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尾声(下) (第1/2页)
“你这个样子可以经得起车马劳顿吗?”赵师容端来一碗甘薯粥,递给宋明珠,又抽手替她顺了顺额发。
宋明珠睡眼惺忪地,欲直起腰,又被赵师容给按回去,“真是——居然都让赵姊来服侍我了,多么受不住呢!”接过了碗,甩了甩胸前的大辫子,“……赵姊太娇贵我来,想我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日子没挨过,这难道怀孕就不能车马劳顿了吗?想我们川中的女人最是能吃苦,小时候我那么些伯母婶娘,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还在田里插秧,直到快临盆了才一步一步自己挨回家,就在灶房的地上把孩子生下来,自己拿剪刀把脐带绞断。把婴孩擦洗擦洗了,歇一歇,喝口干粥,下午继续到田里插秧,真是司空见惯,都不值得给人说……所以我那时拼了命地要出川,偷了家里的钱一口气先跑到成都,怎么着也不能回去过我那些婶娘的日子。什么天府之国沃野千里,谁乐意待谁待,反正一个个都是喝着文化人的香墨水装作瞧不见碗里的人肉人骨头的东西……”
赵师容听了微微一笑,“你这句话倒可以登到报上去,叫所有人都来看看。”
“他们看了也不会承认,反倒要来骂我的,”宋明珠也笑了,荡了荡略微浮肿的脚,慢慢地吃粥,“说起来,那时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往东边跑,要上南京、上海那些地方去。吃苦我是不怕的,就怕苦吃得再多也没用,也很是彷徨了一阵。在这个世界上,年轻、有点姿色却没甚靠山的姑娘过活得该是多么艰难呢!要你给做情人的,要你给做姨太太的,还有诱你去做暗门子的呢,呵——”
赵师容拍拍她的手,知道这丫头心里终究是介意如今的身份的;她那时就不愿给人做姨太太,却终究还是没能逃得过去。
“现在回头想一想,那时跟着五爷固然处处受到限制,固然五爷也没将我们当人看,可到底没遭太大的罪,本事却还练了不少。对五爷,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不能指望五爷那样的人心疼人,对不对?五爷他自己就是个要人心疼的,我一开始还不明白,后来看到五爷在老爷面前的种种表现,不就是要老爷疼他吗?拐弯抹角拐了那么大个圈子,还拐的那么长,如今还在那儿拐着呢,——我这么一想,就开怀多了。有时贱得慌,还会有点儿怀念以前跟老爷赵姊你们在南京,被五爷苛虐着,却忍俊不禁的日子……”
“好了,在我面前说这个,也不怕把我气着!”赵师容打她肩膀一下,自己身子也往沙发里陷着,“说真的,那个孔小姐孔柔贞是个好相与的吗?孙天祚这一路南去把孔柔贞和你都带着,你这又有孕在身的,你真的觉得没问题吗?”
宋明珠敛了笑影,眼中黯了黯,“孔小姐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只怕她心里老早就有准备,我怀孕的事她也是知道的,上我这儿来之前就知道。不过要不是孙天祚决定立刻举家去香港,只怕她还不得专门来见我一趟。本来我心里也是没底,人家闺秀出身的留洋女先生,又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给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外室一个下马威,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我是做好挨打骂的准备了,只要别叫我太难受……最后呢?——孔小姐来了,安安静静地喝了杯茶,还买了对新手套带给我,说‘由于以后免不了有相处往来,所以提前过来看一看,大家认识一下,减少些尴尬’。孔小姐话不多,——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完了还让我好好保重身体,怀孕前后一年都会很辛苦。唉,倒是弄的我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跟只呆头鹅似的!”
“照你这么说,这个孔柔贞要么是手段高,要么就是真看得开。”赵师容还从未见过这个前教育部长家的小姐,只是听人谈起过,说是学了个稀里古怪的考古学,喜欢收集恐龙骨头,长得貌不惊人,皮肤倒是白皙的。
宋明珠叹了口气,“依我看,她这两样都不是——一个女人对丈夫的外室温和有礼、少有嫉妒,这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这个女人根本不爱她的丈夫。孔小姐对孙天祚恐怕就是没什么爱情,孔小姐那般的性子对孙天祚这种察言浮滑的人大约也有点不以为然。”
赵师容毛毯盖她腿上,“果真如此,你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你们到香港后若是不同住一个屋檐下便罢,若是住在一起,方方面面,你都需要拿捏得妥当。”
“赵姊怎的又为我操心来?还是那句话,我以前什么样的日子没挨过,倒是赵姊你,萧二爷如今仍在军中,共军又打得这样凶,——这成都重庆的阔人们纷纷变卖家私,好多户都逃得差不多了。萧家也是要走的罢?赵姊你是跟他们一道还是跟赵家的父兄叔伯一道呢?要不然,干脆你跟我们一块儿吧,路上有照应。听孙天祚说,到了江门跟雍先生他们汇合,——老爷如今就是跟雍先生一道呢,他们已经到玉林了,还能见到高姊!”
