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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尾声(下)

147 尾声(下) (第2/2页)

总之柳五在那手榴弹爆炸的一瞬间扑倒在土墙下,巨大的气流冲击他的耳膜,一片嗡嗡呼呼中墙毁梁倾,砖块雨点般堕下,长长短短的木头直落而来。他紧抱着脑袋,一动不动,门楣上的檐盖儿适时地砸到肩头,替他挡去了不少下坠的重物。他稍松半口气,就猛然觉得腰上一沉,那是一段邻舍的椽木,先被掀飞到断墙上,接着断墙坍塌,又缓缓地斜压到柳五身上。其中最长的一根,不偏不倚地抵在柳五的左腿胫上,稍作动弹便裂骨般痛楚。
  
  尘沙渐息,柳五的耳中仍仿佛蒙着层气罩,呜呜低鸣。他吃了一头一脸的灰,但那绝不是最糟糕的;他试着将身子翻转,然而左腿上那根死沉的椽木阻止了所有的努力;他清晰地感知到那根椽木若是不去,他无可能凭一己之力从这废墟中爬出。脸下一片黑暗污秽,带着触手的粗砺的碎渣,他昂了昂头,看到了脑袋上的破箩般的檐盖儿。撑一条手臂,他想把檐盖儿拨开,刚摆弄一下,砖块噼啪直堕。他立即停了手,看着周围灰漆一片,呆了一会儿。复重新趴下,歇了口气,尝试将右腿抽出,拼着左腿再添千钧的重压,欲转过身子来,让脸朝上。右腿一点一点地侧过,带动那根椽木,把左腿卡得死死,柳五不禁暗骂,心道这一下即便得出生天,日后也必成瘸子了。恨恨之余,牙一咬,右腿猛缩,左腿上的力道即刻如山般碾来。他趁机贴地翻身,屈起右腿抵上那椽木,好将那左边的力道分担去一些,——却是至多如此了。胳膊枕在脑后,他失力地望着眼前丑陋的遮蔽一切的檐盖儿,知道除非有人来救他,他自己是断断脱身不得的了。
  
  思及此,他倒是突然放松,想着自己出生入死挣了半辈子的命,到头来还是要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任人发落。莫艳霞那一手,可谓教他手下的兵全军覆没,也许被派往远处巡值的能够幸免,不过谁知道呢——军统局的手榴弹,一出手就是要鸡犬不留的。仰躺于黑暗里,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想,疼痛——又或者是黑暗,让他的脑子变得迟钝。他感到自己像是一闭眼就要睡过去的样子,他知道终会有那么一天的,只是不想是在今天,是在这里,这样孤独的无人声地睡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的左腿又痛又麻,他右腿使上了劲,可是那样是无法持久的。他会死在这里吗?他不禁这么想,或者是被共军活捉?——那他的下半辈子可真是会过得好极了,好的不能再好。这两个可怕的念头伴随着莫艳霞方才的话钻到他耳朵里,他猛地在那破箩檐盖儿下揪住了胸口的衣襟,“李沉舟希望你死,”那个女兽对他说,“李沉舟希望你死!”痛苦挟持着死亡的暗影向他飞扑,同时那根椽木一毫米一毫米地挤压着他的腿胫,柳五张大了口,在昏花的废墟之下急促地喘息,“我要死啦!”他在心里大叫,撕心裂肺地,平生所仅见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混着沙尘流了满脸。李沉舟讨厌我,他自暴自弃地想,当年他第一眼见到我就讨厌我了,他这样在心里认定。而他是多么喜欢李沉舟啊,他十五岁上第一次见到那个大屁股就想去亲近了;不管那个大屁股有没有勾引过他,他都认了。他从十五岁起就跟着李沉舟了,他怎么能突然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呢?他只是想要把李沉舟锁到屋子里只归他一个人罢了,那样难道也是不可以的吗?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就是想出手抢来一个骚烘烘的大屁股而已,难道这一点就要被谴责了吗?他想起多年以前那个蹲在苏州街头的蓬头垢面的小男孩,想起那个小男孩看着被抱在别家父亲手里的孩子,——柳五张着嘴涕泗交加,哭得脸上一片冰凉,不能自已。其他人这么想也就罢了,可是连那个大屁股也这么想;不仅这么想,还把他当作他的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因为他不愿像别人那么隐忍而厌恶他,私下里愿教他去死,且为他的死而窃喜,窃喜!一股怒火陡然升起,柳五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对李沉舟的贞操感不报任何希望,他敢说一旦他死去,不出七日李沉舟就会睡到那个姓雍的假洋鬼子的床上去,——而他,他是不是放过他们的!他在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他们!他一定会伏在那个假洋鬼子的床下,做各种把戏;他要叫那个假洋鬼子七窍流血,他要把那个骚货给捉去阴间,才不管那个骚货愿不愿意……
  
