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卷凌 (第1/2页)
窸窣的虫鸣声从周围的麦田传来,消去了静谧。北国的夏夜凝稠而喧闹,让人不免心生烦躁。此刻的郝龙筹更是心慌意乱,如坐针毡,他茫然地盯视着两位公子,一时竟没了言语。他心里明白,事情已经彻底败露,八百名铁甲银盔的士卒,是傻子都能看得出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劲旅而非什么粗布铁棍的役班,更何况是堂堂中将军。到了这时,不管王上的死是否真的和南宫有关,只“私设军兵”这一条,他和眼前这两位学生的命已然是交出去了。此刻,他不想也无心再去责备南宫力了,话早已被南宫志本言中,事最终还是坏在了南宫力身上,但这不能全怪他,一切莽撞的行为都为其性格使然,若真要怪谁,那只能怪自己当初就不应该劝说藩王将这近都“粮庄”的“稻草人”节度权授给他。想到这儿,他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
“先生,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南宫力两眼放光,焦急中夹带些许兴奋,“我们当真要冲进庄去吗?您快说话呀?”
“先生,您就替我们拿个主意吧,我们都听您的!”南宫睿跟着说道。
“慕睿说得对!先生,您就下命令吧!”南宫力附和道。
“啊!事到如今咱们也只好放手一搏了!”冗长的沉默后,郝龙筹终于开口说话,他表情严肃,语调平静,“既然两位公子信得过老臣,那接下来我说的话、做的安排,请两位务必仔细听清并牢记于心!”
“恭请先生安排!”南宫力和南宫睿齐声应道。
“首先,二公子,你我二人需即刻赶回鸢城,在君妃那里请了调兵“符节”后,你火速赶往北地调火笼、叶柄、秋河三庄‘稻草人’上荡马塬伏击下来,等待黑狰骑兵的出现。”郝龙筹说着眯缝了眼睛计算道,“从北军大营出发,我估摸着那两百头‘大豹子’最早也就卯时到达,迟效林稍晚些,也会于明日巳时到达。记住,对狰骑兵,务必要合而围歼,万不能让他们冲下荡马塬来。消灭了狰骑兵后你马上折回,在鸢城外与我们会合。”
见弟弟面露难色,南宫力便主动请缨道:“先生,伏击狰骑兵的事还是让我去吧,慕睿一个书生,这么重大的事,恐他胜任不了啊!”
“不可!”郝龙筹一语否决道,“首先,若是你与我同去,便难保君妃会爽利地交出‘符节’,若纠葛起来,恐耽误事情。其次,我还有其他事安排于你。至于二公子能不能胜此重任,”郝龙筹顿了顿,然后转向南宫睿道:“其实并不打紧。秋河庄的庄主伏斐也算是一位颇有经验的老行伍,到时你只消授他全权指挥即可。如此,我之所以还要你去,一是传令,二是给将士们鼓劲,好让他们心无旁骛地寝馈其中,全身心的投入战斗!”
“是!”听郝龙筹这么一说,南宫睿顿时有底,他语气坚定的答道,“慕睿谨遵先生令!”
“至于世子,一会儿我跟二公子离开后,你随即攻进山庄搭救藩王!”郝龙筹语气锵锵、雷厉风行地嘱咐道,“你须记住两件事,一是千万不要冲撞大行王仙体,二是要活捉武驰林和二王子,得手后,即刻带了他们并偕藩王返回鸢城。记住,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命人严守山庄,保护好大行王仙体。”
“可是,先生,”南宫睿语气惶惶道,“我们这般冒然冲进庄去,武驰林等人情急之下会不会加害于君父呢?”
“公子请放心,武驰林对邬宗朔精贯白日,我刚才说的话他不会不明白,为着大行王仙尊考虑,他绝不会把藩王怎么样的。”
“这便好!”南宫力攥了攥拳道,“先生、慕睿,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将君父安全地救出来的。”
“好!那就这么办。我先和二公子去请‘符节’,然后分头,二公子北上,我负责命人调集近都各庄‘稻草人’在鸢城外汇合。这期间,我会抽空给黑森林方面写信,让黑穆宏见信伊始即结兵横渡贝朗湾以牵制朝廷靖海军和襄南军。如此,赶在天明之前,我们争取将近都三万军卒全部聚齐,然后在宁北军到来之前率军南下,一路汇集沿途各庄军队,直取中京!”郝龙筹说得兴起,两眼放光,“只要我们控制了京城,一切便都好办!”
