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节 (第2/2页)

肖雪返向西侧，东区的三个餐馆以及公交车站附近没有摄像头，一直走到西区的邮电局前才有一个摄像头，它覆盖邮电局以及东西区之间的夹道。再向西，有一个摄像头对着西区正门以及西侧的机动车出口。
　　
　　现在，肖雪有了一张比较详细的图纸，写字楼周边街道的摄像头被标示出来。时间接近16点，肖雪继续向西，向右转过路口，那里有家咖啡店。
　　
　　手机与本子放在桌子上，肖雪没有再看它们。
　　
　　窗外有棵巨大的杨树，四层楼那么高，枝叶茂盛，整家店都在它的树荫中。
　　
　　“您好?”
　　
　　老板娘是个安静的人，她系着灰色的围裙坐在椅子上发呆，肖雪是这里的常客，听到肖雪喊她，她看向肖雪。
　　
　　“您知道这棵杨树多少岁了吗？”
　　
　　“啊？杨树？”老板娘侧身向外望了望，“啊——还真不清楚，我这家店开的时候它就在了，当时它就很大，之前我不住在这一带。”
　　
　　肖雪点点头表示感谢。
　　
　　“不过……”老板娘说道：“我听说杨树能活三十多年，这棵杨树这么大，差不多有三十岁吧？”
　　
　　“三十年长这么高？比我可厉害多了。”肖雪感叹。
　　
　　老板娘笑了笑，又问道：“今天的咖啡怎么样？”
　　
　　“味道还是一样好。”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嗯。”肖雪点头。
　　
　　“你从没在这个时间穿便装出现过，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谢谢。”
　　
　　这时肖雪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马国强，“总算来了。”肖雪轻声说到。
　　
　　询问室的四壁都是白色的，墙上挂着询问规范与询问流程，剩下的就只有监视器。
　　
　　肖雪与马国强约好五点半做个笔录，马国强在电话里讲去公司做笔录可能会造成误会，肖雪表示感谢。
　　
　　询问室的气氛可非公司的会议室可比，只是进入这个空间就感到强烈的压迫感，对肖雪这样的年轻女性来说更甚。
　　
　　屋里有一张双人办公桌，实木的，看起来很有分量。椅子有三把，办公桌后面两把，一把在墙角，三把椅子并不同，警方的座椅看起来较普通，与办公桌相配，单独那把椅子是有不锈钢框架的会议椅，电镀的反光在白房子里格外刺目。
　　
　　马国强把会议椅搬到了前面，紧挨着会议桌，他随口说：“你声音小，离我们近些说吧。”
　　
　　肖雪坐下说：“谢谢。”
　　
　　马国强坐在肖雪对面，另一位年轻一些的警官坐在马国强旁边，肖雪见过他，案发当天他在现场给肖雪做过笔录，姓刘。
　　
　　看起来马国强负责提问，刘警官负责记录。一开始的问题还是那些，年龄、性别、政治面貌之类的，但在这个空间里回答，感觉特别没尊严。肖雪能想象，如果不是马国强照顾她，把椅子向前挪动，这一过程将会更加尴尬。
　　
　　前面的问题肖雪回答过，主要关于白斌的情况，包括工作情况、个人情况、人际关系以及特别的事件，之后就是肖雪对马国强说过的，她与白斌的特殊关系，她的回答与上次一样，没有任何犹豫。
　　
　　再接下来，马国强用与前面一致的略干涩的音色问：“7月10日20时20分你在哪？有谁能证明？”
　　
　　肖雪呼出一口气，她四下看了看，真的很白，就像光被困在房间里，它们无处去只好钻到自己身体里来，她淡淡说道：“这间屋子，如果在古代肯定有宗教方面的作用。”
　　
　　刘警官接话道：“可以净化人们的心灵。”
　　
　　肖雪向他看去，嘴角向上动了一下，说：“差不多有这个意思。”
　　
　　受到两人感染，马国强也看了看房顶，“你说的宗教作用是指？”
　　
　　“精神层面的用途，先使我感到渺小，然后为我找到归宿。”
　　
　　马国强点点头，看着肖雪，意思很明白。
　　
　　肖雪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她反问道：“您是指发现白斌尸体的前一天晚8点20分是吗？”
　　
　　肖雪面不改色地使用“白斌尸体”这一词，让两位警官有些震动，这位穿青色衬衫的姑娘说话口吻较之刚才有所变化。
　　
　　马国强说：“是的。”
　　
　　“7月10日晚7点，我一个人去美术馆参观画展，画展名为《塞外历史风情再现油画展》，我离开的时间是晚9点45分左右，没有任何人能证明。”
