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面相非常 (第1/2页)
九秋寒露,云淡鹰飞,都畿道河南府的嵩岳群山之中景色甚佳,落叶缤纷,红黄交映,将肃杀秋意遮掩不见。少室山上钟声隐隐,时有诵经之声,山道上却有两人沿着石级快步走下,牵过山道尽处的两匹健马,翻身跃上。
李延青回头望向山顶,敛去眉间失望,提缰下山,身旁慕容则问道:“既然那位镜尘大师外出云游,你又往何处去?”
李延青向西遥望道:“这个时候,长安应该颇为热闹罢。”
慕容则与他并骑道:“年后便是春闱,偏远州县的生徒、乡贡此时都启程进京了,自然热闹。”
李延青道:“那你岂不是要回京赴考?”
慕容则笑道:“身不由己啊!家中父母几次三番催我考个功名,与其屡屡违抗,倒不如贡院走上一遭,图个清静!你何不投牒自荐,提笔一试?”
李延青道:“从前还有此意,可如今却全然不想了!像我这样闲散之人,有官也做不得!”
慕容则笑道:“这话不错!”两人说着纵马下山。
慕容则字泽川,年长李延青半岁,出身关陇显贵,其父现任工部侍郎。两人在襄阳舟中偶遇,一则年岁相仿,二则性情相投,一路相处,李延青虽有相见恨晚之感,却也免不了提防之心。后来几番试探,发觉此人并非有意接近,这才和他倾心结交,同往嵩山寻访镜尘大师。
两人飞马西驰,要在日落之前赶到附近镇甸,中间只是稍歇片刻,将马牵到山涧中饮水。
虽已中秋前后,日当晌午,仍是有些闷热,慕容则拿汗巾到山涧中洗涤,见李延青脸上全无汗迹,慢慢踱到他身旁,低声道:“有件事我思虑许久,今日四下无人,正好问问……你为何要戴面具?”
李延青目光一凝,挑眉道:“你何时发觉的?”
“啧……”慕容则挠挠头:“你这面具天衣无缝,做的没有一点破绽。起先我根本没有发觉。只是这几日见你脸上不曾出汗,发际却又有些湿痕,所以这般猜测。不过……我倒想看看你的真容是甚么样子?”
李延青摇头轻笑道:“你还是不看为好。”
慕容则饶有兴趣道:“怎么?大丈夫不以真面目示人,无非是长得太美,无人能及,或者生的太丑,不堪入目。本公子自幼阅人无数,美丑不惧,你就让我一见,无伤大雅罢?”
李延青听他胡说八道,忍不住微微一笑,向他凝视一刻,忽而站起道:“好,我就破例一次。过来坐下。”说着走到溪边。
慕容则依言到他身旁盘膝而坐,心道他要搞甚么花样?李延青凝神听着里许之内并无人声,于是侧身揭下面具,向溪水一指道:“看!”
慕容则趋前一望,水面光平如镜,清清楚楚映出两人倒影来,他自己倒是朗目浓眉,俊朗丰神,形容未改,身旁那人却全然换了面目。慕容则心中好奇,定睛看时,双眼不禁越绷越大,口齿一张一合,难以做声。
只见倒影朝他微微一笑道:“如何?”慕容则身形一歪,几乎一头栽倒,所幸李延青一把抓住他衣领,这才免了溪水倒灌之灾。
见水中影像盯住自己,既有睥睨之姿,复含玩味之态,慕容则心跳如擂,口干舌燥,不由得大口吸气,许久才道:“你……这……这就是你?”
溪中倒影点头道:“可在你意料之中?”
慕容则摇了摇头,却又点点头,末了终是摇头,直直盯住水中倒影:“除我之外,还有谁见过?”
倒影幽幽看他一眼,蹲下身来在他耳畔道:“算上我家中至亲,你是第四个。”
慕容则艰难地长出一口气,闭上双眼,撩起袍袖遮在眼前道:“快戴上面具,我可不敢看你!”