赵师容对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发苦,“你以为我不想吗?但是于情于理我都得跟着萧家人走,——我那小姑子萧雪鱼从英国来信了,萧家已经在张罗乘飞机去英国的事了。”
“英国吗?——那么远!这以后可怎么再见呢?”宋明珠忧愁地道。
“想再见总能再见到,”赵师容跟宋明珠一起望着窗外灯火寥落的山城,此时这里是真正的末日,“明珠,我现在非常得担心开雁,最近的几封电报让我感觉他很不好。你说得不错,共军打得这样凶,那些穷苦的人又是那样地支持共军,我觉得开雁好像对很多事情都产生了怀疑。他不想再打下去,我早就看出来了,他身边的那个邱南顾——秋水当年的同学,似乎有亲共的意思。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邱南顾正在鼓动开雁举兵投共,开雁为此很烦恼,他又是这样宅心仁厚的一个人……”
“什么!”宋明珠小声惊道,“这,这……”她只是感到不对,却无法形容哪里不对。
赵师容点点头,“这是行不通的,我已经对开雁说过。党争失利,败者远走,这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临危易帜,见胜而降,你昭告天下说自己同情百姓,愿学习新主义,人家心里永远当你是趋炎附势,二姓外臣。今天举国欢庆把酒言欢之时不说你什么,明日一旦后院遭窃需要顶缸的人,那你就是现成的出头鸟——羽毛的颜色都不一样,不打你打谁?”
说得烦闷了,赵师容在坤包里找香烟,翻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如今不好在明珠面前抽烟的,又把包放下了,“开雁是那种古代老乡绅似的人物,心慈手软,愿意教大家都活得容易些,即使自己损失点东西。他是想着‘信而好古,吾道不孤’,却不想想这天底下的其他人难道也跟他一般心思吗?人心不足,是你出让一两分就能够弥补平息的了……”
话音未落,“哗”得一片红光冲天,光中滚着浓烟,寂静的街道上有谁喊了一嗓子,“都邮街走水啦,张公馆走水啦!”
附近有人推了窗户问,“是那家张公馆麽?东西都砸得差不多的那一户?”
就有人道:“错不了,就是那家了!值钱的东西能搬的都搬空,搬不走的门呀窗呀柜呀砸得稀巴烂,今夜这火准也是他们自己放的,就是寸草不留给共军的意思,这简直是不共戴天哪!”
赵师容和宋明珠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瞭望天际,看那黑烟红焰怒火勃发地,半个天空被映亮,烈芒中饱生寒意。
港汊纵横的江海区码头,箱箧琳琅,行人如蚊,卖力气的挑夫混合着一伙伙手捏船票、频频四顾的阔人,你挤过来我挤过去,都在推挤着各自的出路。江上的汽笛一拉,呜呜呜地鸣出一条声,引得所有人延颈张望,只恨不得那轮渡上的人是自己,坐着这巨大的机器去向光明之地。其实谁也不清楚,那所谓的光明之地是个怎样的地方,又是否真的如人所言适于保财安居;不确定的恐惧在前方摇摆,确定的恐惧在身后升起,有人对你说“切勿坐以待毙”,又有人对你道“树挪死,人挪活”,于是你一咬牙,惶惶然地出来了,挤到船头凭栏而望,望向那愈去愈远的陆地。江水的水汽模糊了你的视线,你好像听到有谁在叹气,你又开始不确定,想要知道你到底放弃了什么,又能获得什么……
一个面上覆着道疤痕的青年,迈着大步自北向南穿过码头,折进紧邻码头的一家旅店,望见围坐在窗边的一桌人。他跨过几乎无处下脚的堆满了行李的地台,趋近那一桌人,扬手道:“雍先生,这是今天的报纸和刚发的电报!”
