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碧峭山庄 (第2/2页)
李元芳继续道:“湘西无宁堂是六极老人创立,贞观年间始为人知。初时籍籍无名,岂料永徽六年骤然暴起,一夜之间,将河东道泽州望族朱氏四百余口尽数杀死。两月之内,在关内、河东及淮南三道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各州大家氏族满门被灭者多达三十四家,天下震动。朝廷四处追查,却无半点头绪,无宁堂也销声匿迹,再未出现。”
李延青点了点头,再看父亲神情凝重,心知这无宁堂于他而言只怕并非同门,而是仇敌。
李元芳默然一会儿道:“其实无宁堂在各州大肆作案,全因六极老人的大弟子丁厉密谋弑师自立,引发了一场内乱。后来叛乱平息,丁厉逃亡关外,也就是我的授业恩师。他隐姓埋名数十年,终究还是被无宁堂找到。数月之前我到光州就是与他相见,可惜来迟一步,他已遭毒手,临死之前对我说明了身份,嘱咐我为他洗脱冤屈。”
李延青想起在池州听见那人说道父亲毙敌七人,伤了二十六人,当时情形定然惨烈之极,父亲不愿多提,这才轻描淡写地揭过,于是问道:“甚么冤屈?难道他并未背叛师门?”
李元芳点头道:“师父遭人陷害,却又百口莫辩,为了保住性命澄清事实,他盗走了无宁堂至宝万象盒。如此一来,无宁堂对他心存顾忌,也就不敢轻易置他于死地。”
李延青心想:“投鼠忌器,确是好计。”旋即问道:“难道他将万象盒交给了爹爹么?”
李元芳嗯了一声,打开手中包袱,取出一个银白方盒,递给他道:“你看这是何物制成?”
李延青接过盒子,只觉轻盈无物,再看高约尺许,色泽银亮,光可鉴人。四面均是飞鸿纹样,羽毛纹理栩栩如生,上方却是宝象图纹,每面图画中央均有一锁孔,甚是奇特。
李延青摇头道:“非金非银非铜非铁,从没见过这等东西……”
李元芳道:“江湖中人都知道一句话——‘万象无象,鸣鸿翅张。九星罗刹,震慑十方。’看似是说无宁堂高手如云,其数之多,其艺之精,在当今天下首屈一指。其实隐含无宁堂两大至宝,万象盒与鸣鸿刀。只是丁厉盗走万象盒,偷梁换柱,除了无宁堂历代堂主,没有任何人知道。”
李延青道:“爹爹以为,无宁堂是因此事才对我们全家纠缠不休?”
李元芳道:“怎么?你觉得还有别种缘由?”
李延青道:“孩儿不敢妄加揣测,但此事已过数十年,难道那位太师父就不曾查出是谁冤枉了他?再说爹爹也不是寻常江湖武人,可以随便招惹。换了我是无宁堂堂主,也要先看看自己有多少斤两。”
这句话虽有恭维之嫌,在李元芳听来也不无道理,只得长叹一声道:“你母亲也如此说。你弟弟曾遭掳劫,若真为此事,恐怕早已被杀。可是你太师父伤重而逝,未曾说出遭谁陷害,兴许他自己也没能查清真相。只是在死前说道‘云中’……”
李延青道:“云中?甚么意思?”
李元芳道:“我也不知,日后还需查访此事。若不了结这段恩怨,恐将永无宁日。”
李延青忽然道:“爹爹年事已高,不如让孩儿去弄清始末原由,这碧峭山庄虽然隐秘,也不能在此地久居一生。”
李元芳诧异道:“你?”他虽有此意,却不想李延青竟然自己提出,大出意料,“这其中的艰险危难不可胜数,以你如今的武艺、见识、临敌经验,岂能应对自如?”
李延青道:“那便请爹爹指点,以两年为期。待孩儿能独当一面,由我去罢。”
这与李元芳所想不谋而合,看着与自己身量相若的儿子,当真觉得他已经长大成人,于是点头道:“好罢,从明日开始,我与你母亲将生平所学倾囊传授,能学得几分,还要看你的恒心毅力。你可敢一试?”