  最后的黑暗向他倾倒,尖刻的碎石在他的臂下滚动,柳五昏然闭上了眼,放弃了所有希望,松懈了右腿,——“我再也见不到李沉舟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我再也见不到李沉舟了。”噩梦如实来临,而他终究没能逃过。
  
  “五弟!”这么飘摇的一声。
  
  柳五在废墟下睁大了眼。
  
  “五弟!”“五弟”“五弟”声音更加清晰,且一声声不断地向他证明那个呼唤他的人是谁。
  
  右腿猛踢那根椽木,柳五仿佛被圣水浇临,瞬间复活,他挥舞手臂“砰砰”地疯狂地击打着那个檐盖儿,一边打一边发声喊着:“大哥!大哥!——”砖块扑簌簌地掉落,他毫无所觉,只是那么疯狂地不管不顾地挥打着那个檐盖儿,此时此刻他多么痛恨这个遮住了他的视线的可恶的檐盖儿啊!——给我滚开,给我滚开!
  
  来的人的确是李沉舟,——从唐家湾到黄阁镇,他半口气也不敢歇,逆着难民的人流,一路朝着黄山鲁奔走。上下两段丘陵,他回忆着康出渔的话,眼见着那便是满山的矮树了,掉眼四顾,没见到应有的棚屋,却只有一片死寂的废墟,尘烟散漫,像是刚经过袭击的模样。
  
  心口登时剧恸,他被这念头吓住,爬滚到那片废墟上,放声大呼:“五弟!五弟!”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掀起这块木头那片瓦,无章法地翻找,神思癫乱,喉音嘶哑。
  
  正是个魂不附体的当口,左前一处破檐盖儿一下一下“砰砰”地向上顶起,李沉舟想也没想就冲过去,七手八脚把檐盖儿上的砖头都刨开,然后只手掀了檐盖儿,下头那不是一张叫他爱恨他到骨血里的面孔是什么!
  
  柳随风冷不丁地得见青天,一眼望到李沉舟,怔了半怔,然后不胜委屈地,“大哥——”嘴咧得像个娃娃。
  
  李沉舟伸臂就要去拉他,不想脚下刚一动,那厮就“嘶”地叫起来,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那根木头压着我,别乱动!”
  
  李沉舟抛眼去看,绕到另一边,又拣去几根多余的散木,望见那巨大的椽木一颗巨钉般把他的五弟钉在地上,心痛如割,立时道:“五弟你再忍一忍,我给你把这搬开。”左右打量了,走到那椽木低俯段的某点处,蹲下来,调整好肩膀担搁椽木的位置,一声大喝,“啊!——”凭借其了不起的腿力、腰力和臂力,将那根椽木一点一点地向上抬起。
  
  起到约离地三寸的时候,柳五双肘一撑,缩腿而动,拖着左脚离开了椽木下方。李沉舟见他已脱身,又一声大喝“嗨!——”把椽木斜掷到右手边的空地上,“咚——”的一大声,如烟的灰尘低低地滚动,却是已无碍了。
  
  “五弟,你怎样?”李沉舟面上仍饱涨着血红,奔到柳五身旁,一把将人搂过,一个吻先落在发顶。亲完了,才发现怀里的东西在瑟瑟发抖。仔细一瞧,那厮的嘴歪扭扭地撇着,眼泪还沾在睫上;手抚上去,脸上湿乎乎,泥土泪痕划出几条道道,被李沉舟攒了衣袖揩了半天。
  
  “你是不是希望我死?”小猎豹闷闷地问了一句。
  
  “什么?”李沉舟还在给他擦脸,没有听清。
  
  “你是不是希望我死?”柳五惊魂甫定,斜挑了眼再问,声音升高了,手里死死地攥住李沉舟的衣襟。
  
  李沉舟一愣,“我怎么会希望……”
  
  没有说完,就被柳五猛地一推,“你就是希望我死的!”
  
  李沉舟一个不防,被他推倒在地,愕然地望着柳五扭曲的一张脸。没看两眼,那张脸的主人就又探手搡他,拽扯他的衣服,整个人都扑上来,像是打他又像是在搧他,“我把你的人弄死啦,所以你也希望我死,是不是?我一死你就解脱啦,我一死所有人就都解脱啦,是不是?你希望我死罢?你希望我死罢?”一边舞手挥拳,一边拿手背去抹脸上的泪,话里带着哭腔,打到最后,一把抱住李沉舟,大叫道:“我不死,我偏不死!你想得美,要死你也得跟我一起死,要死也是你先死了我再死!”
  
