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第九十八章 哀辞(下) (第1/2页)
越音阁的软榻边,陆翾赤足散发利剑在手,犹如鬼魅。
她摇摇欲坠,仅凭手中长剑撑着瘦削的身躯。她昂首大笑,声音凄厉如同自地底传出,“你真的杀了他。”她笑得不能自抑,“你的恶行事再不能宣诸于天下,你尽可放心了!”
“他是叛臣,人尽可诛。”我向九枝灯中添了灯油,“皇后此时应伴在夫君身边,不该在此处。”
人尽可诛……
当年的上平城中,周桓朝也曾如此评刘道业,已是十几余年了。
笑声戛然而止,她无声笑着,忽而横剑。
“皇后!”
我扫一眼她手中薄剑,不压唇角的笑意,“你的夫君在衍明殿。”
她的手顿住,双目紧闭许久,终于颓然坠下。然而只是瞬息间,她的剑尖直指向我,面容如一潭沉水般平静,目光却似含万千利刃,狠戾至极。。
没了周桓朝的牵挂,抛却了赵峥的桎梏,或许,这方为真正的陆翾。
我此时始觉得,她与我真的相像。
风拂起她的长发,剑锋的寒光凛冽,她的容色愈发孤冷。我徐徐抽出清吟剑,似有一道日光连于两剑的剑锋。
最后一抹笑意亦抿去,“陆翾。”
这一声似令她骤然沉重了目光,我亦是如此,“当日是你自愿入宫。”
“自愿?”她平静得近于血冷,“前路已铺就,我别无他选。”
我亦是平静,“那年宫宴你若不肯入宫,陆廉也奈何不得你,我曾说过,你有这等胆量。”
她一步一步走近,唇角缓缓扬起,却是半分笑意也无,“我只不过是走了你的旧途。”
她的话并没有错,敢做未必愿做,我当年的选择亦是她必定要走的路。
我徐徐笑了,“我要助我的夫君君临天下,那么你呢?你要扶助的是谁?时至今日你也当明白我为何会容你活到此时,我能许你们的山野江湖已是最珍贵的,你要想清楚。”
“为何容我活到此时?”陆翾笑容阴冷,“不过是霍鄣要用叔父护佑北境。”
“不是夫君。”我垂眸轻笑着摇头,“是朝廷要陆廉护佑北境。”
按下心头的翻涌,强作了淡漠抬眸,“陆廉如何成为阙墉关首将他自己最清楚,他原本只需再静候几年便会如愿手握阙墉关,可他不愿静候。”
陆翾眼中骤然波澜大起,“原来是为了他!”
“你又是为了谁!”
我索性不再压抑,“这些年我在都疑惑当日阙墉关为何那般轻易被和赫攻破,那里是北境至重的关塞!为了首将之名,为了除去信武伯前的定方公,为了家族中女子的稳固后位,他不惜以旁人的性命去换。卫氏如此,江氏如此,陆氏亦如此。任由外寇□□屠杀百姓,陷同袍于死地,踏着同袍的尸骨以成私愿,他至今日境地,万死不足偿罪!”
“皇后,你有比卫氏更得力的亲族,有比江氏更沉稳的心思,你只比她二人少一样,”我缓缓沉一沉气息,“你少了直面自己对夫君情意的勇气,你只将自己困在过往不敢直面今时。而这十载夫妇之情,你原本就不会舍弃。你既已回来了,便只是他的妻。有这一道宫墙,陆廉便与你再无干系。”
陆翾蓦然大笑,再看向我时面上已有泪滑落,我辨不出她眼中凝滞的是恨还是怨。
“他日齐氏再踏江氏与陆氏旧途,你还会顾念夫妇之情?霍鄣会容她的皇后心中挂念旁人?”她冷笑不止,“庄淇年少无功,若无你,他岂能得如此尊荣!你如此护他助他,霍鄣每见庄淇,不知心中何想?”
“庄淇自幼便唤我姑母,他是我的子侄,我应过他的父亲护他平安,必不违诺。至于尊荣,那是他的父祖为他累下,无需我助他,亦无人可阻。”我只平静看着她,“他生长于将门,庄氏被陆氏断去的尊荣必会在他手中再兴。”
陆翾仍是冷笑着听着,我叹道,“挂念于心并非因男女之情,你与我从前一样太过孤寂方会看误了自己的心。陆翾,你的聪慧远在我之上,而你之自困亦远久于我。你如今又有了身孕,这身孕有多难,便是有多幸。能相伴终生之人也仍在身边,并非没有来日,你早些醒悟,总还有半世欢喜。”
那笑声缓缓止下,她拥腹凝目,“你未违与庄逊之诺,可你已忘记你亦曾有过同样的诺,这些年,你事事都在违诺。齐琡,你可自认对得住他们父子!”
“我并未违诺,”我亦凝目,“你们活至今日,我已践诺,也对得住他们父子。”
照顾好朕的孩子,因为赵珣当年这一句,亦因着当年与赵峥的恩义,我从来不能狠心杀了赵峥。可是,我不杀他,却令他比死去还要痛苦。当日陆翾这样斥我,我又何尝不知晓他的痛苦。
而陆翾,我与她这般相似。
我们被时势左右,亦是听从了自己的心而选定了这条路,这条成败皆惨烈至极的路。
“阿翾,”赵峥自我身边走过,只向她伸出手,“随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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