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第九十五章 忠叛(下) (第2/2页)
我与他风雨十余载,每至生死存亡之际他总是放心让我与他携手比肩披斩荆棘。他远在江东只余我在已为敌寇所控的京师,他知我不会许渠丘於安宁,他相信我能自保,但更会为我备下援手以制渠丘於。而你却说,他只让我自保。
你轻看了他的心胸,也轻看了我与他间的信任。
我忽然觉得累,更觉得怕,分明知晓自己早已再不是从前的齐琡,我却从未这样惊怕。从前的齐琡不会这般揣度人心,不会设计圈套,更不会亲手杀人。
可是,早在赐封为广陵郡主那时我已被最珍惜的一切所摈弃,我经历了痛入心骨的煎熬,踏着无数人的血肉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我的面前是你期盼多年的世上至高之巅,这一次,我不会再走错。
阁门轻叩,庄淇平声道,“姑母,伍将军与冯少将军回话,宫内事定,安远将军李嗣儒已至城外,请姑母安心。”
以他的谨慎,若非以皇宫秘事托付,他必不肯孤身来见我,而他入宫前必是已有万全之策。伍敬信能短时里接过宫外更与冯煦一并回话,他此时也当知晓自己早已被伍敬信寻到了致命的疏漏。
他的目光已收回,我微笑,“这些年来,王与我,连着你,亡于各自手中的人,你可曾细细数过?”
他垂眸微笑,缓缓摇头。
“我也没有。”我亦轻摇了头,浅笑道,“成桁,当年上平城中你曾说,武将死于战场方为至高荣耀,今日我无法许你一方战场,但有当年上平比肩御敌的那两月,我予你一条不辱英名的归路。”
我自席下取出清吟剑,“我曾以为清吟剑再不会见天日。”
他知晓清吟剑之利,他见过我用此剑杀人。虽没有饮,但可闻出所换过的他那樽酒中并没有异香。那夜鸿台殿酒中的浓重异香今日再现,他是想我死在这里。
这柄前次杀了和赫人的清吟剑,我从未想到剑光将再现时,要杀的会是周桓朝。
当年能知晓赵珣所中何毒的不过那几人,可他却也知晓。他也明白,我将酒换给他便已是知晓了他的同谋人与他们的心胸,他也再走不出去。
有上平患难相护之义,我能报答他的只有让他自己去选,选那樽酒,还是选这柄清吟剑。
他目光流转,忽而失笑,“这些年来,你可曾全心信任过谁?”
彼此几番试探直至此时,终于要了结了么?
我亦笑了,“你又曾全心信任过谁?”
他或许不知,他惟一的破绽是看低了我与霍鄣间的信任。如果没有这个破绽,我不会在想到那些关节时便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我会相信他要守长辰宫是为了保护我和那位末世帝王,保护我们到江山新筑的那一日。
我与他含笑相视,久至我几乎以为自己错了,他眼中的笑意未有半分慌乱。
门外有伍敬信的声音传入,“禀王妃,末将已将周大夫的妻子安置在重明殿。华太医亲往诊脉皆无大碍,已歇下了。”
他的指腹终有了几不可觉的颤抖,他垂眸,复抬头直望住我,目光却有从未有过的深切笑意,“齐琡,你若为男子,定是我第一必除之人。”
“如此,我庆幸自己是女子,”我将清吟剑置在他面前,“可助你遗清白与策儿。”
他无声笑了,气度儒雅疏朗仍似从前。
“多谢。”他举樽昂首,决然一饮而尽,“周氏亲族无辜,只请你善待他们。”
我怔怔看着,看着他的头一点点低下,终于垂伏于案。他静静犹如沉睡,只是,他再不会醒来。
指尖触到剑镡,凉意如寒针刺入骨。
沧囿中欲一击斩去我头颅的刺客,却在未竞时断然放弃,在沧囿重重防卫中来去无踪。
周桓朝,你在城台上斩杀那长辰卫的手法与那日的刺客一般无二,你不假手他人,是不容再有变数存在。你要杀我,却更要保住自己。
你从不提救我出沧囿,却几次向我提起渠丘於,当真只是要从我口中得到你无法知晓的渠丘於的言行?亦或是让我被制住,你便可更安心在宫外一步步施行你的谋划。这些年守着晋王府的是霍鄣的人,可那些人也是经你手选出的。
成桁,你曾亲见江亶如何败亡,又何苦要走江亶的旧路。
我恍惚回头,桓者,亦可为克敬勤民。
你还是放不下。
你也死了,曾经至亲至信之人一个一个死去,成败,荣辱,悲喜,爱恨,皆只因这皇舆霸业四字。自古多少英雄一朝踏上帝王途,白骨作笔,血泪为墨,写不尽这四字的辛酸曲折。
为了那至高的权力,你也死了。
谁又是真正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