桌子侧头一个衣着穿戴一丝不苟的先生,——此等形势下仍旧衬衫、领带、马甲、西装、大衣外套件件齐整,伸手接了那一叠子报纸电报,道声:“有劳了。”报纸派给他身边的女人和对座的一个清弱的男人,余下的电报细瞧一番,其中一张抽出来,往左手边送,“李帮主,这儿有你的。”
那叫李帮主的男人生得英俊十分,眉宇间一抹倦忧,路过的太太小姐纵然脚下匆忙,也不免对此人多打量片刻。只见那李先生一将电报接过,那桌边唯一的女人就立刻推过来一本译码簿。有好事者对那女人多看了两眼,发现其端庄有余风情不足,像是碟烧得颇地道的素菜,虽味美而难诱人食欲。
那个脸上带疤的青年一旁坐下,向他们道:“广东这边估计也撑不了太长,广州北边已经被围了,据说共军已过了佛冈县,潮安、汕头那边的部队已经在安排海上撤离。”
“撤离到哪里去?”说话的是个娘滴滴的小男人,手里搂着只比如今绝大多数国人都生得肥壮的叭儿狗,身上衣衫的花色显着异样的佻眼。小男人似乎不大敢正眼看那疤面青年,那么扭捏地歪着身子,大半个背部依靠在旁边那个清弱的男人身上。
那青年对此习以为常,“自然是撤到台湾去,到那四面环海之地,谋求卷土重来。”
穿大衣的绅士眼皮不抬地道:“古往今来,实现了卷土重来的有几人?”却是见到那李姓先生对着电报面有异色,不禁问道:“李帮主,可是广州前线来的急报?”他刚刚看到了电报表抬头的发报局名。
那叫李帮主的闻言抬头,如海般宏丽的眼中此刻正波涛汹涌,愁云惊飞。他把电报纸推给众人,嘴巴张了张,“我……”过了几秒,眼中的深海掀起巨浪,他推手站起,“我要去广州一趟。”
众人皆惊,那穿大衣的绅士脸上像是有云掠过,“……是不是柳团长遇上危险了?”其余的人都看着那个李帮主。
李帮主好一会儿没说话,算是默认,又像是解释一般地,“老康说他被困在了南沙区,其他的部队都撤得差不多,就他一支把部分共军堵在黄阁镇,说是打得兴起,怎么都不肯走。”人已经绕过桌子,探身去取包袱,“我还是过去看一看,那厮紧要关头爱失心疯,这些年越发这样,都不比他在南京那会儿拎拣得清。”走到道中央,回首道:“我搭黑船从水道过去,那四川的孙先生来了,你们不用等我,樱桐的地址我知道,回头我寻常出海的渔人把我载过珠江口就是……”
大衣绅士提高声音,“李帮主尽管放心去,孙天祚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他那两幢公馆还没卖出去,何况我们不止要等他,还有他的二哥。他二哥也在军中,不过早就脱队,大概会从南宁那边过来。这兄弟二人都是拖家带口,越要走越忙不停的。李帮主尽管前往,我们就在这儿码头住下,保持电报联系。”
那李先生听了,仿佛是要道感谢的样子,不想那大衣绅士又加了最后一句,“静候君至。”
李先生脸上便有明显的动容,转瞬即逝的。那抱着叭儿狗的小男人娇娇细细地,泫然欲泣般地,“李大哥,你、你快回……我们等你回来。到了香港不见你,我们要被凶师姊骂死……”
那李姓先生深深望了这桌人一眼,臂上包袱一紧,绕着两旁的行李飞快地去了,一出门就消失在人海之中。
一身粗布便服的康出渔和康劫生站在柳随风面前,“五爷,我们走啦!您要是愿意,也赶紧换上平常装束跟我们一道去找帮主好了。帮主跟雍先生他们就在江门,不多时就坐船去香港,我想就跟着一块儿去罢……”
柳五手按在身体一侧,眼中一闪一闪的是逐渐凝聚的幽光。
康劫生还只是略微开始警觉,身边的康出渔却远比他老道地瞪大眼睛,竖起了颈上的汗毛,“五爷,您、您可千万给我们爷俩留条活路,不看别的,您就看在咱们爷俩跟了您这么些年鞍前马后的份儿上……五爷,五爷,予人活路予己活路,您就算现在不愿去找帮主,好歹也先活下来,把命保住喽,将来帮主会自来寻你也未可知。您要是战死了,帮主该多么难过……”
