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番外 无衣 (第1/2页)
她终还是无意来徐川。
广陵城中,秦臻已为她修缮了旧居,可她……从来无意经由徐川往广陵。
他眼前这徐川的至美风光,从未真正入她的心。
她一生为他的江山,为她的至亲,有哪一日,是真正为自己。
案旁那卷重绘的新都舆图与当年所绘并无二致,可方才看来,却是这般陌生。
旧都那座历经二代社稷的长辰宫再度易主之时,那位立国之主将上清池北向的旧时宫室尽数封闭,惟留池边几处殿阁。梅渚东向的崇元殿建成当日,高皇帝下诏建新都。
弃天下之中的数朝帝京,新都北制大漠南控荒蛮,东引乌州西指旧都,临漕运而摄天下市。
何止是帝京。
苍州至乌州,前朝的千里边境之北,五关四镇之外,九座新城东西连绵相望。天子欲守边,北患尘清在望。
当年的和赫王亡于中土,留居草原的一系王族与几番分合的查兰王连年征战,各自妄图再建和赫王庭。太元五年,高皇帝亲征,收朔漠千里,抚和赫荒民四万。查兰王未战即退失地失势,和赫裂作五部。
建武二年,先濯王遗于大漠的一系庶孙于迁于稷海,高皇帝再度亲征,尽灭先濯王一脉,收稷海入疆土。
建武七年,高皇帝三度亲征,和赫五灭其二,查兰王远循阏尔山外。
那个于他如神更似魇的立国帝王何尝只是为了和赫,那人纂承了中土千年未灭的雄心,开拓了至广至阔的疆土,定新制稳国基,任贤能养民生,将盛世之端交入嗣皇手中。
十二年里,他知晓这盛世之端有多少她的心血,他亦知,这盛世之端,那人亦是交入她的手中。
嗣皇即位三月迁都,未久,和赫旁系王族残部于水草丰美的金阔川再度谋建王庭。嗣皇亲征当日,手中惟有一柄弯刀。
他识得那柄弯刀。
那时的齐氏满门皆贵,她却只能用一柄出于和赫王族的刀保护自己。而她为异族所困之时,他亦惟能在家中护着这柄弯刀。
那一役,和赫如同当年的蒲安,再无复起之力。
并非仅是那些年里的行事愈发像那位帝王,而是他初见她时,她便不是他以为的性情。
这纷扬了两日的雪似咸平三年深冬的那一场,三十余年,她与他以为的性情渐去渐远。
八卷徐川八景图已绘成,眼前这一卷,终要留于这处不为人知的梅渚。
浮于上清池梅渚的香韵从来染着长辰宫的阴浊气息,失了梅之本韵。
建武七年深冬那一场极快消弥于无形的异相过后,博阳公安葬过妻子远走,他再无法得知宫中是否已是再度经历了惊天变故。
曾与他共同身历赵氏社稷最后一场惊天变故的首功之人早已携尊荣归乡,故城侯封公,双亲皆有追谥,妻与妹皆封郡君,子女尽有封号,亦尽婚与重臣之门。
而继故城公为卫尉的博阳公世子,终未能得光大顾氏。
三朝帝京的尊荣,止于他与故人受密旨安定朝局,止于她在长辰宫中为江山再度决断。
他知晓她曾用自己的双手,或借他们的双手断去了多少人不为她所容的异想。垂眸看过握笔的手,他的手从未染血,当年的那些旧人为他留了最后一方明净天地,助他去创他期盼数十年的通途。
那些行于通途之人将是江山来日的肱股,肱股日坚,他亦远去。
岁末,言容迥异的士子亦可进入通途,他的期盼终于大成。
太熙三年初,查兰王归稷海之北请赐封为和赫王,与中土称臣。宣武将军北入大漠,查兰王顺降。
查兰王入京朝觐,嗣皇出上明宫亲迎。他那时以为她会来亲见这位旧敌,可是,她那日未出云出台一步。
当年先濯王与其三子同家眷部将一百三十七人为程镇生擒,入京当日,太昭山出最后一道大司马令,一百三十七人尽斩于京北,焚尸扬灰。□□关、上宁、长东,皆燃烽相应。
其后太昭山封山,再无人进,无令出。
而他与京中诸人于城外迎自太昭山而来的仪驾之时,身旁人皆目色惊疑,新朝帝后的仪驾未缓未止,直入京师。
他静默立于众人之前,那座空置车驾中的应有之人,他前日立于城阙看着他们缓缓行近,看着一双布衣夫妇偶与百姓笑言,余时,只比肩缓行。
他们亦未于城外停留片刻,行入那处他们定国安边的腹心之地。
数度反复更引卜须入乌州的先濯王之最后血脉断于稷海,而查兰王入京封侯。她与他提起这位为患边境几十年的旧敌时,仍称其为查兰王。
查兰王数度请见她皆未成,三月后于京中得善终。嗣皇许其曾孙承位,恩许永居于稷海旧地。
同年,营陵公进大鸿胪。京西商肆林立,京内苍邑关外诸族与和赫旧人聚居于此。
嗣皇即位三载,他在承平殿看到她时,她立于灯下,轻手抚着那张广舆全图。
仿佛那些年里他每次见到她,她都只有心力交瘁后强作的坚忍,只有那一年,她的明晃泪痕尚在,眼中的阴冷杀意在看清是他的那一刻化作惊怒。
他看着她历经血腥风雨离散背叛,看着她在他的夫君身后一步步踏上至尊之位。这座铁血江山之毫厘,皆有她的舍弃。
她身后的长案上没有朝会中众臣呈上的章表,只有他手书的那篇《徐风》。
立国之初,国中人十亡三四。而今国盛民丰四方宾服,高皇帝沥尽心血,高皇帝的身后,她亦如此。
为了她的夫君,她令他在前朝史籍中不为她留一字,而本朝史籍中,她只令他为她留下四十字。
皇后齐氏,昔时正妃于弘丘王,诞育世子,以封皇后。
这平淡至极的二十字,她不看不问,只嘱他留好。
高皇帝崩于征途,皇太子素服出京,京内百官尽随。皇太子身前,却没有她。
而她的夫君留给她的,只有去前为她手书的“高元”二字。
他们似从来不忌生死,世间能有几人如此。
史籍中她的最末一句已送入京,四十八载风雨,她留下的只有四十字。
已是数朝立国皇后不再谥为高,他为她手书的“高”字并非因她是立国皇后,而是因她将一生倾尽于她的夫君。而那个“元”字,只因她是他的天下之元。
江山重筑十五载,她仅有封后大典那日现于殿堂。高皇帝免去宫宴旧例,出于齐府的博阳公若不携妻子亦不能见到她。能见到她的外臣,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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