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承恩殿 (第1/2页)
“小木匠”邬铭骐佝偻在宫院内,专心致志地打磨着一件自己刚组装完成的小推车模胚。他用一把木贼草裹紧把手,使劲磨搓几下,然后将它托举到眼前,仔细打量一番后,不觉皱起了眉头,显然,对于即成的工作,他还有颇多不满。在卸下这份不满后,他又重新裹起了锉草。如此反复,直至快心满意之后,方才转身将它置放在旁边的一个制作精美的红木架子上。
架子的顶部,一块厚实的油毡将锐利的阳光阻隔在外,暗黑的阴影下面,四层高的木架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木工模型。这些模型形态各异,有成型的全模,如宫殿、銮舆、战船等,但更多的是说不上名头的部件,从外形看,有轴、扇叶、齿轮等,比之日常所见实物,它们的构型更加复杂、榫卯也更精巧。
知他爱书,几年前,娄蜃王子卢煊曜在使行大合时,赠给他一套五卷本的《木工总集》残本。据卢煊曜所说,这《木工总集》乃是上古珍书,普天之下只遗留下这五卷。此书没有要目,前四卷记载了各种日常什物器具及房舍殿宇的木工技艺,倒也平常。最显奇的便在那第五卷,仅存的这一卷本上只记录了一种叫做“翼船”的物器的部分零细部件的制作及组构方式,其精细和复杂程度无不让读者叹为观止。可惜的是,由于其往后卷目尽数轶失,导致大家无从知晓其总构及最终成型模样。
作为大合国的四王子,邬铭骐并不像他的三位兄长一样热衷国家政事和声名在外。由于身体羸弱且性格内敛,虽然年已界十八,但他却仍寄居于宫内,而不是像其他王子那样或御藩国或掌边军,均已离巢自立。由于比之同龄人,他的身材又实在矮小,所以宫中内侍在私底下常唤他“矮王子”,更有难听的,直接称他为“五尺丁”。至于小木匠的诨号则是他在五年前得了这《木工总集》、醉心于木工后于宫内传开的。起初,这一称呼也只是在内侍间传叫,直到一次大型朝会上,邬宗朔当着群臣的面称他作“小木匠”后,天下人便都知晓:嘉平王还有一位叫做“小木匠”的王子。
红木架子的最低一层,摆放着他制作的各类房舍殿宇的小模型。他俯下身子,将视线从左移到右,很快便发现了异常,和以往一样,那模型又凭空失去一座,他很清楚的记得那是一座圆底的樱桃木的三层宝塔,足有一尺高,为了完成它,他曾足足耗去一个月的时间。念及此,他蓦地起身,忿忿然走到旁边堆满木料的花圃跟前,扒下一块青砖狠狠地砸了进去。那青砖撞在木料上,发出几声沉闷的“砰砰”声,便沉到木堆下面去了。
邬铭骐的居宫秋盈宫位于金启宫东北角。宫中除了一座并不很起眼的歇山殿宇和两带卷棚外,还有一座小花圃。如今,这花圃早已不见了琪花瑶草的王家宫苑盛景,反变成一座杂乱不堪的木垛场。五年前为了方便自己做木工,邬铭骐特地向父王申请了这座原本用来储存前朝旧物的院落,经过修葺整理后成为自己的居宫。从那以后,除了偶尔去趟博士堂聆听大博讲学之外,他的生活轨迹便在内城的国书馆和这秋盈宫之间扯起了直线。
算上前面五件,今次已是他第六次遗失木工模型了。起先,他一直以为是那个眼馋又不吝命的内侍偷了去,为此他没少责罚本宫阁长。直到丢失到第四件的时候,在发现了一些蛇灰蚓线之后,惊异之余,他索性释然。
“偷就偷吧,偷走了我便做新的,正好精进下技艺!”他心想。
虽说如此,但果真当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创造的劳动果实从眼前消失时,心中愤懑也是常情,理智总有被一时冲动击溃的一刻。好在邬铭骐作为金神之学“亚伯”学派的忠实信徒,对《亚伯传》修身之道的领会也还算深刻,所以很快就平息了怒气。转过身,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瑟缩的内侍。那内侍抬头瞄了他一眼后,赶紧端来温水,伺候主子擦脸、洗手。
这时,从院子外面冲进来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殿下,你可知发生什么大事了吗?”那人边问着边急匆匆地绕过一堆堆的锯末、木屑和器具来到邬铭骐身边,“何以会全城戒严的,连畿戍军都开进外城了?”那人将一只手挡在胸前,每说一句话都要习惯性地向前划拉一下。
“噢?有这种事?”邬铭骐看着他满头的汗珠,边将手中的汗巾扔给他边埋怨道,“王贲,你为何总是这么的慌张,缓缓来、慢慢说不行吗?”