客舍青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面上,柳五手指不离枪柄,微微挑了眼去瞅那康家父子。远处有隆隆的炮响,却不可能是他们的了,黄阁镇仅仅被他带兵占领了六日,就在共军的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呼啦一下,树未到猢狲先散。柳五一觉醒来,发现手底下的团长跑了两个,脱队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他一言不发独自绕镇走了一圈,清点了剩余的武器和粮草,回到临时的指挥棚给萧二摇电话,汇报情况。谁想萧开雁在话筒里半天不吭声,被柳五刺了一句才用一种低奄的语气道:“邱南顾投共了,我才看到他留给我的便条……潮安那边的部队已经从海上撤走了,我们大概也快了。想去想留随你的便罢……”
听到这里,柳五“咔嗒”一声断了话线,随即把电话摇给薛崇,刺里刺拉了近一刻钟都没有接通。听着北边的炮声搁下听筒,他心里空白了那么几秒,某个刹那间居然有“山河破碎,身世沉浮”之感。从抽屉里拿出酒瓶一口一口地啜,他刚想着台湾是个什么样儿,到那个地方去是不是就跟发配边疆差不多,手里即便拿了薪俸是不是也无处可花,何况一支败军能发出多少薪俸来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得到……
喝酒喝得肚中还没热,棚子外边鬼鬼戚戚地钻进康家父子俩,穿着随处可见的平民衣褂,肩上各背个布口袋,做个逃难的百姓模样。柳五一看他们的衣服,就知道两人来是想说什么了。酒瓶被推到桌子中央,他慢慢地坐直,手臂收回来。
康出渔在面前说,他在心里做着鹞鹰的盘旋,搁以前他不会放过任何叛离者的,他热衷于用自己的铁腕来规诫那些虚弱的人性。临阵脱逃——即使是上级默许的,也是一种虚弱,一种向那可以说一无是处的生命谄媚的举动。柳五始终未尝理解为何人们总是那么愿意存活,在他看来那些人过的日子堪比虫豸;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认为,大多数人真正应该追求的是死亡,因为死亡远比那些人的生活要高贵的多,也干净的多。当然那些人也许压根儿就不喜欢高贵,也不喜欢干净,他们只是假装喜欢高贵和干净,有时甚至连假装都没有。
他用一种滞淹而缺乏温度的目光望着康家父子,听到康出渔建议他去找李沉舟,由那个姓雍的假洋鬼子领着到香港去,——哼,仿佛他真的已走投无路,需要靠那个朝三暮四、心思活络的骚货的收留,并跟着依附于那个装模作样的假洋鬼子似的!他可是还记得李沉舟那一脸能让人胃口全无的忠贞戚色,估计一边跟他上床一边在心里向兆秋息的亡魂道抱歉,明明在床上浪成那样硬是要回昆明充个节妇,一再地把自己给推开,大概也是想着自己会一再地贴过去,呵呵!——发牌的人永远是他,他的手里永远都不会缺牌,而他可能永远也只能跟在那个骚货后面亦步亦趋,妄想着什么时候那个骚货可以只给他一个人发牌……
“五爷?”康出渔见柳五一直不出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叫了他,并且突然自作聪明地道:“五爷,不瞒您说,我已经给帮主发去电报,告诉他您正在黄阁镇,共军就要压境,而您却不肯走……我估摸着帮主铁定会来,趁这机会,您们二人便稀泥和水地把从前那些事儿都给揭过,话说开了,再跟我们汇合去香港。香港待的不习惯呢,不还有南洋么,先落了脚,等大陆这边安全了再回来。五爷,这输赢上的事儿,是人争不过天;这轮到感情上的事儿呢,就是讲究个‘软’字,尤其是已经十拿九稳只差临门一脚的情况下。五爷啊,我瞧了这么多年,帮主可从没对别人那么顺着过,就算是夫人当年也没有,也就对五爷你……”
水老鸦一说话就忍不住晃脑袋,要不是被康劫生从旁猛拉了一下,他还看不见柳五目中陡然暴涨的寒光,那是猎豹即将发出致命一击的前兆。
眼看柳五的手伸向桌上的客舍青青了,康出渔忽然不管不顾嚎了一嗓:“五爷,我可是连将来送给你跟帮主的红包都备好了——”果然见到柳随风一愣,机会千载难逢,康出渔扯住自家儿子就向外跑,两人四腿踢起灰尘无数,只听那只水老鸦一边跑一边叫,“五爷,您可一定要让我把红包送出去啊!包好的红包再留下忒不吉利——”
