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第九十六章 静女(上) (第1/2页)
夜风飒飒,伍敬信远远立于桥首,我走过,轻语如常,“周大夫醉了,他素来畏热,身上还有甲胄,你进去为他褪了甲胄扶去窗旁的小榻歇下,再着人送几座冰鉴进去。他多少年没能好好歇息了,事毕便不要再去扰他,待他醒来……”回首望过,我轻叹了,“他会去助陛下理朝务,暂不出宫了。”
周桓朝,我终是不忍草草收殓了他,来日,我仍要给他最后的荣光。
伍敬信亦回首,“王妃可要将宫中事传报与王?”
我不由看他一眼,复举步前行,伍敬信道,“王妃身在宫中之事不可为外人知晓,为免此讯走漏,亦因尚未得王妃之令,此前传报之事皆为军务。”
军务要事真真假假,传至霍鄣宫中他自可分辨,可在军务中若夹入了我的消息便是太过突兀了。但是,叛者中,周桓朝从来都知晓我在京城,在长辰宫中。
陆廉未必会在意我,而赵峥与陆翾,他们的知晓与否已不重要。伍敬信要保的,只是我和霍鄣的声望。
他从前未报,霍鄣便是知晓了我在宫中。避通途入小径,我拂过垂柳,“不必了。”
我与霍鄣之间已无需传报,我相信他会很快归来,他也相信我可掌控这长辰宫。
缓行间,垂柳深茂。青石小径边的杂草掠过裙裾有细微的声响,不经意间抬首,一间小小的殿阁似曾相识。
止步细细回想过,我仍想不起何时见过这座殿阁。
“这是孝定皇帝即位之初依照吴王府的旧宅为江皇后修建的殿阁。”伍敬信平声道,“江皇后曾小住数次,嘉正三年之后便再未入住。”
赵珣为江氏修建的殿阁……这或许是昔年吴王府中恩爱相守的最后印记了。
沿小径绕过殿阁,伍敬信忽而又道,“昔年范谨挟人入宫,陛下便是在此处见他二人。”
我蓦然回首,这竟是当年赵峥与霍鄣初次直面为恶之处,亦是我最后一次庄逊之处。
方才我驻足之地,似亦是庄逊最后驻足之地。而当年那个志怀江山的少年,终还是他将为赵氏江山最后之主。
长叹过,我举步缓行,“休常,当日代峣儿留在宫中与今日章安门上代我试探周桓朝的长辰卫,好生奉养他们的家人。若他们家中有英武男儿,来日问过他们之意,若愿,便收其入长辰卫,你更要尽心历练他们。”
伍敬信应过,叹息微长,“他们都是成州乡人,家中皆有一弟,只是太过年幼不能入长辰卫。待乱事平定,末将会往成州探慰他们,待他们长成,末将再问他们之意。”
乱事,这一场滔天乱事过后,还好,我们还有来日国之栋梁。
我忽然止步,“休常,为何陆廉未有在城西驻军?”
自城西的雍门入京至厚载门是夺宫最便捷之途,可是,陆廉却只驻于城南。
伍敬信沉默片刻,道,“自雍门至厚载门,那向来是逆军行军之路。周桓朝向来自负,他不会将自己的意图这么早置于天下人面前。”
他又是说了周桓朝。
放弃了雍门,以平乱之名自城南入京。周桓朝,他亦不愿背负叛臣恶名。
可是,谁是忠,谁又是叛?
抹去叛名,便要成就远盖前人的功业。
成就功业之前,仍有须除去的叛者。手中清吟剑的凉意自掌心延至腕,我叹道,“陆廉的叛名已当公诸天下了。”
陆廉的叛迹已为众人察知,可是还远远不足,他之叛名,务当在霍鄣归京前以皇帝诏书落定。
“末将亦有此意。”伍敬信道,“可是此诏应由何人来拟?”
皇帝已不能现身于人前,而这样的诏书非德隆望重者不能似,我道,“奉圣谕,请中书令、御史中丞、京兆尹……和御史大夫入衍明殿拟诏,并即刻布与京中朝臣。”
远远已可看到扶祥殿外的密史金,我止步深吁过,复道,“休常,你即刻亲去廷尉署,将陆廉的妻妾子女尽接后宫。”我将清吟剑递过,“还是送与庄淇。”
周桓朝,他不会不为自己备下制衡陆廉的棋子。虽已为御史大夫多年,但他最可用的,他至信的,必是胡益的廷尉署。
密史金的这一身甲胄与当年上平城中周桓朝的那一身极相似,中土战将的甲胄掩住了他的身躯,却掩不住这和赫人的目光。
止步于扶祥殿的阶下,我平声道,“密史金。”
“是。”
他侧转过身微垂下双眼,这一字过后,他亦不言语。
我亦转身,“当年,我曾想将你剥皮抽筋。”
“昔年各为其主,我无错。”他抬眸看向我,“当日大难之际初见王妃,我仍可自王妃的目光中看出,王妃待我之恨从未消减。”
与他初见那日么?哥哥与霍鄣都曾说过我寻常看人时眼中也总有厌憎,而那日我对密史金确无厌憎或恨。他误解了也罢,我也无意解释。
我将自周桓朝胸前寻到的两枚上骁京军虎符交到他手中,“这两枚符的用处不在今时。”
他接过,亦不说话,只向我拜过,快步离去。
密史金带回的成州军已与冯霈带回的大军整为上骁京军,而李嗣儒已在城外,他的成州军不可落实污名,李嗣儒亦不可功勋过重。
这是我能走的最后一步。
幸好,周桓朝至终都舍不得这两枚符。我用这两枚符许了密史金日后的权势,亦要看他日后是否要这两枚符。
寤寐间,隆隆轰鸣乍起,我悚然惊醒,“秀堇!”
秀堇慌忙进了内殿,身边扶起我的却是齐纴,“姐姐安心,下雨了,那只是雷声。”
还好,还好只是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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