李延青昂然道:“幼时爹爹就曾教我,大丈夫行当行之事。如今家中危难,挺身而出,正是孩儿当行之事。”
李元芳笑着拍他肩膀:“有胆识,不愧我儿!明日五更来见我,不可延误。”
李延青低头应是,看着远处山间一条云蛇在峡谷中涌动,当真如滔滔江水,壮丽之极。但想自己从今而后的前途际遇,也将如云雾一般变化多端,不可预测,心中一时似喜似悲。
次日五更,天色尚黑,李延青早早起身,李元芳带着他径投东南而去。李延青见沿路吊桥石级与先前所见如出一辙,唯独巴蜀山势雄伟,远近高低,奇峻险壑,却是从所未见。
堪堪走过五六座山头,东方日出,漫天霞光,落脚之处是一座山顶小亭,檐角飞翘,如鸟振翅。
李延青抬眼看时,只见匾额之上书着“空翠亭”三个绿漆大字,心道既是孤峰,远山空翠,用在此地倒是颇为应景。这险峰绝顶之上放眼空阔,加之耳边松风啸啸,脚下云海翻波,凭空教人心生怯意。
李延青只向远处天际遥望,不去看四周景象,心中固然惧怕已极,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自从在涵元谷知道自己恐惧高处,他决意此事天知地知,再不让第二人知晓,也是他定力惊人,就连李元芳也浑然不觉有异,问道:“你的轻功练得如何了?”他内功深厚,饶是此时松涛正紧,这句话竟然清清楚楚,犹如附耳细语一般。
李延青一怔,道:“虽已练成,却不算精熟。”
李元芳微微点头,道:“且随我来。”说着沿了一条石阶走下空翠亭,步履甚速。
李延青紧跟而行,却不敢向旁看,只是紧盯脚下,隐约却见这石阶直通山腰,不知去向何处。
李元芳越走越快,李延青随后紧跟,愈走脚下愈发陡峭,李元芳留神细听,丝毫不闻背后喘息之声,回头一看,李延青犹自神定气闲。他心中暗喜,此时李延青尚不满十八岁,内力修为却已不低,自己当年也不过如此。
两人到了山下,李延青听得前方水流之声甚是湍急,见李元芳仍不停步,只得跟随。绕过两处山脚,果然前方一条激流自西而来,水岸宽逾三丈,此地更是一处险滩,白浪迢迢,声彻深谷。
李延青远远望见河中漂浮有物,黑黝黝地似是木筏船只,流水甚速,却冲之不去。走近一看,果然是数只木筏,每根巨木皆有磨盘粗细,扎在一起,两端用铁索缚住,锁链钉入两岸山石之中。
李元芳从一旁大树上折下两根树枝,削去枝叶,一支递给李延青,一支拿在手中,飞身跃上木筏,喝道:“来!”
李延青依言跃上,谁知双脚刚一踩上,木筏即便上下颠簸,无处着力。他见父亲站的四平八稳,岂会料到此节,慌忙稳住身形,尚未站定,李元芳已将树枝迎面打来。
李延青猝不及防,只知抬手去当,不料李元芳横出一脚,他身形一歪,扑通一声掉进了江里。
扒住木排浮将上来,就听李元芳笑道:“与人过招可不似你这般直来直去。脚底功夫练不扎实,就像陀螺头重脚轻,一击即倒。”
李延青抹一把脸上水渍道:“这树枝轻飘飘地,甚不顺手。”
李元芳收了脸上笑意道:“无论何时,你都要记住,不能依赖任何兵器,否则后患无穷。真正的高手要用兵刃,世间万物皆可随取随弃,就算树叶枯枝,滴水片石也能伤人性命。”
李延青点了点头,爬上木筏,李元芳指点他一些稳身顿形的诀窍法门,两人继续拆招。起初不过五个回合,李延青就得落入水中,待他渐渐熟悉了木筏颠簸,后来竟能撑上十几回合。
李元芳年轻时就已跻身绝顶高手之列,后来弃官归隐,手上功夫却半点不曾放下。李延青与父亲交手,才知甚么叫做深不可测,这一招一式全由实战经验所得,那里是他在涵元谷自学可比?
自此之后,李延青安心跟随父母在这巴蜀群山之中练功,先前在涵元谷所学也有晦涩难懂之处,一经母亲指点,即便豁然开朗,内外功夫得以融会贯通。
李延青白日苦练之余,到了晚上还需挑灯夜读。碧峭山庄里藏书颇丰,文史诗赋,天文地理无所不包,李延青只需粗粗翻看一遍,书中所载便可详记。如此日复一日修文习武,又似脱胎换骨一般武艺大进。
两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了开元十一年七月,李延青辞别父母,沿江出蜀。彼时大唐正当繁华盛世,便是李延青自己也不知,这一去短短数年之中,会在世间掀起多少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