　　
　　“入场券的存根你还留着吗？”
　　
　　“我扔了。”
　　
　　“看这场画展是你之前的计划吗？”
　　
　　“是的，父亲喜欢看报纸，他几天前告诉我有这场画展。”
　　
　　“也就是说19时至22时之间，你既不在家，也不在公司，没有熟人看到你，你也没看到其他熟人，是吧？”
　　
　　“是的。”
　　
　　“请你详细告诉我，你下班到进入美术馆之间都做了些什么。”
　　
　　“我们17点30分下班，我大概18点10分离开公司，之后直接前往美术馆，接近18点50分到达美术馆，19点进入美术馆。”肖雪发现马国强一直使用二十四小时计时法，便调整了自己与他一致。
　　
　　马国强转头对正在记录的刘警官说：“如果是这种情况，不在场证明就好确认了。”
　　
　　刘警官点点头。
　　
　　马国强对不明所以的肖雪说，“你去了美术馆，这是非常好的不在场证明，美术馆有良好的监控系统，只要他们的数据没有问题，我们就能确认你全程的行动，如果你说的是实话。”
　　
　　肖雪不为所动，没有松口气的状态，反而她严肃地问：“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认为白斌死于20时20分吗？”
　　
　　刘警官不耐烦地说：“是我们问你，不是你问我们……”
　　
　　马国强打断了他，说：“案情的细节我们不能透露，这是规定。”
　　
　　肖雪说：“对破案不利自然不能透露，但为了破案的需要就可以，您之前也向我透露过一些案情，为的是观察我的破绽，或者压迫我协助调查，不是吗？”
　　
　　肖雪说这番话的语气并没有任何指责的味道，马国强笑了笑，点头说：“你说得对，如果利于破案又没有坏处，就不能称为泄露案情，可以视为我们有意的主动的侦破手段。问题是告诉你案情有这种作用吗？”
　　
　　肖雪说：“对此我有一些推理，可以说吗？”
　　
　　马国强回答：“当然可以，你是了解情况的证人，你的分析很宝贵。”
　　
　　“你们之所以能如此准确地确定死亡时间，是因为电话。”
　　
　　刘警官张开嘴，马国强的神态没有变化，肖雪接着说：“我注意到死者手中握着他的手机，从他握手机的姿势来看，死前白斌接听电话的可能性很高。另外，我猜电话的那边不是人。”
　　
　　这次连马国强都有些动容，他问：“为什么？”
　　
　　“假设电话那头是人，通话过程中白斌出现意外，尸体早就应该被发现，不会过了一夜没人察觉。”
　　
　　马国强点头说：“我们查到他打电话给电信公司，接听的是语音服务，电话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自己断掉了，这通电话是白斌的最后一通，时间是20时23分。”
　　
　　马国强把身体摆正，又问：“你怎么能确定白斌死于通话过程中？也可能是之前，也可能是之后。”
　　
　　肖雪说：“能告诉我法医的死亡时间判定吗？”
　　
　　马国强犹豫了，肖雪说：“你既然要问我那个问题，我就需要先知道这个。”
　　
　　“好，法医认为白斌死于7月9日19时至22时之间。”
　　
　　“我们可以做两个假设。第一，白斌先打了这通电话，过了一段时间后死亡。我认为这个假设不成立，因为我在20时30分的时候给白斌打过一个电话，无人接听，这件事我已经两次给你们做了笔录，我想你们也已经查证属实。”
　　
　　马国强沉稳地说：“是的。但也可能是凶手阻止白斌接听你的电话，当时他并没有死。”
　　
　　“我想过这点，可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白斌的手机与桌面接触，有一些血从手机流到了桌面。”
　　
　　刘警官忍不住叹了一声，马国强看了他一眼。
　　
　　肖雪接着说：“白斌的手机一般情况下设定了震动，当时他手机的设定我不清楚，我看到的现场是，手机与血迹的接触点有微小磨痕，这很可能是手机接到来电后的震动造成的。它不一定是我的来电，可你们既然问我20时20分的不在场证明，就说明你们已经把这个逻辑想通了，那个来电就是我的。”
　　
　　马国强用很大的声音说：“了不起！”
　　
　　刘警官说：“马队做出这个推理时我惊为天人，没想到还有人能做出相同的推理。”
　　
　　询问室的气氛突然改变了一些，马国强说道：“没有警方的资源，只看一次现场就能做出这种推理，确实了不起。”又对肖雪说：“你的电话是白斌当晚接到的最后一通，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确认，手机震动很可能发生在血液溅出后10分钟左右，这样死亡时间就锁定了。”