“哦?”李延青站起身道:“我又不是山精妖怪,你怕甚么?”
慕容则哼了一声,向旁挪出几步恨恨道:“所谓‘食色,性也’,我怕见了你这般天人之姿,教我日后视天下美人如粪土,和你一起做了光棍!”
李延青摇头笑道:“你爱做便做,我可没兴趣。”说着一扯他肩头,慕容则身形倒转,见他面目恢复如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两人走到树下牵马,径奔西北,日暮时分,终于赶到轘辕关,寻了一家客店住下。轘辕南临嵩岳,北接缑氏,因近东都,入秋之后多有行人商旅途经,日入时分,客店大堂里人声鼎沸,坐满了吃饭打尖的客人。
李延青和慕容则寻了一处角落坐着,伙计端了菜品摆上,就听隔壁桌上客人道:“师兄,听说近来江湖上出了一桩大事……”
那一桌五人都穿着缺骻衫,一身横肉,显是练家子,慕容则偷眼一瞧,对李延青低声道:“许是少林俗家弟子。”
李延青点点头,几人声音虽低,他却也听得清楚,那汉子继续道:“……湘西无宁堂丢了镇教之宝万象盒,正四处寻找。”
另一人接道:“有这等事?听说那万象盒中藏着无宁堂创派祖师六极老人的无上绝学。只是不知真假。”
又有一人道:“我也听师叔提起过。所谓‘万象无象,鸣鸿翅张。’这万象盒和鸣鸿刀是无宁堂两大宝物,得之纵横天下,无人能敌。数十年来虽有不少人人觊觎,前去偷盗,全都葬身湘西深山之中,尸骨无存,无宁堂里十大高手可不是泛泛之辈。”
那最先开口的汉子道:“话虽如此,这次万象盒被人盗走,却是千真万确。无宁堂几乎倾全派之力查找,竟然一无所获。莫非江湖中又有了能人异士,成心和他们为难?”
几人自顾说话,李延青和慕容则听了一会儿,饭毕回到屋中,听得四下无人,慕容则低声道:“从前也听家师说起过万象盒,难道传言竟是真的么?”
“传言?”李延青似笑非笑道:“江湖中信此传言的大有人在,传得多了,也就是真的了。”
慕容则道:“都说那盒子是六极老人在蜀中请高手匠人所制,机关奇巧,除却历代无宁堂主,无人能破。若真被人盗走,江湖中谁不想据为己有?只怕要出大事。”
李延青幽幽道:“我倒想知道,是谁盗走了万象盒。如此紧要的物件,无宁堂即便遗失,也绝不会张扬此事。可如今消息却已传的沸沸扬扬,这背后恐怕有人推波助澜。”
慕容则道:“无宁堂做的既是杀人买卖,江湖中早已树敌无数,让人在背后捅了刀子,有甚么奇怪?”
李延青默然不语,眸光晦暗难测。
次日两人继续赶路,快马加鞭奔至傍晚,离缑氏尚远,附近却无村落镇甸。慕容则四下一望,忽然道:“真是凑巧,怎么到了这里!”说着向西北一指:“再走十里,是我师叔月山道长隐居之处。”
李延青道:“怎么提起你师叔,一脸不自在?”
慕容则无奈道:“我这个师叔,早年是走方道士。可他偏偏说自己不是道士,是甚么术士,怪力乱神,我可是怕了他胡言乱语。”
李延青笑道:“他给你算过命么?”
慕容则道:“初次相见就说甚么……我一生福泽深厚是源于外人,定要遇见贵人才能逢凶化吉,否则性命堪虞。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说话间到了一处山岗之前,暮色幽微,岗上一处道观传出阵阵钟鸣。两人在观门前下马,李延青抬眼一望,但见松林掩映,香烟袅袅,确是清幽无比。
观内一株青松枝叶如盖,落了满地松针球果,一个小道士正自打扫,抬头见了慕容则,忙把扫帚一扔,喜道:“师兄!多日不见,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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