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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四节

第一章 第四节 (第1/2页)

2017年7月14日(星期五)
  
  七点二十分,院子很静,清晰地听到平底锅发出的微弱丝丝声,肖雪一只手搅动小锅里煮的白米粥,另一只手整理薄饼的形状。厨房空间狭小,还有一股潮味,这味道与清晨浑然一体。
  
  鸡蛋饼,与早点摊位的鸡蛋灌饼不同,是蛋与面调和成的面浆烙出的薄饼,不少家庭把它列为早餐的选择,因为它口感软嫩,对刚刚苏醒过来的肠胃很好。
  
  粥盛在白色的碗里,样子美好,看起来比一碗白银还要高贵。饼切成六牙放到盘子里,稍微错开一些,便于用筷子。
  
  泡菜切成丁、段以及小片,它们是白萝卜、心里美、卷心菜、香芹,零碎的玉石一样。
  
  肖军的穿着正式,淡蓝色衬衫和一条电视机厂的制服裤子,他身体结实,看起来不像年近六十的人。
  
  肖雪在厨房时,肖军便收拾桌子、端菜。肖雪从厨房出来后,屋里一切就绪。她坐下来把泡菜盘子向父亲那边推了一点儿,拿起筷子。
  
  “今天请假了?”肖军的语调和缓,只是询问,既没有质问的意思也没有担心的意思,他总是这样,生活态度有些清淡。
  
  “嗯,请了一天假。”
  
  可能为了说明女儿的任性,肖军回忆道:“我想起大前年,你感冒、发烧,外面下着雪,死活还要去公司,真是顽固。”
  
  “我出生的时候下雪了吧?”
  
  “给你讲过多少次了,你出生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为你准备了很多名字,全都作废。老天爷非要给你起名字,我也没办法。”
  
  肖雪端着粥碗淡然说:“听你的叙述,给我起名字的事儿,只有你一个人参与。”
  
  肖军放小了音量,“当时你妈满脑子都是她的研究,在床上还写写画画的……”
  
  肖雪打断了他,“既然我是雪的女儿,自然不怕雪,也许雪能治好我的病。”
  
  “胡说!”
  
  肖雪微微笑了笑,又说:“这些年,我唯一关心的事情就是工作,不工作就不知道要干什么,这点是不是很像她?”
  
  肖军没说话。
  
  肖雪低头边喝粥边说:“我常常会想象我出生的情景,下着大雪,你辛苦地把妈送到医院,妈又辛苦地生下我,所以,你放心,无论妈做了什么我都不恨她,她永远存在于我想象中的那个雪天,实实在在地存在。”
  
  肖军这次想开口,但最终没说出什么。
  
  吃过早饭,肖雪在餐桌,肖军在工作台,各做各的事情,屋子里弥漫着肖家特有的松香味。除了笔记本电脑,肖雪手边还放着她的日记本,那是前几年肖军为她买的精美礼物。
  
  没人说话,时间流逝,接近十一点时,肖军手中的活儿告一段落,他推上电烙铁的开关,不知道是犹豫还是思量,沉静了一小会儿后才问道:“你在调查白总这件事?”
  
  肖雪边敲键盘边回答:“嗯。”
  
  “别的事也就算了,但这事儿关系人命,我还是希望你能交给警方处理。”
  
  肖雪看着电脑平静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妨碍警方的,他们的目的是破案,我要的是真相,大家相安无事。我能研究国家的兴亡,也有权利调查自己身边的事情,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有行动自由。”
  
  “我不是这个意思。”
  
  肖雪看向肖军,“那您的意思是?”
  
  “你有没有考虑过意外的可能,那天之后我想了想你说的话,仍然认为存在意外的可能性。”
  
  两人之间隔着沙发与电视的区域,肖雪一直提高了音量,“怎么讲?”
  
  “习惯是习惯,人是人,有多少人只按照习惯行事?人的行为随着心态变化而变化,也许白斌只是因为走神、匆忙拿错了杯子,你用逻辑解读所有事,是不是有些偏激?”
  
  “爸?”
  
  “怎么?”
  
  “没事。”肖雪接着说:“如你所说,存在偶然的可能性,但你的假设属于非常规的小概率事件,我们自然应该优先考虑大概率的可能性。”肖雪对父亲肖军常常不用敬语‘您’,这是肖雪从小养成的习惯,单亲家庭就连礼貌上的教育也从简处理了。
  
  “就你的线索来说,我的推测是小概率,但事件已经发生了,我们的视角是不是就要转移到已发生的事件上面?我举个例子,比如我们买彩票,中奖的概率很低,但我们现在的状态是已经中奖,之前的概率就没用了,我们应该分析中奖后的情况。”
  
  肖雪笑了。
  
  “你笑什么?”
  