先圣杨子涵曾说过:自欺的人在自欺的过程中,往往并不承认他是在自欺。一件事哪怕十有一分能成功,一旦选择了那一分,恐惧和欲念会使他一味地放大造就那一分的条件而刻意忽略导致那九分的因素,最终的结果就是以自欺为自信。当郝龙筹替南宫、也替整个卷凌百姓做出决定的这一刻,他确乎是自信的,他自信一切的安排都是准确无误且毫无破绽的,他自信一切的天时地利与人和都会应时发生。于是,在一番激励之后,三人分头而去。
看着郝龙筹和南宫睿催马而去,南宫力正正衣冠,抖擞了精神几步奔上台阶,站在朱门前高高举起宝剑,激越昂扬地喊道:“弟兄们,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日,便是你们……”话到此处,言犹未尽,只听“嗖”的一声,不知从什么方向飞来一支羽簇,直楞楞刺穿了南宫力的脖颈。他瞪大双眼,随着一阵促急而模糊地“嘟哝”,鲜血混合着唾沫从嘴角流出。卷凌世子南宫力就此倒毙。
“稻草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统领倒地身亡,一时间只能不知所措的呆立在原地,直到队伍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回头间,但见无数只牛犊大的黑狰驮着骁勇的章峨骑兵从四面八方厮杀过来。
那狰高大粗壮,通体乌黑,额前一刀角,犬齿似剑,生五尾,条条似钢鞭,两只淡黄的眼睛在暗夜中闪露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凶光。再看狰上骑兵,各个身着黑衣,以墨涂面,精瘦灵活而身手不凡,每人两柄短刀左右开杀,着者鲜有生还。
失了统兵的将领,加之黑狰骑兵那令人闻之丧胆的恐怖声名,使得这些围庄的“稻草人”瞬间乱了阵脚,全没了抵抗的勇气,只顾四下冲突,意欲冲脱包围逃命。但他们哪里知道黑狰的真正恐怖,俗话说“黑狰嘴下无活口”,它们那五条钢鞭一样的尾巴,挥剪开来,就像一把把淋漓挥洒的剪刀,擦着即伤,挨着便倒。然后再借着它们那利刀一样的尖牙,开膛破肚自不在话下。这些暗夜的幽灵,是索命的魔鬼,每战过后,都会留下一局难以收拾的战场,断肢残臂,血肉模糊。
听到庄外一片厮杀之声,武驰林几步奔上塔台,一看下面景象,心口霍地一热,差点迸出老泪。他激动的颤声道:“迟老大,你终于来了!”
事实上,从铁卫发出红巾信猴的那刻起,武驰林的心就已然悬在了半空。根据他的计算,虽然迟效林已于数日前奉旨离开北军行辕,帅宁北军骑兵团南下到黄驼岭北缘外的旗盟山。但即使如此,以黑狰骑兵的速度,从旗蒙山出发,等到了云洛山庄起码也得过了子夜。不想此刻,在距离子夜尚有一个多时辰的时候,黑狰骑兵就这样奇迹般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怎么能够不让他惊奇而又宽慰呢?他那颗高悬的心终于重新落回了心窝。
站在塔台上,武驰林第一次见识到这支闻名遐迩的黑狰骑兵的厉害。八百名全副武装的“稻草人”军卒,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几乎被消灭殆尽,逃脱者寥寥。八年前,迟效林孤身入章峨,越半月出山时,他的身边便多了这么一支堪称神兵的两百骑小队。眼明手捷的章峨人和粗壮矫捷的黑狰简直就是天生绝配,凭着这支军队,迟效林曾让氏塰大军血染悬窟岭,从那以后,狂悖不羁的黄垚石便彻底打消了大规模兴兵西犯的念头。
等到战事落定后,武驰林命人打开庄门出到外面。见开了门,那些骑兵便驱了黑狰迎着灯火围了过来。行在最前的一骑缓缓走到台阶下,两前腿贴地,将前身低沉,那背上人顺势滑下。再看那人,身高六尺余,穿着黑色束身布衣,胸背着犀皮甲,头戴黑铁凤翅盔,虽生得精瘦脸庞,但目明鼻挺,透着一股子袭人的刚毅。此人正是狰骑兵统领、宁北军左副将迟章雄。和所有的狰骑兵一样,迟章雄本是六肢山系章峨支脉的异民,原名“听风者”,后随迟效林下山后,因在悬窟岭大战中立了奇功,因此迟效林奏请国王赐他迟章雄的名号。
趋到近前,迟章雄抱拳行礼道:“末将迟章雄参见中将军!”