邬铭骐说着向正殿走去,那王贲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边擦拭着额上的汗珠便打趣道:“怎么,你还不知道?如此的不闻世事,也不知你这王子是怎么当的?”
这王贲约和邬铭骐相仿的年纪,圆圆的脸旁,翘翘的鼻头,剑眉下压一对半月眼,仰月嘴,唇上两撇嫩髭,长相很具喜感。他本是户民大臣王兆志之子,保国卫公王子仕之孙,大王子妃王妤婕的胞弟,现任相阁审夺司郎官,为相阁三司中最年轻的司郎。少时曾任邬铭骐伴读十数载,抛却了身份,两人全然称得上是总角之交。
邬铭骐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足足高出自己一个脑袋又是嬉皮笑脸相,于是忍不住提起嘴角来,原本升腾的一丝怒气也消失殆尽。“你又不是不了解我,”邬铭骐说着一把从王贲手里夺过汗巾,扔给了一旁的内侍,“朝廷的事,我向来所知不多,也不愿去打听。”说话间,两人进了正堂,就这中厅的两把红木圈椅坐定,邬铭骐端起夹几上的一盅茶“咕噜咕噜”喝了个尽干,“况且戒严这种事也没什么稀奇,咱们小的时候不就经常戒严吗?”
“可是今次却全不同于以往,”王贲急切的说道,“首先,这是自嘉平十年以来唯一的一次全城戒严;其次,往次戒严中,你可见过畿戍军进城的吗?最后,这几日城中传言可是甚嚣尘上啊……”
“什么传言?”见王贲有些犹疑,邬铭骐便追问开来,“你快说呀?”
“城中百姓都在传,说是卷凌南宫反了!”王贲压低了声音说道。
“哦!”邬铭骐平淡地应罢,将青瓷茶碗举到嘴边,黑亮的眼珠盯着红棕色的茶汤快速转动两下,“会有这种事?”
“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百姓传的确实很传神,说是连宁北军都下了蒙邯高原了。”王贲说着呷去一口茶,然后将茶碗往几后一放,砸一下嘴巴,将脑袋探过木几中间,眨巴着眼睛望着邬铭骐以待高见。
事实上,对于王贲所言之事,即使它果真为具,邬铭骐也并不觉得惊讶。虽然他本人并不热衷于朝中浮语,但由于经常去东极宫解闲,难免听到京城“行首”邬钦燝和中军左副将侯敏灏等一众亲信僚属私论国事。由于他们无意提防自己,所以对于南宫意谋逆反这事,他是早有耳闻的。
“哦,我知道了!”邬铭骐还是淡淡地复他,罢了再不言语,只将那茶碗举在嘴边吹来吹去,眉毛微微的皱着,似乎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突然抬起头来,放下茶碗,对着王贲说道:“王贲,我这会儿有点事需出去一趟,你先回去吧!”说着起了身,顾自向殿外走去。
“哎!”王贲起身跟了几步,见邬铭骐已然绕过花圃便止了脚步,转身回到殿内坐下,叹道,“我还指望听听你的高见了!”
王贲常想:在整个内城的同龄人当中,能跟邬铭骐玩到一块儿的也就他王贲了。在外人心目中,这位大合国的四王子是即矮小又弱不禁风,整一个眇小丈夫,再加之他又独好木工这种粗鄙技艺,整日披头散发,全然不像一个王的儿子。所以人们总觉得这位四王子有点怪异,甚至有人讹他脑子不好使。事实上,真正了解邬铭骐的人都知道,这位王子不但聪颖过人,多闻强记而茹古涵今,就其相貌更是不比凡人:剑眉星眸、挺鼻薄唇,脸廓分明似古雕刻画,玉肤玉骨似皓雪凝脂。抛却了矮小瘦弱的身材,纵中洲五国怕是也难俦他那样的长相。只奈迫于身体的缘故,自打舞勺之年,心智渐熟,他便趋于内敛,总愿将自己与外隔绝起来。但是对于王贲,他却似乎能够敞开胸怀,这一方面因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而王贲又是那样冬日可爱之人,另一方面,在这腹心之交中,这位四王子尚抱有其他小谋算。
惯常,当两人一起时,总是王贲先将自己听闻的朝中佚闻说与他听,虽然邬铭骐嘴上说不关心朝廷中事,可一旦讨论开来,他似乎又是无所不知而无所不晓的。承惠于他广博的学识,语出惊人也是常有的事。作为博士堂修出的相阁职官,王贲很愿意和这位四王子一块儿聊天说地。所以,当邬铭骐没说几句就匆匆离去时,他的心头顿生几许不快。
离开秋盈宫,邬铭骐径投东极宫而来。此刻,他急于搞清楚一件事:一个多月前他从大哥邬钦燝那里得知国王微服巡视彤古和卷凌的消息。近些日,他亦不曾听到早朝的钟声,这说明王驾尚未回銮。“既然父王尚未还朝,那又是何人调畿戍军入城的呢?”邬铭骐心想,“另一面王贲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是地方造反,按理当调畿戍军快速进驻京城周边关口戍防才是,断然没有调兵入城的道理啊!”
