳,踩在上面将那剑取了下来。
见此,那韩老丈既不说话也不制止,只目无表情地瞅着邬铭骐将剑从鞘中拔出。
“啊!”邬铭骐惊讶地看了看那剑身,回头盯着韩老丈问道,“怎会是木剑?”
“它叫龙猊剑。”韩老丈提高了声音答到。很显然,他又听岔了。
邬铭骐也不去理会他,将剑往前一举,悉心打量起来。只见那剑身长约三尺,剑刃宽约两寸有余,就一剑器来说,实乃巨物。剑柄上裹缠着一圈薄旧的牛皮条带,锋刃及中脊被磨得失了棱角,剑鞘也是破破烂烂,鞘口铁边已经朽坏,鞘体被虫鼠噬咬的斑斑眼眼。虽然朽坏严重,但透过十字护手上的纹案、柄首上的雕饰仍然能窥见其初制时的精美。
邬铭骐伸手摸了摸那剑刃,一股粗重的糙砺感顿将尘封的记忆唤醒。他想起小时候,父王在练剑之前,总要习惯性地以双指抚刃,而后便是银光乍起、浏漓顿挫而嘶嘶破风。每当那时,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拿起自己的小木剑和而乱舞。一圈下来,他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而父王却总是气定神闲地走过来将他抱起,扣扣他的鼻头问道:“骐儿长大后是要当将军,还是做博士呀?”
“我要当国王!”他总是兴冲冲地答道。而这样的答案似乎又是父王最乐于听到的,每当这时,他那爽朗的笑声便能响彻整个金启宫。
想到这儿,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双眼,他轻轻的收剑入鞘,转身将它放在小方桌上。出了书馆,夜幕已经深深地沉下,华灯初上,冷落的街道寂静无声,他抬头望了望那雄伟的金宸大殿,在宫灯的光芒中,它是那样的雄伟壮观,又是那样的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