“小迟将军不必多礼。”武驰林说着走到迟章雄跟前,向后张望道,“怎么,迟老大他还没过来?”
迟章雄抬头望了望武驰林,微微一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嘉平初年,卷凌豪强乘立国未稳哄抬粮价,诱发蔓延大合全境的粮食危机。为了抑制粮价疯长,同时也为惩戒豪强,一举解决历朝以来北境土地无限制兼并的历史问题,邬宗朔听取国相冯柔渡意见,下诏强征豪强之田数百万亩划归藩府所有,再由藩府雇佣力役司农,以彻底掌握制价权。次年,为了保证粮食生产,卷凌藩王南宫志本奏请朝廷批准,于官田上设粮庄四五十座,征召力役和买进奴隶数万以司田耕作。后来,郝龙筹以此为掩护,说服南宫暗下买通朝廷驻藩官员,秘密置甲屯兵,定期训兵秣马,终于建起一支逾五万人的“军队”,行不轨之谋。为了掩人耳目,凡及此事,必以“稻草人”代指。
南宫和郝龙筹自以为做得密不透风,却不知监察大臣厉修早已藉由其四通八达的情报网络掌握了他们的不轨行经。在禀呈圣听后,邬宗朔并未着急举措,只给调任北疆的“大将军”迟效林下了一道密旨。依旨,迟效林做了两件事:一是命军中情报佐领挑选干练斥候十数,乔装打扮后混入藩国刺探情报。经过两年多的查探,他们早已将包括藏军地点、兵士数量、武器装备在内的各“粮庄”底细摸了个透彻。二是令副将邓子翼以斫木造桥为辞在距黄驼岭不远的旗蒙山里建造秘密行营,以作绸缪之备。
月前,在接到王上将要北巡的密旨后,迟效林命迟章雄率领黑狰骑兵向东绕道六肢山,越轧虎口,入燕郎北脉,最后在其深入卷凌平原的山林中潜伏下来。南宫和郝龙筹哪里知道:他们最所畏惧的黑狰骑兵早在数天前就匿伏在了自家门口。
据迟章雄所述,早在几日前他便收到北疆大营来信,知道了国王将于近日抵达卷凌并下榻云洛山庄的消息。为了预防不测,迟效林命他们这几日务必枕戈而息,并随时注意平原动静。今日傍晚,当巡岗的哨兵急匆匆报他说云洛山庄方向响起急鸣火箭时,他虽觉得事有蹊跷,却不敢贸然出兵,直到密探的信猴飞来,方知出了大事,这才驱兵而来。
“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让南宫这老混蛋……”迟章雄说着狠狠地拍了一下眼前的案几,然后扑通一下跪倒在大行王仙体跟前,以他不甚流利的大合官话告道,“陛下!末将有罪啊!”
“小迟将军不必自责,错不在你。”邬钧钭说着走过来扶起迟章雄道,“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此刻,我等恐怕已做了南宫力的刀下鬼了。恨只恨南宫志本这老畜牲太过无耻,竟以此种卑劣的手段毒害父王。”
邬钧钭说着转过脸去,望着大行王的仙体轻搐几下。他的脸庞被殿里的灯火映得微黄,眼睑无力地张合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双方已然撕破了脸,恐怕也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他语气疲惫地说道,“适才,铁卫禀我说郝龙筹已离庄而去,想必是调兵去了,不多时,恐怕又得围过来。虽然将军的黑狰骑兵斩将搴旗无所不能,但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上万的大军啊!”
