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第九十八章 哀辞(下) (第2/2页)
她抬头,眼中有一丝痴迷,又含了挣扎与彷徨,“陛下……”
赵峥,他应当听见了我与她方才的话。而他仍愿意接纳她视她为他的妻而不是他的皇后,他能包容如斯,终归还是念着旧情,更何况她曾为他做了那许多,为他去争那最后的一线希望。
他搀扶着她,压下她紧绷出青筋的手腕。
帝后缓缓走过身边,剑尖触地撞出刺耳声响,冷光自眼前闪过,杀机迸现。
剑锋距心口不足一尺,我侧开一步,手扬起,清吟剑刺入皮肉的声音真切可怕。
陆翾的呼喊凄惨不似人声,我看着他的身体一步步靠近我,自腹间涌迸出的鲜血落于手背似热蜡滚烫,他的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平和,“我的天下霍鄣已拿去,你放过她。”
手臂颤抖不能自制,我再感觉不到血的温度。
他的身体蓦然后仰,我放手探臂,却只握到他扬起的袖尾。
陆翾的泪滴落他的衣襟,与他的血溶在一处,他的生气渐渐流失,笑容倦倦,“孤家寡人有何意趣……如今……我再不……”
“阿翾……”他看着他痛哭无助的妻,他倒在她的怀中握住她的手,“阿翾,活下去……”
他的头渐渐歪下去,手臂重重垂落。
我没能如当年那样将他完好护下,他的血缓缓漫至脚下,浸入了这长辰宫每一块砖石。
寒光闪过,我张口却无声。陆翾浅笑,望向怀中那人抬手,长剑决然直没入腹。
“我不许孩子再受困辱。”她伏在他身边,挣扎着握住他的手,“黄泉路孤苦难行,我们来伴你。”
她只看着她的夫君,长发覆过双眼,一滴晶亮落入殷红。
他们也死了。
乾正殿内那个被挟制也不惊惧的孩子,无上皇权将他的机敏与勇气化成了阴戾心机。十几年间从相携至恩尽,原本只要他愿意,他便可以完成他君父的心愿去那一片广阔天地。
可是,他死了。
他死了,我赢了么?我们赢了战事,赢了险恶人心,我们赢了么?
火光与呼喊声远远传入,耳边有不似常人的低语响起,“王妃保重。”
温安伏地稽首,“恳请王妃赐奴婢圆了心愿。”
眼前这乱象,这个内廷中官似茫然不觉,不过数年,那些话我仍然记得。温安浸淫长辰宫十几年,自然明白我容不得知晓太多秘密的人存活于世。
眼中涩得发疼,我扣住冰冷指尖,向温安郑重点头,“去吧。”
温安重重叩首,将周桓朝拖下榻,提起陆翾手中的剑向周桓朝的胸口大力刺下,转身走到赵峥身边将剑刺入自己的小腹,又迅疾抽出踉跄着将剑掷开,“奴婢曾侥幸逃过这柄剑,却不想终还是会死于这柄剑下……”
温安倒在赵峥身边,终是没了气息。
三具尸身的血液已经暗红,我扯过织金绡帐掷在周桓朝身上,扬手将案边的九枝灯推倒。
深夜的风声穿杨拂柳,被那水波一漾似女子的轻幽浅吟。只是,这幽吟掩于火光与呼喊声中,更似鬼怪的低唤。
最后一步踏出越音阁,庄淇怔怔似无觉。
我再回首看过末代帝后,我不知陆翾最后的一击是为了赵峥还是周桓朝,或是为了她自己。而那一击之后,她终还是肯随他而去。
谁与谁爱恨纠缠,谁与谁悲欢与共,待新日升起,便将尽化作虚无。
柳枝擦过肩头有细密的声响,我远望渐盛的火光,“庄淇,忘了方才听到的话。”
赵峥与温安能在庄淇的守卫下进入越音阁,亦必是有庄淇在身边。我不愿再去想,只将清吟剑交与庄淇,转身长叹,“淇儿,走吧。”
扶祥殿与越音阁相去甚远,我仍能听见那里的恸哭声。
越音阁的大火是从周桓朝近身燃起,他被烧得最重。临近阁门的三具尸身抢得迅疾,并未受到过重的损伤,可我仍不敢去看。
深夜里的哭声一点一点漫过肌肤,冰凉透骨。
赵峥……
赵峥。
那个曾与我那般亲厚的孩子,他死在我的剑下,他的血仍在我的指隙,重幔为他围出最后一方天地,他再不会那样唤我“姑母”,再不会为我的生辰去亲手折一枝梅。
我已看不清远处那缓行的重幔,闭目时唇角已热烫咸涩。我原以为我不会再为他流泪,而这一次,也应是我最后一次为他流泪了。
旧人一一离去,或怨或敬,或恨或尊,每一次听闻或亲见旧人离去,心中悲凉便多一分,离去的人愈来愈多,我不敢再想还会有谁会离去。
“阿珌……”
那一声悲叹轻拂入耳,表哥抱起我,“不要哭了。”
我逼死了他,又有何面目为他流泪。可泪已不能止,我伏在表哥臂间,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