  李沉舟任他发泄了一会儿,听着这话,心下叹息。他延臂揽过吓坏了的小猎豹,捧着那脑袋绵绵密密地吻,“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我只想我的坏东西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喜乐富贵。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你自己也不要胡思乱想,或者听信人言,多愁多心。我从来只希望我的坏东西好好的,尽管有时候被你气得要死,也还是希望你好好的。有时候我也纳闷儿啊,我怎么就这么见不得你这个坏东西过得不好,你稍有个风吹草动的我就又是紧张又是惦记呢?”频频地亲着柳五,像哄孩子似地把人哄着,“好啦,不说那么多,先离开这个地方,一会子共军过来见了你,把你这个坏东西抓走怎么办?”
  
  渐渐平静下来的柳五,听了这一句,“啪”地打了李沉舟一下,“不许叫我坏东西!”
  
  李沉舟笑了,再次亲了亲他,“那叫你小猎豹,——小猎豹这就跟老狮子走罢!”抱着柳五就要站起。不想怀里的人一个趔趄,往左一歪,要不是他手快,许是要跌倒。
  
  柳五左脚点地,看着他道:“我腿被压坏了,走不了啦!以后说不定还要变瘸子!”
  
  李沉舟已经蹲了下去,在那腿上摸按一番,“骨头没有事,伤的是肌肉……你要成瘸子,我养你一辈子!”
  
  柳随风下唇此地无银地往外突,心里非常得高兴,却不叫脸上露出来。
  
  “来,我背你走!”李沉舟转过去,拍着他的腿弯,示意他趴上来。柳五仍突着嘴唇,一副想笑却强忍着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将胳膊绕上李沉舟的脖子,整个人覆上去,左右扭了扭,难掩欢喜和得意,——他还从来没被人给背过呢!他只在幼时见到别的孩子被自家父亲背在背上打街上过去,那时的他只有羡慕的份儿,——连羡慕都得强忍着。
  
  李沉舟两手向后把住柳五的腿,颠一颠小猎豹的份量,慢慢地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渐渐地步子跨出去,觉得走地甚是稳实。他抬头看了看方位,转而向南,朝一个叫横沥镇的地方走,“我先背你找地方住下,把你腿上的伤养好再说。”
  
  柳五头一低咬了他耳朵一口,是那种磨牙吮血的咬,“我这个猪八戒娶了个能干媳妇儿,下得了馄饨扛得动梁木,还能把八戒我背回高老庄养伤,不错不错。快走,快走!我们回高老庄去,快!快!”
  
  李沉舟刚想呵呵笑,——他最喜欢《西游记》中猪八戒高老庄娶亲那一段,那一段充满了如许多的红尘烟火的趣味,——笑容就一下凝固在了脸上。好几年前,好像也是这么个山风微凉的天气,也是这么个绿绿青青的野道,他身上也是这么背着个招人疼爱的孩子,走在通往属于他们俩的那座高老庄的路上。那是个甜蜜的孩子,非常得温柔,非常得勇敢,也非常地爱他;那个孩子正跟他的名字一样,给人一种安安静静的伤感,一种不声不响的热烈。踌躇满志的人领略不了那种伤感和热烈,唯有在历经世事之后,在身老心疲之际,才会恍然怀念起那缕远方的炊烟,那前方始终有一盏灯照耀归途的辛甜。曾几何时,他被那种纯净而执着的爱意所笼罩,而假装不觉;曾几何时,他以为那个温柔的孩子会是他的所有,跟那座他们共同生活了年许的小吉坡一样,他终于要安顿下来了,没有任何准备地,好像也无需要任何准备地。他没有把自己的心全都给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却将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很可能不会在小吉坡永远地住下去,但他就是不说,就是故作他好像会一直一直地住下去似地!——终于,终于……
  
