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招数 (第2/2页)
师傅见新来的年轻人好学,也乐意教,于是示意大脑壳到坛口旁边,用铁吹筒去坩锅里面挑玻璃料。玻璃的熔点很高,坩锅里面的温度有1200°以上,坩锅坛口还往外喷着火苗和高温热气。铁吹筒的熔点比玻璃低,因此铁吹筒的头部,焊有七八公分长的耐高温钢筒,只有那个钢筒才能接触玻璃溶液,铁吹筒本身是不能接触,否则会被高温熔化。一旦有铁材料进入玻璃溶液,那么这一整坛玻璃溶液就不能用了。所以,玻璃吹制工的第一个技术,就是如何在高温坩锅坛口处快速地把玻璃溶液裹在耐高温钢筒上。
大脑壳举着吹筒,战战兢兢地往通红的坩锅坛口走过去。旁边的师傅看着他,知道新工人都这样,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来到坛口前,大脑壳眯着眼睛,猛地把手里的吹筒往玻璃溶液里使劲戳了下去,那七八公分长的耐高温钢筒全部没入进了玻璃溶液。旁边的师傅大惊失色,一把抢过吹筒,从玻璃溶液里拉了出来。
师傅红着脸,瞪着眼睛,大声骂着大脑壳,“你个龟儿眼睛瞎了,哪个像你这样挑玻璃,半截吹筒都陷进去了,你想给老子撞祸啊。”
如果铁东西掉进去,熔化了,铁锈就会污染玻璃溶液,一坛子,或者一炉子的玻璃液就毁了,得重新换坛子或者把一炉子玻璃料子全部放完,重新加料,重新熔化,起码得停产好几天。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算生产事故。那个时候的生产事故,不算经济账,要算政治账。如果是有什么历史污点的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就会成为破坏生产的反革命。轻则批判管制,重则还要被判刑或者劳教。
所以,再根正苗红的人,也不能在生产上有任何过失。工人可以偷懒,可以磨洋工,可以把小东小西拿回家,但任何关于生产方面的事情,都会小心翼翼,不得半点马虎。好比熔化车间的建筑,钢筋水泥的柱头设计得像桥墩般的粗,问设计技术员,一个厂房,为什么要设计这么粗的柱头,技术员笑而不答。旁边的人解释,要是垮了,技术员就脱不了手,所以把保险系数放大了三倍。
那个时候确实重视生产,重视安全。要是生产事故里面有了人员伤亡,那更不得了,上上下下都会被追究责任。
师傅大声斥骂,吸引了大家注意,都围拢过来看,车间书记也来了。
看着脸被烤得通红,狼狈不堪站在旁边的大脑壳,书记拿起一根吹筒,带着大脑壳重新来到坩锅坛口旁边,让大脑壳看他怎么操作。可能书记见大脑壳主动来熔化车间学吹玻璃,心里还很是高兴,决心要把这个徒弟亲自带出来,给其他的青年工人作一个榜样。
书记拿着吹筒,一边讲,一边示范给大脑壳看。书记是个老玻璃匠,一张脸通红,那是长年累月被烈焰灼烤形成的,对高温气浪和喷吐的火苗,已经习惯了,可以在通红的窑炉口前站立很久时间。
书记很耐心,两只骨节粗大的手掌,灵巧地搓动着铁吹筒,挑一点玻璃,然后刮掉,又挑一点玻璃又刮掉,反复地操作几次后,书记把吹筒递给大脑壳,让他试一试。大脑壳学着书记的样子,来到坩锅坛口,非常认真地,眯着眼睛,但仍然把吹筒猛地戳了进去。书记就站在他的身边,眼疾手快地一把拖住了吹筒。告诉大脑壳,要眼睛看着玻璃液面,吹筒在玻璃液面上轻轻接触,然后快速转动吹筒,玻璃溶液就裹在钢筒头子上了。书记又示范几次,然后让大脑壳再来。大脑壳一脸诚恳,但不是吹筒高了,还是吹筒低了,反正就是把吹筒头子陷进去很多。
如此这般几次,书记也不耐烦了,斥责到,“你啷个搞起的,拿起吹筒乱戳,要看到那个液面噻,看到没有,哪里是液面?”
大脑壳一脸愧疚,非常诚恳地说,在他眼里,里面就是火红一团,不知道液面在哪里。
这就麻烦了,说眼睛怕高温,看不到高温里面的东西,还没有什么仪器能检测出来。
旁边围的人多,有人看稀奇,也有人看笑话。书记有点泄气,鼓起眼睛吼旁边看闹热的人,散开散开,个人摸到个人的,不要影响正常生产。
书记没有再说话,丢下大脑壳自顾自离开了。
集中学习结束,大脑壳去了工会。听别人说,熔化车间的书记不要他了,说他是个瞎子,没有培养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