听此,武驰林叹口气上前道:“哎!如今也只能希望迟老大能早点到了!”
月色空明,星斗阑干。南宫睿静静地伏在草丛中,借着清朗的月光盯着远方黑幽幽的关口。荡马塬上,以鸣凤关为口,一个巨大的“口袋阵”已经布设完毕,三千多名“稻草人”屏气凝神,目光炯炯,静伺“狰骑兵”入瓮。
从卷凌以北的蒙邯高原南下,入黄驼岭,皆是荆棘丛生的高峰绝峪,唯中间一道丈宽的官道蜿蜒其间,直通鸣凤关。出了雄伟的鸣凤关,便入到平坦开阔的荡马塬,它就像从北部高原摄入黄驼岭的一把铁扇一样铺展在山腰上,宽展、平阔。塬的东南角伸出一条曲折的下坡道直通卷凌平原,其他各边均为数十丈高的悬崖,站在塬上可尽览整个卷凌平原之旖旎风光。历史上,黄驼以北的蒙邯高原地区曾长期为竟华所占,当时,绵横卷凌以北的黄驼岭为两国之天然屏障。后经多次争战,直至万盛初年,竟华彻底战败而外迁贡多森林后,这片广阔的原野才又重归大合手中。
“伏庄主,我们何不将军队开到关外去,在那险峻官道两边的山坡上做下埋伏,岂不比在这旷野上设伏要好些?”静待了一会儿后,南宫睿扭头向旁边的伏斐建议道。
“万万不可!”不想伏斐一口否决,“公子有所不知,那黑狰非但天生的神嗅觉,其行动更是机敏,攀岩涉水如履平地。假如我们在道旁设伏,它们在一里之外便可嗅察,然后潜爬入山,再于我们身后发动奇袭,到时我们便要遭大难。”
“哦!原来如此啊!”南宫睿说着点点头,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伏斐打量下眼前这位藩国公子,见他匍匐之姿似仔鼠居巢,虽身着甲胄,却难掩文弱之气,好在他情定意坚,且毫无畏惧之色,这让他放心不少。
与南宫力的气满志骄和狂妄自大相比,南宫睿不但逊志时敏,而且聪慧过人。国相冯柔渡曾赞之有奔逸绝尘之材,郝龙筹更将其视为己初。可惜的是,其生之所好却并不在展经纶而济世邦,却将一颗睿达的头脑全用在了修身与通明“金神之道”上。对于父兄所做之事,他向来漠而视之,既不反对,也不会热心参与。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是似洪流一般将他裹挟进来,到了关乎整个家族生死存亡的时刻,他还是毅然决然的参与了进来。
丑时过半,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南宫睿心头升腾起来,他仿佛看到君父被绑缚在一棵粗大的绍康树上,头发散乱地搭在肩头,眼神无助地盯着前方。他的心猛地一阵搐动,登时五脊六兽、忐忑翻覆,他赶紧动了动身子,双手撑做跪状以期平复。
这时,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有东西过来了!”这一轻偌之声,仿佛掉落池塘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涟漪千层。众“稻草人”皆紧张地探头张望。
“都别动,快给我伏下,等候号令!”伏斐一边低吼一边气恼恼地将身边士卒昂起的脑袋狠狠地摁了下去。
南宫睿也赶紧卧倒,借着月色,他隐隐看到一簇阴影冲出关口。
“不可能啊,没道理啊!这才几时啊!”伏斐说着一侧身,将耳朵贴在地上倾听起来,片刻后他猛地抬头道,“不好!公子,是骑兵,不是狰骑兵!而且人数远超我们。”
听他这么一说,那些伏在地上的“稻草人”顿时躁动起来。他们交首窃窃,一股不安的情绪沿着“口袋”的弧边散发开来。
南宫睿望着远处的黑影渐次扩散,并越来越近,额头即刻渗出豆大的汗珠,但他语不带怯,转头向伏斐问道:“伏庄主,此刻我们当如何是好?”