让康家父子担心的枪声始终没有响起。指挥棚里,柳五的手取过桌上的酒瓶,啜了两口,忽而笑了。他想,他发了水老鸦那么多次钱,偶尔赚他一笔红包,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呢。
康家父子去后,柳五独自坐在棚子一角,慢慢将那一小瓶酒啜完了,啜得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透着股慵懒。咂咂嘴,他腿跷到桌子上,想着方才康出渔说的话,不禁笑吟吟地又自己在肚里反复揣摩了一番。他想象他跟那个大屁股挎着彼此的胳膊,站在门前,对每一个前来道喜的宾客微微欠身,发出假笑,——那个大屁股自然是在真笑,假笑的是他;他有点讨厌这些人,却喜欢他们来给自己道喜,在铺着奶油色长桌布的桌上抓一把喜糖,然后在装喜糖的花篮边丢下一沓红包。他跟大屁股均穿着黑色的礼服,系领结,胸前别着待放的白玫瑰。他努力不叫自己的嘴咧得太大,那看上去会像个初次捕猎且侥幸逮到猎物的傻豹崽,为此他总是时不时地在那个大屁股上狠掐一把,用以卸去多余的紧张。每掐一次,李沉舟就半是纵容半是责备地拍拍他的胳膊,附在他耳边道:“小金鱼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掐屁股啊!”然后他就听见自己斩钉截铁地:“就要当着人面掐屁股!”说完立刻就又掐了一把,李沉舟就一副颇为无奈的模样。
炮声隐隐中,柳五浮想联翩,笑意不绝,中途有勤务兵给他端来午膳,有余下的郑团长送来一份电报。他边用饭边拿眼去扫,不出意料地看到是萧二发来的让他撤到新垦镇等待登船的命令。他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召来郑团长,交代他收集残部,天一黑就向新垦开拔,趟水道过去。郑团长应声而出,柳五在棚子里慢慢地踱着步,心情出乎意料得不坏。他想起康出渔说的李沉舟铁定要来的话,喃喃自语地,“我就等你这几时,就等这几时,你天黑前不来,我就走啦!——这次换你来追我,早就应该换你来追我啦!”抿嘴欲笑似地,踱到头转身,左右一睃,忽然觉得这棚子里乱得厉害,条条凳凳,横七竖八,脚下不是灰就是土,迈一步扬一身尘。他皱着眉,前一刻才觉得碍眼,这后一刻就不迭地弯腰收拾起来,乒乒乓乓地先把凳子给归到一边,再找来个铁桶打半桶水,哗啦哗啦地用手撩着洒。
他多少年没做过这等琐碎的扫洒之事了,如今于兵败之际徐徐做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他望着颜色变深的地上一寸一寸地后退,腹中正跳着各种猜想,想若是那李沉舟来了自己该说些什么,若是没见到人今后又当如何,冷不丁地就听见前院响起步声。他心头一热,喜笑颜开,丢下铁桶侧头而望——
来者是莫艳霞,——穿着跟那晚一模一样的风衣皮靴,梳着跟那晚一模一样的顺肩长发,脸上是跟那晚一模一样的孤注一掷的疯狂,连同那两道细细的疤痕,都因某种失控了的情绪而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柳五像是一棵树瞬间凋零,由满树碧叶变为一枝光秃。他用一种瞧桌椅板凳的神情瞧着莫艳霞,半晌,在心里发出轻轻的叹息:这个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挑今天来做她的祭日呢?真他娘的煞风景啊……
“五爷,我来找你了。”女兽说着,往前走了一步,且回手掩上了身后的木栅栏。
柳五手伸向裤袋,莫艳霞瞳孔立时收缩,但当她看到柳五拿出来的是打火刀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地放松,甚至冲着柳五啜唇而笑,轻轻一啵,远远地送他一个吻。