这样想着,他快速穿过几条御道来到大王子的居宫“东极宫”。由于邬钦燝兼着京城的“行首”,日常值事多在外城的行首衙门署理,只到晚上才回到这大内寝宫。若遇公事繁忙,几天甚至几月不回宫来,也是常有的事。
“四王子到!”邬铭骐几乎是踩着候殿内侍的通报声进了宫门。
宽敞的正厅内,大王子妃王妤婕悠闲地依坐在套着锦缎丝绵软垫的椅榻上,一边吃着杨梅一边看着内侍、丫鬟们陪着一双儿女玩耍。光洁的青白色地面上铺着一块麻黄色棉毡,毡上摆满了邬铭骐制作的各种房舍殿宇,还有那作为玩物的象人铁马。两个小家伙正就这这些东西玩的带劲儿,一看邬铭骐进来,全都起身扑了过来,每人抓住他一条胳膊,以稚嫩的童音叫嚷开来:“小王叔陪我们玩,陪我们玩嘛!”
“好!我陪你们玩!”邬铭骐一边心不在焉的应付着他们,一边向一旁的书房眺望,“大嫂,大哥不在吗?”
“几日前被母后召去承恩殿了!”王妤婕说着起身走了过来,“这几日既不回来,也没音信,我派人去看,说是承恩殿被铁卫围地严严实实,没有母后的懿旨根本靠近不了,”她皱起眉头道,“铭骐,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这几日我去慕和宫请安,内侍们说母后这些天都在承恩殿。这承恩殿向来是父王的议政之所啊,她老人家怎会去哪里呢?这戒严令也都颁布好多天了,到现在也没个说法呀,也不知父王何时才能回来?”王妤婕念念叨叨地走到邬铭骐跟前,一看他身着粗布衣服且上面黏满了木屑渣子,眉头顿时锁得更紧了,“你就不能换身衣服再过来,这要叫母后看到,你又得挨训了!”说着便将邬铭骐衣服上的木屑往下摘,“对了,你找你大哥所为何事?”
“没什么要紧事!”邬铭骐打个马虎眼,从她手下挣脱开去,将俩小孩拖到他们的玩物跟前道,“你俩先在这儿玩着,小王叔我先去跟王祖母请个安,罢了再过来陪你们玩。”说罢转身向殿外走去。
“你倒是换身干净衣服再去啊!”看着邬铭骐离去的身影,王妤婕站在殿门口喊道。见他不回头也不作答,只好无奈地摇头作罢。
通往承恩殿的御道上,邬铭骐确见了不少的铁卫。像往常,这偌大的王宫内也只在关键的门庭或廊道尽头设有岗哨,今次却几乎达到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程度。他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铁卫,心中隐隐浮出一丝不安来。
跟金启宫中轴线上的所有殿宇一样,承恩殿也是起墩台而筑,要入得殿中,必先登上层层丹陛。当邬铭骐来到殿前时,铁卫早已沿着台基以五步之距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再看月台上,亦复如此。他们个个手握长枪,腰悬利剑,面容冷峻而威严。
邬铭骐惴惴向前,果被那铁卫拦下。他好说歹说,甚至大声申斥,他们仍然纹丝不移,两杆长枪架个封门,将他死死地挡在外面。“殿下,请恕在下无礼,没有王后娘娘的懿旨,我们谁也不能放您过去!”经过一番折腾后,一个铁卫高昂着脑袋锵锵应道。
邬铭骐知道这些人都是御前近卫,他们将服从命令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眼看如何都过不了他们这关,他又不好在这议政重地大喊大叫,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回东极宫再作计议。可就在转身的档口,一阵稀碎的哭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母后!”他的心里一阵怔忡,“这是母后的哭声啊!”情急之下,他眉头一纵,计上心来,他抬头望着殿门,煞有介事地大声喊道:“啊,朱大官!”
