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雾里看花 (第1/2页)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手拿圣经身穿黑袍的神父站在人群中间,笑容慈爱高贵,声音温暖和煦,浑身上下沐浴着圣洁的光辉。
他站在泥泞的田野间传教,尽管环境恶劣,可他眼里没有丝毫不适,仿佛世间一切苦难于他而言都是神的恩赐。
围绕在神父周围的村民虔诚地望着他,似乎将他视为此生救赎。
“好了,今天暂时讲到这里。”中午时分,神父结束了他的演讲。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不远处站着一个腰背佝偻的嶙峋老人,左手提着一个破袋子。
神父连忙上前扶住老人胳膊:“村长好。”
老人也向他打招呼:“泽燊神父,您好!”
“每周都要麻烦您过来看我们这些老家伙,实在是不好意思。”村长感激地道谢,说到动情处,粗糙的手掌还不停轻拍泽燊神父的胳膊。
泽燊神父温柔地说:“您不用道歉,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这座小小的村庄位于花城最东边,青壮年全部出去讨生活,只留下老人和儿童。几个月前,泽燊神父无意间路过这里,救下了一位口吐白沫的老人。打那以后他便坚持每周来为村民们免费检查身体,像这样传教倒是第一次。
对于这座寂寞无助的村庄来说,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神,那么泽燊神父便是神的化身。
“泽燊神父,这是我家老婆子给你做的午饭,村子穷没啥好吃的,你不要介意。”村长颤颤巍巍地递出破袋子。
泽燊神父郑重接过,说:“我要谢谢您才是。”
将村长送回家后,泽燊神父来到村子里修建的简易教堂。说是教堂,其实不过是一座废弃的小木屋。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耶稣受难画像,左边放着两排长凳,右边用小木板搭了一间告解室,用黑布帘隔着,里外分别放着两个凳子。
简单解决过午饭,泽燊神父走进告解室,坐在里侧耐心等待着他要见的人。
没过多久,教堂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泽燊神父不禁皱眉,这不是原先的节奏。来不及思考这其中的原因,只听黑布帘对面有人坐下。
“神父我想死。”一个年轻的男声隔着帘子传来。神父大为意外,说这话的不是他要等的人,。
男孩的声音乖巧温顺,神父能想象到他一定有一张同样俊秀纯洁的脸,听话懂事,想必在家中是备受宠爱的幼子。
“孩子,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死吗?”尽管对面是位不速之客,但泽燊神父还是尽职地温柔询问。
布帘那头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泽燊神父没有出声,耐心地等待着。
“如果我死了,他就不会过得这么辛苦。”终于,年轻人开口了。
泽燊神父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年轻人迟疑几秒,说:“他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为了抚养我长大,受了很多罪。”
很快,年轻人陷入回忆的沼泽中。他絮絮叨叨,像个自言自语的精神病。
年轻人说:“我哥哥长得很美,再也没有比他更美的人了。他不但长得美,人也很善良,又聪明。他是天使,是保护我的天使。”
说到这儿,年轻人哽咽了:“可是,这么美好的人却为了我,为了我被别人欺负。如果我十二年前就死了该有多好,十二年前我本来就该死的,可是哥哥的妈妈却救了我,用她的命救了我。我以为哥哥会恨我,其实他该恨我的,如果不是我,他可以带着他妈妈逃出花城,他那么聪明一定能做到的。可是,他不仅没有恨我,还想尽办法照顾我。就是因为我,他才没办法离开,就是因为我他才会被那么多坏人欺负。”
年轻人越说越激动:“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欺负他!他那么好!那些坏人都该死!他们都该死!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全杀了!”
泽燊神父敏锐地察觉到年轻人的精神状态不对劲,他语气温柔依旧,沉稳地安抚道:“你说你哥哥对你很好,我想他一定很爱你。不管你伤害自己还是伤害别人,他都会难过。为了他你要冷静一点,好吗?”
这如阳春三月般的声音奇妙地化解了年轻人的戾气,帘子那头喘息粗气的困兽渐渐平静。
年轻人带着哭腔说:“我每天都会想起我们十二年前的日子,每一次他为了让我活下去拼命讨好别人的时候,我就想死。他把我藏在垃圾堆里,我听着那些人欺负他,那种感觉比杀了我还难受。我早就活不下去了,可是只要每次...他伤痕累累地端着那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饭...笑着给我吃的时候...我只能活下去。我要帮他,我不想让他那么苦。谁都可以,谁都可以卑微,只有他不行,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以前他没什么势力,我留在他身边可以帮他。现在他过得很好,我想我可以解脱了。我欠他妈妈一条命,欠他十二年前失去的自由,只有我死了他才能...”
“唰!”黑布帘被人一把拉开。
满脸泪痕的年轻人一个激灵,他仰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高贵优雅的陌生神父。
果然是他,栗原,西照独一无二的少爷。
泽燊俯视着迷茫又痛苦的栗原,平静地问:“你知道婴儿出生时为什么要啼哭吗?”
栗原摇了摇头,此时的他比一个真正的孩童还要无助。
泽燊说:“因为人的出生意味着苦难的开始。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没有谁是轻松的。我希望你明白,没有谁的人生不该是这样或那样的,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余地更改,再愤怒你也只能往前看。人生是条单行线,我们都没有后路可退。”
他向前一步,直视栗原的双眼:“我不清楚你哥哥真正经历过什么,但我猜他的遭遇常人绝对难以忍受。明明可以一死了之不受屈辱,但他还是选择为了你活下来,哪怕苟延残喘遍体鳞伤。我钦佩他的勇气,但我也为他难过,因为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点光明了。你活得好他才能活。”
“你说你不想让他受苦,可你却想随随便便地死,你这样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有没有想过他知道了该有多难受!你这不叫为他好,你这叫自私!他辛辛苦苦、尝遍心酸,为的就是让你活着,而你说死就死,你不会让他幸福你只会让他崩溃!你真的在意他吗?你能为他做什么?”泽燊言辞犀利。
“我当然在乎他!我可以为他去死!”栗原双眼通红,脖上青筋暴起。
“你不能为他去死!你要为他而活!”泽燊声色俱厉,“如果活着对你来说是折磨,死亡对你来说是解脱,那你就要活着!这就是你为你哥哥做出的牺牲,你成全的,是他想要你安然无恙的心愿!”
栗原被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他郁结在心的痛苦因为这句话找到了出口。就如同迷雾里的微光,尽管缥缈却能燃起希望。
泽燊很快从方才的激动中抽离,他微微一笑,圣父般的温柔。
栗原不好意思地擦擦脸颊,带着还没平复的哽咽说:“谢谢你,神父。”
泽燊拍了拍他肩膀:“不客气,这是我该做的。也许有一天你会发自内心地觉得,活着是一件特别美好的事。”
和神父道别时,栗原欲言又止。
泽燊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栗原说:“我没想到你会那样劝我,你刚才说的话一点都不像一个神父。”
泽燊笑道:“难道神父就不能那样说话吗?”
栗原偏头回忆了一下,说:“你难道不应该让我信教祷告,说主会保佑我吗?”
泽燊敛了敛笑意,认真地说:“我确实信教,但我看得出来你并不信神,你有自己的信仰。”
泽燊指了指胸口:“信仰不是用来约束别人的,信仰是用来约束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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