“军统局也要搬去台湾的罢?”柳五把打火刀拈在手里打转,佯作不见这个女兽的挑逗,每转一圈打火刀在桌面上顿一下,发出“答”的一响。在他看来,莫艳霞今日就是来求死的,将死之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他们平日里绝不会去做的事,否则解释不通女兽的这一系列举动。
莫艳霞靴子的后跟嗒嗒地敲在地面上,她向柳五走来,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最幽浓的咖啡水里浸过,“有的会去,有的会留下。”她在柳五面前站住,崇拜恋慕的目光将柳五从头到脚地舔舐。——这么多年了,她仍是忘不掉在这个男人的手下和身下辗转为奴的感觉,那种火热的、痛苦的、入骨的、被辱虐也觉甘甜的感觉,不论这个男人是青衫萧萧的总管,还是如今军服落拓的师长。
柳五感受到她的目光,斜了一只眼瞭她,发现这个女人在盯着自己的胯部看。看到后来,视线定格在前面那个凸起的部位,眼里渐渐地射出迷恋贪婪的光,像是卑贱的奴隶突然发现了什么圣物,令她朝思暮想、抵死难忘的那个圣物。
莫艳霞盯着柳五的裆部看得目不转睛,柳五则冷挑着眼皮看着她。片刻,他屈起一只腿,顶着女兽的肚腹,随着腿的伸直把人给推远,“别看了,那个东西不是你的,再看也没用。”
莫艳霞眼里飘过一抹受伤的神情,然后她直视柳五,很认真地回道:“李沉舟不要它,不如给我。”
柳五手里的打火刀“答”地一声停止了转动,静静地立在了桌上,他想这个女人大概是真的疯了,不过她原本就不算太正常就是了。
莫艳霞那跟其女人的本性极不相符的贪恋的目光终于落了下去,她胳膊一动,柳五以为她要拔枪,谁知这女兽指上一拨,那腰间束着风衣的扣带飘然一荡,风衣的衣摆如帘般向两侧打开,——衣帘之下,玉体直陈。
“它和我相配,”莫艳霞用一种梦呓般的神态望着柳五道,“我愿任它摆布,我愿取悦它、臣服它,我愿做一切来侍奉它。而李沉舟,他的东西太多,他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你以为我是荡/妇是婊/子,其实他才是真正的荡/妇跟婊/子,五爷您到现在都看不出来吗?”
柳随风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他的目光显然鼓励了莫艳霞。
“帮主心底里是恨你的,尽管他有时表现得很爱你,可是难道不是每到头来,失落的恨意总会超越甜蜜的爱,一次次地将他从你身边带走,一次次地造成分离?五爷,你可是手刃了二爷的人,这一点你难道不是亲口承认?还有那个兆秋息,你认为李沉舟真的会忘记掉那只可人的小鹿?你不会以为帮主会为了你而将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人全都抹煞吧,——李沉舟喜欢装扮深情厚谊,这一点你大约也是知道的?那些死去的小鹿是李沉舟的软肋,更是你的软肋,随时随地李沉舟都可以用这些旧事来拿捏你,随时随地,随时随地。谁知道呢,在他那个道貌岸然的心胸中,会不会因此而生发出欣喜?由于那些小鹿,你在他面前将永远是弱势的、没有选择的、无从辩解的,这难道是五爷你所向往的生活?又或者,五爷可曾想过,李沉舟在心底深处是期望你一命呜呼的?你的死亡将给很多人带去解脱,李沉舟是首当其冲的一个,这样对他来说要心安理得的多,——从此,他终于可以放心地在心里缅怀你,舒舒服服地扮演一个失去了若干情人的悲情角色,悲情——却轻松的角色。作为坏人的五爷死去了,所有的死结都解开了,李沉舟脸上挂着短暂的悲伤,其实已经开始长久的窃喜。我方才说过——他是个真正的婊/子和荡/妇,真正的婊/子和荡/妇最讨厌的就是那些阻碍他们轻松淫乐的事物。五爷,你现在在李沉舟眼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事物。如今李沉舟跟以前朱顺水的手下那个叫雍希羽的混在一起,呵呵,据我所知,那个雍希羽还是个处男呢——”