眼前那几名铁卫闻声转身,就在这瞬间,邬铭骐猛地闪了过去,疾步窜上殿前月台,直冲殿门奔去,不想又给台上的御前铁卫统领鲁岗截辕阻住。不过经这么一阵闹腾,不多会儿,就有人出得殿内。
“朱大官,我要见我母后!”邬铭骐一边企图挣脱鲁岗的阻拦一边气喘吁吁地对来人喊道。
“你们!还不快给我住手!”那朱大官边用涓人特有的尖细声音呵斥着边匆匆赶到邬铭骐身边,“哎呦,我的四王子嘞,您没事吧!”说着伸出手来准备搀扶邬铭骐。邬铭骐并不理他,在铁卫松开手后径直奔入殿中。
这承恩殿和它前面的金宸大殿、启明殿以及后面的国王寝宫慕和宫中永宁殿同位于金启宫南北向的中轴线上。跟金宸大殿的巍峨磅礴以及启明殿的庄重雄浑相比,承恩殿显得精致而典雅,建筑规模上它甚至比不得永宁殿,但这里却是整个大合王宫——金启宫中最重要的地方,也可以说是整个大合国政中枢所在。因为于嘉平元年开启的朝后议政便在这承恩殿举行,换言之,这里就是大合国王的当值之所。每日清晨,伴随着一阵雄浑的钟声,早朝按时在启明殿开启,朝毕,群臣退去,国王移驾至承恩殿开始一天的议政工作。殿内分间设有“咨政房”、“御书房”、“议政堂”以及“养元轩”,分负不同的职能。其中这养元轩专为国王议政困乏时歇息之用,位于大殿右梢间。
入殿后,邬铭骐急乎乎地扫了一眼明间议政堂,见堂下除了四五个内侍和丫鬟外别无他人,便直接穿过两个次间到梢间来。那朱大官迈着碎步一路小跑跟了过来,嘴里不住的低喊着:“殿下,您慢点!待老奴去通禀一声!”
入得梢间养元轩,只见面积不大的屋宇内或坐或立挤了五六人。王后游慕青斜着身子,一只手支着额头依坐在宽大的御炕一边。见邬铭骐进来,她缓缓地抬起头,脸上瞬时挂下一抹哀愁,看她表情似欲说些什么,却在嘴角搐动几下后作罢,只伸手招呼他近前去。
邬铭骐边趋向炕前,边扫视了周遭一圈,除了大王子邬钦燝外,在座的还包括“辅国公”国相冯柔渡、“阳平侯”户民大臣兼内务府总制王兆志、“夷安侯”监察大臣厉修、中军左副将兼铁卫统领侯敏灏、“神医”俞伯平以及“中将军”武驰林。当目光移到武驰林身上时,他的心猛地一忡:“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陪父王出巡了吗?”
此刻,他分明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悲愁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在座的所有人,除了母后正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外,其他人皆将目光转向别处,这些久经风雨的朝廷重臣、锐勇武将、江湖侠士,或低头或旁视,满脸的沮丧昭显着他们内心的悲愁。
邬铭骐缓缓地将视线收回,他发现母后略微浮肿的脸上,泛着飘忽不定的青色。他盯着她肿胀的泪眼颤声问道:“母后,父王,他……他何时回京?他……”
言犹未尽,游王后早已泪眼婆娑,她一把将邬铭骐揽在怀中:“我可怜的儿呀!你的父王,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说罢,失声痛哭起来。
见游王后哭得如此伤心,邬钦燝移步到炕前,抚着母后的肩膀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不想一开口便哽咽啜啜,全不能语,最后竟也拥上哭了起来。见此情状,冯柔渡等人纷纷上前劝慰,在将两位王子扶到隔壁御书房后,大家又返回了梢间。
一阵冗长的静默,整个承恩殿内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偶尔伴着冯柔渡的几声轻咳。自始至终,邬铭骐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的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脑袋空空如也,只有无数散乱的思绪像拖着长尾的火光一样闪过,转瞬即逝、抓也抓不住。
“娘娘,您不要紧吧?”俞伯平上前轻语道,“要不,今日咱们先到这里,明日在议吧!”
这俞伯平五十出头的年纪,乃是名冠中洲的神医,也是出了名的侠士。当初,为了坚守自己医“万民之疾”的志向,他曾拒绝过邬宗朔的推贤之邀,而以游医身份遨荡中洲十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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