  “你今天的分析能力让我刮目相看,这个质疑很漂亮。那么,让我们抛开我的线索,只谈事件本身。”
  
  肖雪站起身,拿出茶壶和杯子,边沏茶边说:“意外。这个问题我仔细想过,想听听我用意外假设还原的现场吗?”
  
  “好。”
  
  肖雪走过去,递给父亲一杯茶,一杯自己端着,她坐在沙发上继续说:“如果我们假定白斌死于意外,就要面对一个很不自然的问题——白斌坐在工位上被距离一米多的榨汁机部件击中咽喉。
  
  “白斌这款榨汁机属变种的高速离心榨汁机,它转动起来效果华丽,我常常心惊胆颤的。榨汁时间白斌最多设定三十秒,一般十至二十秒,这么短的榨汁时间,常态下操作者不会离开榨汁机。也会出现特殊情况,如接听电话,但它的噪音很大,远离它接听是我们最直接的反应,不会坐到相邻的工位上。你认为呢?”
  
  肖军想了想,点点头。
  
  “如果白斌站在榨汁机旁边,飞轮不会射入他的咽喉,有可能射入腹部,也许不会致命。所以白斌坐下这个动作是导致他死亡的直接原因。”
  
  肖军自然地被肖雪的分析吸引,问道:“他为什坐下?”
  
  “我做了一个猜想。最近大厦改造系统,晚6点后经常断电,大多数公司这时段后就走空了,我们公司也是一样,白斌为了审阅方案留下加班,他的电脑蓄电能力很强,断一两个小时电也不受影响。中途,他想打些果汁喝,榨汁机放在大办公区的工作台上。
  
  “外面的灯关着,夏季天色较亮,白斌借助自然光把水果放进果杯中,榨汁机的控制为全机械,扳动几次开关榨汁机没有反应,他意识到断电了。
  
  “这时,他接到电话或想打个电话,便坐到王兰的工位上。电力突然恢复,之前白斌把榨汁机开关放在了启动位置,榨汁机启动,他不以为然继续通话,榨汁机运转了一段时间后,失控,飞轮射出,非常非常凑巧地击中了白斌的咽喉。大概如此。”
  
  肖军点点头。
  
  “你不认为很巧吗?首先,白斌没有意识到停电,才会扳动开关。现在虽然是盛夏时节晚8点过后天色也会渐渐暗淡,理应先开灯再去操作榨汁机。请注意,这是很关键的地方,晚8点30分后天色几乎全黑,摸黑榨汁的可能性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小。关于这点,我已经询问过巡视过大厦的保安及第一目击者,他们证明大办公区的灯在晚12点、凌晨5点、以及上班前都关着;第二,白斌因某种原因坐在王兰的座位上;第三,白斌被失控的飞轮击中。这三个巧合必须同时发生意外才有可能成立。”
  
  “确实很巧……”
  
  “我们都觉得很巧,警方呢?他们更会怀疑,一定会调查。意外不是这一事件的合理解释,我是这样想的。”说完肖雪喝了一口茶。
  
  肖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现在有什么进展?”
  
  肖雪想了想,“现在,我缺少一个关键元素,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不知道,但警方知道。”
  
  “那你怎么办?警方不会告诉你。”
  
  肖雪轻轻摇摇头,“他们会告诉我,而且很快。”
  
  名普咨询公司的员工度过了一个悠闲的上午,只要敢来上班公司高层就表示满意,公司处于调整期,许多日常工作被搁置。午休时同属一组的王波与欧阳靖一起吃饭,组长肖雪请假让欧阳靖感到轻松。
  
  他们从写字楼正门出来,向右转便是几家饭馆,今天两人选择的是陕西菜馆。
  
  陕西菜馆共有两层,一楼仅有几张桌子,设有厨房以及点餐处、收银处,二楼摆了很多餐桌,有卫生间、储物间、员工休息室等设施,从厨房到二楼有传菜机相连。附近写字楼不多,餐馆的座位不紧张,有几张桌子坐着小区居民,闲适的气氛弥漫着。
  
  王波今天没什么精神,话不多,总在思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欧阳靖是个样子俏丽、眼眸明亮的姑娘,她平时打扮时尚但上班时段只能穿规定的正装。今天她发起各种话题,大多数是自己周围的趣事,王波看起来认真倾听,但不怎么接话。
  
  王波这种样子反而让欧阳靖喜欢,倾听仿佛一种超现实的能力,存在于王波这种“古代人”的身上,它有一种吸引力,就像圆心,使人甘心环绕它。
  
  “咱们组长最近有些奇怪,是不是?”听到欧阳靖这个话题王波的眼睛亮了一些,他脱开之前的状态问道:“你说奇怪?指什么。”
  
  看王波积极回应,欧阳靖并没有高兴的样子,反而抿了抿嘴唇,“组长平时没精打采的,最近突然精神了不少,上次还问我走的时候关没关办公室的灯,是不是预示咱们组长有接白总班的企图?我总觉得组长对白总的死态度不正常,白总刚发生意外她就问这问那的,作为一个女性也太强悍了,这时候应该对死者更尊重一些。”
  
  王波插话,“你怎么总叫肖雪组长,我还以为你们挺熟的,你们共事超过两年了?”
  