“咚”得一下闷响,柳五对莫艳霞当胸踹去,同时举枪在手,向着那道女兽往后横倒的肚腹连发两弹。子弹互追着穿膛入腑,血点自半空中落下,然后才是“咚”的第二声闷响。莫艳霞撞在棚壁上,半折着身体直瞪着柳五,眼中一派平静的空茫,只有一点点哀伤。
刚才她边说,边跪了下去,用舌头一点点地给柳五舔吻军靴。末了继续向上,丰满的乳/房抵触着柳五的腿胫,她攀附着一路爬升,最后来到她终身珍爱的裆部的凸起,一只手已经覆了上去,而正当她要将头靠过去的时候,柳五重重地给了她一脚,外加两颗青芒弹。
莫艳霞徒劳地用手按住肚子上的血孔,这一日终于来临了,她这样在心里想。她眼前飘来重重黑影,她想知道为什么在这仲夏的南方也是这样得冷。她忽然想起很多个以前的日子,譬如她第一次见到柳五的那一天。那一天,柳五把作为雏妓的她从妓馆里赎走,那时她由于推了客人一把而已被打得遍体鳞伤,至今背上都全是鞭痕。她记得柳五在跟她做/爱的时候是多么得喜欢亲吻那些鞭痕,而另一些时候他则喜欢用指节顺着鞭痕重扣下去,听她又痛苦又欢愉的呻/吟。她是多么得喜欢跟她的五爷做/爱啊!她是多么得想要生生世世匍匐在她的五爷身边,晨昏随侍啊!——
半滴泪从莫艳霞眼角溢出,她用力地压按着肚子好不教血出流得太快,她费劲地抬头寻找着那个暗青色的人影。她有些难过,却并不是因为她自己即将死去,而是因为她已经快看不见她的五爷了,她的视力在飞快地失去。她只能用听的,听着柳随风此刻站在哪里,猜他正在做什么。
柳五仅仅看她一眼,就走远几步,从箱箧中另取出衣衫,脱下方才被莫艳霞沾染过的军服,一件件地换过。他蹬掉军靴,褪下已被他嫌弃不已的衣裤,套上一身轻便夏装,以及一双黑布鞋,——冲着这一身他呶了呶嘴,想着暂时只能这么凑合了。其间他瞥了莫艳霞一眼,发现那个女人正向着她翕动嘴唇,声音已是快没有了,却还是听出来说的是什么,“我爱你,他不爱你。”
柳五把手指捏得咔咔响,扭头往外走,肚里烦乱欲燃,便很自然地忽略了什么东西,譬如身后莫艳霞忽然露出的莫名的微笑。只见她胳膊一展,一颗小巧的手榴弹骨碌碌地向着柳五离去的方向滚了一段,引信嘘嘘地吃短下去,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轰!!!”
烟尘冲天,棚倒屋塌,砖块木头斜飞。距离指挥棚十米之外的一棵马樱树拦腰而断,四近房舍瞬间只剩断壁颓垣,灰沙弥漫,久久不散。
水老鸦歪戴着落檐帽,甩步走在黄阁镇通往唐家湾的洼地上,“我这辈子啊,算是什么都看过了,从大清国到民国,如今又来个共/产/党,咳,甭管他叫什么,都骗不了我康出渔!劫生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只需做好两件事,一是要找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人,不管你飞上枝头还是掉到阴沟里都对你死心塌地的那种,二是要寻一桩好买卖,供你这一生衣食无忧。一个人最大的成功是寿终正寝,安安静静地睡在家里的席梦思床上翘辫子,顶好床边还站着一圈人给你哭上两声,嘿,那滋味——不比你降临到这世上的第一天差!……哎我说劫生,你倒是走快点儿,那过来的不是条渡船是什么,你这磨磨唧唧地又要让我错过去!嘿,嘿!船家——船家!——”
说着康出渔只恨不得两根膀子变成鸟翅,扑啦啦地就给扇着飞过去。康劫生跟在他后边跑,边跑边抱怨,“我们这个月的薪俸还没领呢,好歹跟去台湾讨了钱再说,就这样没头没尾地跑去人生地不熟的香港,那里就有死心塌地的人和一桩好买卖了?”自从几年前秦楼月来信提出终止两人的关系之后,他就一直没回过劲来;开始还坚持着去信,指望佳人能够回心转意,后来始终得不到回音,他这独角戏也渐渐地唱得乏味,尤其是揣着军饷召来几次戏班子狎昵之后,对那秦老板的心思也就淡了,虽说逢年过节还是会去个打问,聊作念想。
“小子你嘴上的毛长得还不够长,哪里懂得‘败寇不可跟,成王不可附’的道理!说白了,就是台湾去不得,大陆留不得,那我们就算不去香港,也得下南洋。咳,你小子毛不够长,得再过十年二十年,你就明白了!”
