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旧电影 (第2/2页)

后来才知道，常排长是部队侦察兵，66年随部队进过越南，用高炮打过美国飞机。有人问，怎么用高炮打美国飞机。常排长说，汽车拉着高炮，围绕苏联高炮部队的阵地打。为什么要这样打呢，说是打了美国飞机，美国飞机就会来报复，把苏联人的阵地轰炸一遍。常排长说，这是学苏联人的把戏。刚开始，中国人就吃这样的亏，后来也如法炮制。
　　
　　据说常排长还带人去美国人的阵地上，摸过“夜螺蛳”。转业回家，要他去公安局，但他因为家在工厂附近的农村，于是就进了这个厂。
　　
　　大脑壳这次就不会去招惹常排长，有机会，还要讨好一下，因为常排长是个正直的保卫科干部，说不定以后还会帮上忙。
　　
　　常排长站起来给大家做手势了，意思是要大家鼓掌，欢迎厂领导来给大家讲话。
　　
　　又看见老厂长了，感觉好亲切。还有厂总支书记，以及弥勒佛一般的劳工科长。大脑壳知道，比起后来的人，那个时候的干部真的很廉价，真的没有乱来。所以老厂长去世的时候，大脑壳就去帮了几天忙，陪了老厂长三天三夜，然后随着厂里的同事们一起送走了老厂长。
　　
　　总支书记是个女的，年龄比厂长小，后来也很好，子女很优秀，老伴去世后，进了高档养老院。劳工科长那个时候有点逗人恨，后来才明白，那是人家党性原则强。
　　
　　老厂长姓张，大家给他取的外号叫张三点，因为他讲话无论大会小会都是讲三点，一开口就是“今天我讲三点”。
　　
　　后来知道，老厂长是学徒工出身，有点文化还是解放后在扫盲班学的，是典型的工农干部。
　　
　　大脑壳知道，老厂长要忆苦思甜，讲他怎么跟着师傅来到了这个小镇玻璃厂，说那个时候这个厂，其实就是在小镇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一个四面透风的棚子，摆几个坩锅，河沙坝挑几担河沙，拌上其他几种原料，倒进坩锅里，用煤炭在下面烧个一天一夜，坩锅里面的原料就熔化成了液体，然后几个光着脊背，脚上趿拉着木板鞋的工人，用铁吹筒从坩锅里面挑出玻璃料子，然后在铁碗里面左转右转，最后放进一个铁模具里面，鼓起腮帮子，一边使劲吹，一边双手飞快地搓动着铁筒。十几二十秒，模具打开，一个玻璃墨水瓶就成型了。
　　
　　老厂长还要告诉大家，资本家为什么要在这小镇旁边办个玻璃厂，是因为这个小镇是个煤码头，背后山里面的煤炭挑到这里上船，玻璃厂用煤方便。
　　
　　老厂长还要给大家解释，为什么这个厂当时只能生产墨水瓶呢，一是河沙坝的沙不要钱，二是河沙坝的沙二氧化硅含量低，烧出来的玻璃发黑，只能做墨水瓶，反正装了墨水就看不出来玻璃颜色了。
　　
　　老厂长要说，现在这个厂多好哇，要珍惜，要安心工作，要学技术，特别是学吹玻璃的技术，学好了吹玻璃技术，就可以当厂长。厂长是拿他自己作榜样激励大家，因为他就是吹玻璃的技术好，所以当了厂长。当时大家真的相信厂长，毫无怨言地吹玻璃，有好几个，包括大脑壳，吹玻璃技术真的学得很好。但老厂长退休，接替老厂长的，却是个最不会吹玻璃的人。
　　
　　吹玻璃很辛苦，工作环境和条件都不好，特别是大料班。大脑壳就是去的大料班，吹了好多年的大料玻璃。
　　
　　所谓的大料玻璃，就是那些大玻璃瓶子，一万毫升以上的大玻璃瓶子，或者大干燥器。那样的玻璃容器，玻璃料子就要有二三十斤，很大一坨。一个人站在高温的玻璃坛口前，用一根大铁筒，把软软的玻璃料子，从一千多度的玻璃窑炉里面弄出来。高温灼热的气浪，会把裹料人的脸膛和裸露的手臂烤得像猴子屁股一样。玻璃料子裹好后，两边用铁棒横着抬上，在一个大铁碗里嗤啦嗤地翻来覆去地整理成圆形，然后放到铁模具里面成型。成型就靠人嘴巴吹，玻璃吹筒有鹅蛋那么粗，嘴巴小一点，都包不住那个吹筒。
　　
　　高温，重体力，不卫生，还伤肝伤肺，分外辛苦。
　　
　　据说当时招工的时候，就说好了的，男的全部进厂吹玻璃。个头小的吹小玻璃，个头大的就吹大玻璃，所以大脑壳就去了大料班。
　　
　　一想到又要熬那么多年吹大料，大脑壳就百般不情愿。
　　
　　但命就是如此，此刻又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