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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番外 无衣

200 番外 无衣 (第2/2页)

这座盛世之源的承平殿,已近耗尽了她的心血。
  
  三年间,朝中新杰皆以为她只是静避后宫的太后,只有他知晓,她从不言议朝政,惟以深垂的双眼与静默指引嗣皇的每一项国之要策。
  
  那位立国帝王从未与他隐掩她。
  
  当年原陵的阙阁中,他曾看着他们自太昭山下驰向原陵,看着他们在原陵前祭拜千古一帝。他先于他们归京,同在城阙中看着他们入京。
  
  这片江山在两代帝王手中,亦在她的手中。上明宫内外,他与她同辅嗣皇,同固江山,同创他们期盼已久的盛世。
  
  那们立国帝王给予他们的,仅一个字,信。
  
  这一字,是这上明宫,亦是这江山的根基。
  
  新都的上明宫未仿长辰宫建灵台殿,她与她的夫君从来只信人事,不信神明。
  
  并非不信,她有她的神明。
  
  每至岁末,她都会白衣归旧都,午时立于雍门前,暮时归新都。当年的长辰宫至今日戍卫者不过千,昔日的天下至尊之处已湮没于史尘。而新都上明宫各殿,仅有她的崇元殿名留存。
  
  周策护送三次作赋三篇,那最末一篇中有一句,世有神明,或名为雍。非弘丘,非长辰,周策亦看出她的神明在雍门。
  
  亦因这一句,他恍然想起,当年雍门内的将军请了他去却未与他对言一字。最后一次立于雍门内那处旧地,他四望旧都,或许,那时熙攘的人群中,有她。
  
  他记得殿外的雪声疏疏落落,她转身时的叹息亦如同那雪声般近乎无音,“启儿品性敦朴仁贤,日后有豫儿教导我也安心。周策承教于你多年已渐成盛世大才,修书之事你放心交与他就是。”
  
  他不知她静默时的目光落在何处,终是听到她说出,“庄家那几个孩子品行端正都是子适的功劳,庄淇倾心待她从未有嫡庶之见,你劝一劝她,不要总顾忌着是庶出在庄淇面前怯了几分。子臧将十四了,她的心意我看得出,昭仪之位虽为她留着,但她若不愿,你与表哥便将她和弼儿的婚事定下吧。我也为她备了长公主的出嫁仪制,但你若不愿,也便罢了。”
  
  她似是再叹了,“我能给孩子们的,能回报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的来意,他不必说出,她亦不会问出。他们都知晓,他已是时归去。
  
  高皇帝推均田轻徭赋,官安民乐天下承平,偶有天灾亦从无雍蔽。而她一如当年,只在她的夫君身后。
  
  后宫之中,她只为那几个孩子劳心。不以恩旨赐婚,只问他们的心意。齐氏与秦氏,冯氏与安氏,伍氏与杨氏,两家高氏,还有他的沈氏,亲族故旧,无不如此。
  
  只有周策,这个他视为来日太学肱股的门生,她将出于赵氏武邑王府的外女赐婚与他,以前朝皇室血脉绝去周氏后人原本可得的更尊的荣耀。
  
  这三年里每见周策,他都会忆起当年仪天门上与她并立的那个人,那个与她的夫君太过相似的背影。
  
  那场末世变乱中死去的人,谁人忠,谁人叛,史籍已有定论,而在她的心中,定然皆有另一张面孔。嗣皇迁至新都,周策离太学为著作郎,亦定然因着那另一张面孔。
  
  他明了,她知晓他从不愿涉入谋争,她的夫君为他留的一方净土是他心中所向,亦是因着她。
  
  高皇帝立后半载不纳嫔御,城阳侯数次上表请纳,终在一日引得帝怒,以其不尊赵氏之罪夺赵姓赐死。
  
  若当年的赵为聪慧如今日的平阳侯数十年间自远于尊荣也可安然至今,而赵为不尊的并非赵氏,更非这些年里从未有人敢提及的那个他曾于长辰宫乾正殿听到的誓言,而是她。
  
  当年承天殿中,她自他手上接过诏书,三十余载光阴近乎没有在她面上留下痕迹。十五年后的承平殿中,她已生了华发。
  
  与她自初便已同行之人,今时只有他与秦臻。入宫前,他亦见了秦臻的华发。
  
  那场他与秦臻同备的岱岳封禅,她留给了秦臻,留给了承父志荡定北患的嗣皇。
  
  岱岳,她未能与她的夫君同往。而他,不能,亦不愿随往了。
  
  他稽首,“臣谢太后恩恤。”
  
  耀出灼目火光的方炉如同他眼前的落日,她那时亲扶了他,下颏的微颤清楚可辨,“孟祥,代我拜祭阿宛。”
  
  阿宛……
  
  因为他的妻,她留给了沈氏人臣所能得到的至高荣耀。
  
  阿萧重病之时曾说,她听到阿宛亡讯时的平静令她心寒,而碰到她的手臂时,她恐极于她的颤抖。阿萧说怕,却又道不出那惊怕从何而来。
  
  而阿宛,她从前每见过她归来,都会惋叹她可怜。
  
  可嫁与那样的男子,若只能终生仰望,方是辱没了她。
  
  他愧疚至今,嫁与他,终究辱没了阿宛。十二载恩爱,十二载并案修书,终于阿宛用自己为他换来的十七载孤独哀思,十七载圆愿之途。
  
  立国初时,印夔拜相,民不以改朝而生惶恐。印夔之后,人尽断言在丞相长史位上多年的施鸿将为相。秦臻亦曾对他明言,那些年里,她只这一次与高皇帝言及政事。
  
  高皇帝并非信他,而是信她。
  
  他叹她一生为她的家族,又如何不是叹自己。
  
  当年扶祥殿中,他与她,曾都欲得到彼之诏书。他奉皇命,她奉己心。为了沈氏,他不得不遵皇命,亦因那道诏书,他行了此生最大的赌。
  
  她知晓他早已将那少年暗求了多年的遗诏焚去时他已深明,社稷天数已非一道遗诏与一个志气雄远的少年所能变改。飘摇数十载的江山,惟有新主重筑方可再度稳固。
  
  “孟祥,”她叹了,“你的心愿,周策会助陛下踵之而增华,那也……”
  
  她生生顿住,再不言语。
  
  他知晓,他的心愿,亦是她的夫君之心愿。嗣皇初即位即迁都,不过是她为了她的夫君不孤寂于新都的巍巍元陵。
  
  额头触手之时火光不再耀目,“臣以先祖为誓,沈氏后世匡扶社稷,若有异心,必折全族。”
  
  梅渚边,香韵绵长,故人已尽老去,他只能独赏独绘这徐川至美风光。
  
  转身望见那不知何时静立远处的素衣人,他惊觉,他从未真正知她的心。
  
  扬图入寒池,恍惚间仿佛还是那一日,微雨初霁,武城公府中一袭青衫隐过落英之后,回首,已再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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