  欧阳靖笑笑说:“组长这个人太冷淡,不管共事多久我都想与她保持距离。”
  
  王波点点头便回到之前的话题,“如果我死了,倒是希望别人经常提起我,而不是对我闭口不谈。”
  
  “你怎么回事?张口就说死,如果我姥姥在场一定会教训你。”
  
  王波自嘲地笑了笑。
  
  “我们今天能不能不提肖雪了,她好不容易才请一次假。”
  
  王波好像没听见似的,说:“肖雪确实是这么奇怪的人,她的思维方式与常人不同,给我的感觉怎么说呢?是幼稚。”
  
  也许因为自己的提议被无视,欧阳靖皱了皱眉头,但她又不能发作,“幼稚?我不认为组长幼稚,反而觉得她城府挺深。”
  
  王波还是那冷静的样子,“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欧阳靖的火气上来了,“你不觉得白总死后她突然表现活跃是一种姿态吗?好像在向公司表明,除了白总,公司里最重要的人是肖雪,没有她公司就不能正常运转。”
  
  “这也是事实,肖雪几乎清楚公司的每一个项目,论资历她是公司创始团队的,论业务能力,肖雪超越我们所有人,她能知道那些古怪的客户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们要什么。”
  
  欧阳靖摆出一副冷淡的面孔,不以为然地说:“我觉得这些并不重要,我们公司的价值不是肖雪带来的,肖雪水平高只有我们才懂,对客户来说她也只是做得好,有新意又通俗易懂,并非不可代替。白总的管理、经营能力肖雪不具备,她没有背景,怎么为公司拓展客户?另外她对业务太认真,客户满意度高,我们付出的时间成本也高,我认为董事不会选她接白总的职位。”
  
  王波点点头,“你说的这些我同意,我也认为肖雪不适合白总的职务,她做现在的工作对她最合适。”
  
  欧阳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趣,王波虽然赞同她,但欧阳靖能看懂王波脸上的落寞神情,他的意思仿佛是:肖雪是高于他们两人的存在。本来的兴致消失了,欧阳靖沉默不语。
  
  看到欧阳靖的神情,王波说:“好,我们不谈肖雪了,你刚才说的那个特别好看的片子能不能把资源发给我。”
  
  这时,欧阳靖稍微露出了友善的表情。
  
  有树荫的地方像天堂,没有树荫的是地狱。暗与亮的分界清晰可辨,同时又摇摆不定。说是摇摆不定,其实也有规律,它们随风而动。影是叶之影,叶为风而动。
  
  肖雪闭上眼睛,感觉微弱的风流,风又为谁动?
  
  物理学者一定能解释,我为谁动?历史学者知道吗?
  
  肖雪的肤色很白,她怕阳光,但不爱打伞,觉得伞太重。她戴了一顶类似渔夫帽的蓝色遮阳帽,穿着青色蕾丝花领长袖棉衬衫,纯白至膝的短裙,乌发及胸。肖雪不经常打扮自己,她衣橱里的存货有限,本来想模仿“夏的味道”的配色,可没有宝石蓝,也没有金色的饰物,她就只有天空般的青色。
  
  与父亲讨论后肖雪很早做了午饭,现在她回到公司所在,没上楼只是围着写字楼转了一圈。此时的肖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她也使用了各种方法,比如出门前肖雪用一个小时给脚趾做美甲。
  
  肖雪发现长时间美甲对安定心神很有帮助,只是美甲变成思考的附属品后有可能会出错,消去这些零散的思绪,肖雪专下心与挂在路灯上的监视器对视。监视器对着公司大门以及它边上的小巷,肖雪移动自己估计它的覆盖范围。
  
  “如果不转动,它能覆盖小巷口、写字楼的机动车出口、东区正门、小卖部。”肖雪在本子上画了示意图,并在监视器的标志旁写下了这些字。
  
  写字楼后面的停车场有一个摄像头,地下车库的出入口有一个摄像头,后面一侧总共有两个摄像头。肖雪向写字楼东边的小区走去,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才看到一个摄像头,它覆盖小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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