　　
　　肖雪说：“还有第二个假设，白斌死后拨通了电话，我不清楚如何能做到这点。只能假定存在凶手，并由凶手拨通了这通电话，可这是手机呀，就算戴着手套在手机上滑动也会留下痕迹，你们一定能察觉到。而且，在白斌死后随意移动手机的位置，难道不会留下痕迹吗？”
　　
　　马国强显然也认为这个假设很难成立，他点头后说：“我现在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有这么强的推理能力？”
　　
　　肖雪面无表情地问：“这与本案无关吧？”
　　
　　“闲聊，你可以不回答，不过你刚才不也跑题到宗教上去了。”
　　
　　肖雪笑了，“您真公正。我推理能力强，您过奖了。如同您所说，我们的工作比较接近，不论考古还是历史研究，我们也需要观察、假设、分析、判断，从蛛丝马迹中重建个人以及社会。这么讲可能过于褒美我们了，说得直一些，我们试图把一片废墟还原为它本来的样子，重现曾经的有活力的事物，这种还原是种想象，它很残忍，最终我们得到的还是废墟。比如，我盯着一根针，由此推想使用它的古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想象了很多，觉得自己了解她，甚至喜欢她，可最后眼前就只有一根残破的针。”
　　
　　刘警官直直地看着肖雪，马国强说：“你这番话说得我有些感慨，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肖雪想不到后面还有正题，“正题？您真是出其不意。好。”
　　
　　“你们的工作恢复正常了吗？”
　　
　　“大体正常。”
　　
　　马国强点头，“这几天给你以及你们公司添了不少麻烦。你与白斌的关系特殊，在公司中的地位也很特殊，因为这些我们曾把你列为第一嫌疑人。但通过这几天的调查，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焦点，如果你的不在场证明能够成立，你就与这案子无关了，不论是意外还是谋杀你都可以置身事外。”
　　
　　肖雪没说话。
　　
　　“你在独立调查白斌的死因吧？我们和机械工艺的员工谈过，知道你曾向他们询问榨汁机的安全性问题。”
　　
　　“是的。”
　　
　　“我们欢迎市民积极协助我们破案，不过这案子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也许它与你没有关系。”
　　
　　肖雪点头说：“谢谢您的关心，我会注意的。”
　　
　　“不，今天要多谢你，你有我的名片，如果估计的没错，我们还会见面，与案子有关，不论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谈，这是我想说的。一会儿你请你确认笔录的内容，签字按过手印后就可以回去了。”
　　
　　刘警官也递过来一张名片，笑着说：“我们马队忙的话，找我也行，我随时奉陪，与案子无关的也可以奉陪。”
　　
　　肖雪接过名片。
　　
　　送走肖雪后小刘感叹：“您的直觉真准，这姑娘确实厉害。”
　　
　　“我女儿长大以后如果能像她就好了。”
　　
　　“马队，您这么说就不对了，小兰有小兰的好，你干了一辈子刑警，最后也就是个队长，还希望女儿接班吗？”
　　
　　马国强笑了笑，“这肖雪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和小兰一样，我对她有特别的亲近感，不过她身上有些太沉重的东西，我不希望小兰也这样。”
　　
　　“您上次说她少了什么，是什么？”
　　
　　马国强摇摇头。
　　
　　“既然她的嫌疑已被排除，我可以下手了吧？”
　　
　　“你小子，刚才不已经动手了，别以为我没听到，什么叫与案子无关也可以奉陪。”
　　
　　“她今天真把我给镇住了，那说话的神情简直绝了……”
　　
　　马国强说：“别大意，这案子很怪，弄不好我们会在这上面栽跟头。”
　　
　　“行，我现在去美术馆敲定肖雪的不在场证明。”
　　
　　“去吧，早点儿回来，今天得加班，晚上咱们几个把那谁的事情碰一下。”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