康出渔扯着儿子立在滩头,舞手跳脚地招呼近前的渡船。船看上去不大,里面乌压压地倒是坐了不少人,康出渔小声向儿子道:“待会儿船一靠岸就跳上去,甭管他肯不肯,上去了先塞钱,然后往人堆里挤。”
康劫生本不是个多有主见的,事关身家性命,加上听他老子的话也听惯了,口里应着,两只眼睛就盯紧了船头。谁知这一定睛,倒是看到了一个熟人,不由自主地伸直了臂膀,指着那迎面而来的人道:“帮主!”
康出渔老眼一花,“啊?”勾着脖颈再瞧,那一身粗布蓬头也英俊出拔的可不是李沉舟是谁!一下子直呼运气,跟康劫生两个一道,冲着那船头跑跳过去,“帮主!帮主!——”
李沉舟立在船首正感忧闷,他早已等不及靠岸下船,用自己的腿脚赶去北边的黄阁镇。当此之际,忽见康家父子二人蹈足而来,不觉大喜,胳膊一扯连拉两人上船,急问:“柳五人呢?他可还在黄阁镇?”
“在,在!我们走的时候还在,五爷也知道你要去,不过再有什么调令就不知道了。帮主你跑快些,估计还来得及!”康出渔脚下一拐占定两人的位,拽了那船家不丢手,鼓鼓囊囊地一沓票子塞人兜里,嘴上不停道:“五爷就在黄山鲁的一处农家棚子里,背靠山丘,遥对长沙村,帮主你一看到那满山的矮树,那就是了!”
李沉舟已经跳下了船,挥臂向康家父子,“你们去江门南岸的码头找雍希羽,他们就住在九顷旅店,或者向南岸码头发电报找人!”说到最后半句,人已经奔在沿河的栈道上,向着那炮声可闻的黄阁镇发足而去。
康劫生望着李沉舟消失在栈道那一端,犹犹豫豫地道:“爹,咱们是不是也跟去比较好?”
“啪”地被康出渔扇了后脑,“你去算是什么?你是美人还是英雄?人家萧何月下追韩信,你充其量就是那韩信身边的一食客,还不是最拔萃的那一个。什么时候萧何追韩信的时候后边还跟着个亲卫了?——戏文里没这出!给我走,给我走,没事儿瞎凑什么热闹!”
莫艳霞那一颗意示同归于尽的手榴弹刚被摸出来的时候,正是柳随风打开木栅迈脚出去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柳五是否感觉到了什么,那已被莫艳霞身下的血腥掩盖住了的真正的危险。那一刻他气恼,他厌恨,他焦惧,他想马上离开这个女兽的葬身地,他想立即将这个该死的女兽灌到他耳中的那些话音甩掉,他甚至想一把将那个胆敢诅咒他玩弄他的老骚货攘到跟前,死死地用手掐他,掐到窒息;然后再去干他,狠狠地干他,“你居然希望我死!你居然希望我死!”狂暴的怒气将他裹挟,那一刻他所有的五官都被闭塞,他全神贯注地想要在一派地动山摇中寻出道路,他几乎没有任何精神去在意其余。他推开木栅栏,他已经看到了外面的枯翠的山头,团团的阴云,还有几丈之外的走动的勤务兵。那一刻,他有觉察到什么吗?那一刻,他知道下一刻将自背后袭至的死亡的阴影吗?——只能说,他没有真的感觉到,就突然飞奔起来,然后一个燕扑向前,抱头匍在一截土墙下面。是的,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没有听到,没有闻到,没有看到,就是突然被一股熟悉已久的危险的气息所迫,下意识地做出了他力所能及的反应。如果一个人常年跟危险打交道,那么他就会很容易理解柳五所接受到的那种危险的气息是什么,安乐无虞的人理解不了这一点。它无色无声无臭,它既像尘埃又像微风,它只为最敏感最纤细的神经所知觉,它只被那些惯于戒备并在睡梦中依然对这世界抱有警惕的心所熟识。知道它的人都是千百次与其毫厘之间擦肩而过的结果,不知道它的人则既幸运又不幸,——他们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遇见它,或者在遇见它的一刹那就已然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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