“殿下,以眼下形势,我们这‘口袋阵’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收口了,退后死守坡道肯定也是赶不及的。如此,我们唯有拼死一搏,以为郝先生集结军队争取时间,我卷凌方有一线生机。”伏斐凝眉肃目道。
听此,南宫睿双膝着地,将头深埋在两腿之间,嘴上念念有词,片刻后,他抬头道:“好!就这么干!伏庄主你即刻传下令去,叫士兵们做好准备,以绿花火箭为号,见令后全线出击,堵截敌军。”说罢又转身对身旁一队长下令道,“你即刻带人缒崖而下,以最快的速度通知郝先生,就说宁北骑兵来了。”两人应诺后各自匍匐而去。
少顷,那团黑影的轮廓渐趋清晰,队伍的前头,一骑白色大马清晰可辨。南宫睿起起伏伏、踌躇再三,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他举起宝剑,目光如寒冰一样凛冽,声音似洪钟一样响亮:“杀呀!”随着这一声令下,绿花号箭腾空鸣响,三千多名“稻草人”刷刷起身,呈包围之势,大喊着向宁北骑兵冲了过去。
南宫睿奋勇当先,冲在队伍前头。他的眼前,宁北骑兵秩序井然,丝毫没有被这突现的阵势所惊吓。他们继续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向坡道口驶进,只在前进的过程中渐次改变着阵型,队伍的前部慢慢缩紧,两翼渐渐打开,呈弓形向包围圈的左右平推过去。就在两军相距不到百步的时候,骑兵队伍中突然亮起了明晃晃的火把,然后数千支火箭似星火石一般从天而降,如此猝不及防,“稻草人”军团顿时阵脚大乱,未及交兵,已然损失有半。
南宫睿并没有被这眼前的一切所吓倒,他继续呼喊着,迎着带火的箭雨前冲。此刻,他的全身心只为一个意念左右,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拖住宁北军。怎奈,这些只配着短刀的步兵哪里能敌得过骑兵,他眼看着自己的包围圈被对方轻易冲溃,雄威的“铁泰坦”将迎面冲来的“稻草人”一个个撞飞,那些着了箭的“稻草人”更似豪猪般打滚哭嚎、四下奔逸。这时候,他突然发现,除了那些不要命的“无舌死侍”尚作无谓反扑外,其他“稻草人”竟如鸟兽散。
“本质上他们依然是一群未经任何实战考验的胆小、怯懦的农夫,他们举剑的动作就像拢锄头一样愚蠢!”他醒悟道,“这场战争,不,这场筹划了数年的谋逆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啊!”想到这儿,他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宝剑,痴痴地呆立在原地,直到迎面冲来一匹战马将他撞出五步开外,然后又被那马上的骑兵斜刺一矛。
他躺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天上圆月皎洁,他的周围,那茵茵的绿草香和喓喓的虫鸣声早已被血腥、焦味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所掩盖,原本幽静的夜却成了无比躁动的冥狱。他斜着头望着那最后一骑骑兵消失在塬边,泪水登时糊住了双眼。
从荡马塬的曲折官道上下来,行不过五里便到鸢城。天气好的时候,站在荡马塬的边缘向南眺望,远远可见“鸢首”金神殿上那一片翠色的琉璃。事实上,卷凌藩都虽然叫作“鸢城”,但真正的“鸢城”只不过是鸢背上那一片贵族府邸的合称,它们建在葱郁的林木之间,坐北朝南,俯瞰整个卷凌腹地,能收非常之野,朱墙红瓦,丹楹刻桷,宏伟之貌毫不逊于京城宫苑。相较而言,山下的百姓民居却要朴实的多,砖墙灰瓦多为标配,如此,百姓们常称自己居住的区域为“犁城”,他们只在谈起山上宫城的时候才称其为“鸢城”。鸢城之下,“犁城”约呈梯形,南窄北阔,筑五丈高城墙,掏四丈深护城河。东西南北开四门,主门座南,入瓮城,设十亩金神广场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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