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第九十一章 悲歌(下) (第1/2页)
我看到的战报中有详述,渠丘於弃京城前,成州已然自云谷道、固岭道、四木道与襄川道遣军指向京城。这半年里和赫无后军南下,和赫以京师的兵力难以与成州军相抗,是以渠丘於离京不止因为霍鄣过江,更因为他若留于京城便会置己于束身就戮的困地。渠丘於只有经辔峡道入江北腹地,选择与霍鄣直面交锋。
四条通途尽有成州军,而成州军的前锋只自云谷道与固岭道抵京,我不得不叹服李嗣儒之谨慎。
我看着窗外道,“辔峡道已是我们的人守着了么?”
“是。”表哥长叹了,“初时是和赫人守着,但渠丘於出辔峡道后,上平的郑复同集军夺涧临关,刺史褚充着甲率军于上平与和赫数战,皆胜。上平官吏军民都知晓你在上平,这是胜之根由。”
胜之根由何尝是我,只是魏王妃齐氏之名而已。
我按一按膝头,“今日未至宣政殿的旧人,是尽不在了?”
目光被表哥的手断去,他深叹,“乔育、殷汲、林显等三十余人于渠丘於入城当日殉国。杨恪之父杨启,在那日于长辰宫外剑杀十数人,力竭被杀。其时杨恪与施鸿仗剑寻至仪天门外欲杀敌寇,只是施鸿文人力弱,未杀一人便被夺剑挟入军中,杨恪欲救,力杀数人过后亦被夺剑。二人被囚缚于柱,因有人监看,数度求死未成,亦被强行喂水饭,不许自尽。”他再度深叹过,“还有从前的著作郎田膺,他在渠丘於围城之前归京隐于市,同是在那日,他凭剑欲刺渠丘於,未至近前即被挑杀。”
挑杀……
田膺之死必是惨烈至极。
那位当年性情爽直的须昌侯,当年乌胡战乱他便与长子杀敌护土,三十余年后,他仍在守护家国。
我轻掩了掩目,“江北各地又如何?”
表哥的叹息深长,语音更多了几分凝滞,“州军与百姓之抗敌从未有止,平州、峘州、临州、许州,州军奋战,百姓倾家相助,死难者……当数十万。”
数十万,当是四州的全数青壮了……
“阿珌?”
我恍然回首,表哥看着我,眉心极紧。我微凝神,侧耳听了良久,轻叹道,“你没听到?外面风掠过树梢的声音总像是歌声,听着并不可怕,却是太过悲凉了。我曾住多次在这里,可那些年里便是深冬寒夜也从未这般孤冷。”
表哥亦沉静听过,道,“你此时是心不静,我并未觉像是什么歌声,不过是寻常风声罢了。”
起身至窗边,我轻道,“有一事我总觉得可疑,此前几道羽檄皆道是渠丘於倾兵南下,但近日自北境传来的军报我都看过了,现驻在草原的兵力足足三分有一。”
我抚着胸口深深喘过,待积了些气力方道,“这些年渠丘於在王庭觊觎中土,可也有人注目着他的王庭。查兰王年近古稀方得了这样的良机,他岂会坐失。”我再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道,“北境一线的防御根基深固,若想真正掌握在手中仅有一时的突破并不能成。或许渠丘於是想先入中土,再遣兵南北夹击,彻底将北境的防线摧毁。他在大漠留下重兵也并非没有防着查兰王的谋划,只是终是被查兰王借隙夺了王庭。”
这些年里霍鄣有意纵容查兰王以牵制渠丘於,虽说查兰王首鼠两端,终还是有了些成效。
侧耳又听过风声,我道,“那查兰王……以渠丘於的谋略,他岂会许身后有这等疏漏。”
表哥垂眸沉吟过,叹道,“草原与北境并非只他一人,便是不许,亦有他不能掌控之处,他终究是和赫人而已。诸方兵力层层垒下,渠丘於与北境都是无法尽舒展。查兰王绝不会南下,而魏王过江北上后,渠丘於败局已定。”
我长叹,“太久了。”
盼了这么久盼到了这一刻,却似只是一个极真的梦境而已。
表哥已停了话,他行至身边抚一抚我的额,“这些日苦了你了,我明知你在京中却只能坐视……”他陡然拥住我,已然哽咽,“阿珌……”
我心中已是酸楚至极,宣政殿中令我安心的一眼终不及此时的怀抱更使我全然放心,只要他们安好,于我已是至幸。
表哥放开我,轻手拭过我的面庞。我此时始知,自己早已满面尽泪。
“好了好了,从不知你这般善感。”我推过他的肩,“待哥哥归来见了你这般,不知如何取笑你。”
蓦然一指弹在眉心,我躲不及忙闭了眼,只听表哥怒道,“不识长幼礼数!”
他这一指颇有些力道,我按着眉间揉一揉,“是我错了,你不止不善感,还会些旁门招数。”又紧了紧双目,“京中这些年,更练就了通晓天下事的本事。”
表哥轻嗤,亦颇有几分自得,“京城?你以为我那十几年览山踏川所得的只是几卷书画?”
忍不住笑睨了他一眼,我挑捡着在宫中时的紧要之事讲与他们,他竟又是欲泪,“这样的重责,却要你一个女子承担,我们竟是无法助你。这半载,真是太久了。”
他长长叹过,揽一揽我的手臂,“你的容色这般乏累,坐下说吧。”
我摇一摇头,“我听一听那风声。”
归入别院这么久,我每坐着都会觉得心意烦乱。国中尚未大定,霍鄣尚未归来,而赵峥却再入长辰宫……
推窗,寒风骤入。
表哥忙收回窗,“外面这么冷,你不可着了寒。”他拉我离了窗,“今夜京中必无人能安睡,天将明,我们还要回去,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半侧过身看向沈攸祯,“孟祥,我们回城。”
我忙拦住表哥,“沈子稍待。”
一旁的沈攸祯无言静坐良久,起身时与我的目光一撞,他也竟似愣了一愣,垂眸道,“这几日我留心听过,外面并未有当日的和赫人的话。”
表哥乍然听了这一句不明所以,我也不欲他知晓这些,只是点头,“有人候沈子许久了,”说着扣掌三声,房门响过,素衣女子自伍敬信身后闪出急急奔入,扑入沈攸祯怀中失声痛哭,“哥哥……”
表哥愕然,我携他起身,“让他们兄妹聚一聚吧。”
我将沈萧之事选出几件说与他听,表哥唏嘘,“倒是个勇毅灵慧的孩子。”
想起小室里沈萧提起的那三个人,我在他掌心写过三个人的名,“我不便出面,你去打探京中是否有这三个女子曾入沧囿,或许皆是化名。楚襄与庄陵已死,杨敷不知所踪,帮我寻到她,我有话问她。还有一个甄绮曾入宫,只是亦已不在了。我总想着她也必有来历,也一并查一查吧。”
表哥应下,又道,“我出京前沈子将妻儿托付与我,沈豫那几个孩子目下都安好,只是……”表哥黯然垂一垂眸,终是道,“你在宫中,可见过梁氏?”
脚下陡然一软,阿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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