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旧电影 (第1/2页)
起床,熟门熟路到街对面的公共厕所“蹲点”,久违的臭气扑面而来。回宿舍,在底楼天井就着水龙头洗漱,然后出门左转,小饭馆喝豆浆,吃油条。
当当的钟声敲响了,上班时间到。
工厂是在一个小镇上,出门就是小镇的街,街两边全都是低矮破旧的房子。心念一动,几十年后这里棚户区改造,要是现在有钱买房子,以后拆迁就可以发财了。
工厂的大门是小镇上最气派的,大门旁边挂着的厂牌,那个时候的名称叫做“峡江玻璃制品厂”,后来一任一任的厂长根据不同的形势,或者自己不同的喜好,改了不同的厂名。
进厂的知青,集中学习半个月后,才分下各个车间。
重新坐在厂礼堂冰凉的水泥长凳上,大脑壳怎么也找不到几十年前的那种感觉,——高兴、兴奋、甚至感恩的心情。
在农村当知青的日子不好过,都以为要一辈子在那贫穷闭塞的山沟沟里终老一辈子,当时宣传就是这么说的。突然,又回了城市,进了工厂,都还是十几,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未来的生活一下子又明亮起来,有希望起来,怎么能不高兴,对未来生活怎么能不新奇万分!
同一批进厂的知青,有百十来号人,从好几个地方招回来的,有相互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此刻集中在一起,就是那种高兴、兴奋和新奇的心情。他们互相打招呼,互相自我介绍,唧唧喳喳,像极了黄桷树上的一窝麻雀。
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冷眼坐在角落的大脑壳,就像在看一部旧电影。电影的每一幕他都熟悉,电影的结果他也知道。这些人中间,谁会混得好,谁会混的差;谁会走什么运,谁会到什么霉;谁和谁成了两口子,谁和谁不共戴天;谁的闺蜜抢了谁的老公,谁的老婆又上错了谁的床,……。
看,常排长站起来了。常排长是负责组织刚进厂知青学习的,因为这批知青就是搞过运动的那批学生,绝大多数人,都是有运动经历,写过大字报,参加过大批判,斗过当权者,有些还参加过武斗,在农村偷鸡摸狗,打群架。所以,厂里专门派常排长来负责学习,也有管教一下的意思。常排长个头不高,背有点佝偻,眼睛有点眯,看上去一点不起眼。但大脑壳知道,常排长是个笑面虎,看上去没丁点威严,见人就点头,一说一个笑,软塌塌的,其实不然,他是个硬角色,大脑壳吃过他的亏。
大脑壳个子大,有把力气,当知青的那种散漫、吊儿郎当的习气还没有收敛。
那是在集中学习期间,常排长带他们去市体育场开大会,厂里出了三辆卡车,天下着雨,卡车搭着篷布,大家挤在一起,男男女女嘻嘻哈哈开着玩笑。
常排长本来是可以坐司机副驾驶位,但为了表示自己的高风亮节,就让给了几个女知青,自己上车厢与大家挤在一起。恰好站在大脑壳旁边旁边,比大脑壳矮了好一截。那个时候是碎石公路,卡车走起来颠颠簸簸,出发的时候可能篷布没有拴好,一抖一抖的就松了,慢慢往下垮。有人说对常排长说,要不要喊司机停一下,收一下篷布。常排长笑嘻嘻地说,怕啥子,反正垮下来也是高汉顶到。大家都知道说的是旁边大脑壳,车上的人都笑,大脑壳用手拍常排长的脑顶,说篷布垮下来他就蹲下,让常排长的脑壳顶到,说着还故意往下蹲,手肘摆开挤了常排长一下。大家都笑,因为年纪小的拍年纪大的脑袋,那是大不敬。常排长脸色不变,好像一肚皮的大度,但趁车的颠簸,常排长迅雷不及掩耳,顺势一胳膊肘捣在大脑壳刚刚立起来的腰间上,一声闷哼,大脑壳双手一捂,疼得腰弯了下去。常排长假装用手搀扶,笑吟吟地说,哎呀,(篷布)还没有掉下来,你勾什么脑壳嘛。
大脑壳不甘心,下车想从背后偷袭常排长,常排长后脑勺像长有眼睛,等背后的脚步声到,一个转身,往左稍稍一让,左臂抓手腕,右手穿腋下,右脚伸出,猛力一拉,大脑壳往前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事后常排长介绍,这叫小擒拿的铁门槛招数。
大脑壳被激怒了,血涌上头,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返身就一个熊扑,想把常排长扑倒在地。常排长原地不动,等大脑壳泰山压顶扑到头顶上来的时候,突然转身一矮,等大脑壳扑倒在他背上的霎那间,腰猛地一发力往上一拱,反手搭住大脑壳的双肩,硬生生地把大脑壳从肩头上摔了过来,仰面朝天地跌在地上。常排长双手一错,一手把住大脑壳的下颌,一手反掌按住大脑壳的后脑勺,笑吟吟地说,他要是用力这么一扭,就可以把大脑壳的脑壳扭下来,“你信不信?”他问大脑壳。大脑壳吃疼,只好连声说,信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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