  李沉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听见柳五在背上对他说着什么,却是一无所闻。他想起柳五说自己愿他死去的话,他不禁想到那个孩子是否也如柳五这般想过,这般悲哀地认为自己的死亡将为情人卸去负担和麻烦。也许当年那个孩子就是揣着这样的心思一意要去参军,那个敏感的孩子不愿意教他尴尬或内疚,那个善良的孩子认为自己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他想起那个孩子总是每每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那向他投来的每一个眼神都含着淡淡的隐忧,也许那个孩子早就猜到以后的每一桩事情,也许自己对那个孩子的每一个不以为意的关怀都成了日后他珍之贵之的安慰。泪水啪嗒啪嗒地下滴,李沉舟埋头走在这陌生的江风里,想起前尘旧事,不禁泪流满面,——如果那个孩子自始至终都明知道最后的结局,如果自己也在明知最后结局的情况下仍旧坦然地接受了那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自始至终都是带着这种既知结局的哀伤陪在他身边,如果自己也是自始至终都知道那个孩子心底深处的哀伤,——那他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蚀心者,不断地给一颗颗真心带去希望和失望,不断地给一个个可爱而美好的灵魂带去梦碎和死亡……
  
  一颗颗眼泪顺颊淌下,落到柳五的手上。柳五原本兴致高涨地喋喋述说过去这段时日他跟共军对仗的情况,忽然就感到手上潮渍渍,湿涔涔。他望望两边的地,知道没有落雨,他再次看上李沉舟的后脑,手摸上李沉舟的脸。感受到手心的潮湿,他不说话了,却也不问什么。他好像知道李沉舟在为什么而哭,又好像不太知道。但他就是不问,他只是盯着李沉舟的后脑,脸贴上去轻轻地蹭,“这个大屁股是他的,”他心里这样想,“这是他一个人的大屁股,他一个人的,他一个人的……”
  
  李沉舟背着柳五,难以走得快,还没走到横沥镇就听到一队共军小跑着自后面赶上。柳五的手紧了紧,他乜眼瞧着那些跟泥土差不多颜色的人,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些人不讨喜。李沉舟则醒了醒神,主动让到道旁,脚下放得更慢;他不欲惹人注意,更不欲惹起人们对背上这厮的注意。
  
  然而还是被一个连长模样的人追上,用一口扁平的方言对他们道:“前边有国军余部,到时候可能要动枪,俩师傅小心些!”冲着柳五李沉舟露齿一笑,牙齿倒显得不一般的白。
  
  李沉舟诺诺两声,道了谢。那连长冲他们憨厚地一点头,快步跟上队伍的步伐,追到前头去了。等人去远了,柳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被压了那么久,上位的感觉一定很好罢。”不服气很自然地挂在了脸上。
  
  李沉舟面上泪痕已干,心下唯余空落落的失茫,他听见柳五的话,本来想说些什么,却被那种失茫拖曳着疲于开口。颠一颠身上的人,稳了稳姿势,继续那么不快不慢地走。柳五见他如此,心里讪讪的,也就没再说话。
  
  两人到了横沥镇,李沉舟背着柳五四转相询哪里有治疗跌打损伤的医馆。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时节,又是这么个靠水吃水的小镇,他背着身上这厮绕了好些路,才在临近江湾的打渔人的棚屋里找到个年老的土医生,——主业是打渔,兼作当地的土医。老人被四季的江风吹得又干又黑,个头也不高,柳五瞅着他的样儿就像是对着另一根老竹竿。然而世上所有的老竹竿除了不中看之外,都还挺中用,譬如眼前的这一个,手脚麻利地递过来一瓶子药酒、半盒子膏药,然后名正言顺地收了钱,又再接再厉地问了句:“后头有一间屋空着,你们哥俩可以落个脚,你们住几天收你们几顿饭钱——还是你们哥俩已经找好了地方?”
  
  这对哥俩自然没有找好地方,李沉舟跟着老渔人去看了那间空置的木屋,瞧着还算干燥清爽,便先付了些钱钞,背着柳五过去安顿下来。那边老渔人揣了钱钞叫自家孙儿去煮茶备饭,这头李沉舟并柳五坐在铺上歇了半天,吃喝了东家送来的茶水干粮,李沉舟就忙着要给柳五上药。
  
  裤腿卷上去,左腿膝盖往上的一段,青紫微肿,间有血点状的斑。其实方才在老渔人那里已经看过了,“就是被压挫得狠了,养一养就好。”老渔人这样道,李沉舟心里也是这般想。药酒抹在掌心,摊开了匀力地揉,以为力道放得很轻了,结果那厮还是一下一下地撇嘴,被他在脸上刮了下手指,“柳总管这是恃宠而骄啊!”
  
  不想那厮立刻鼻里喷气,悠悠叹道:“我再如何恃宠而骄,也比不得李帮主有恃无恐结棍得来——”头扭过去,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李沉舟一愣,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这厮口吐苏州方言,要知道他都忘了这东西跟师容一般都是姑苏人士。再者,那一句“有恃无恐”倒真是把他刻画得恰到好处,即便他自己没有任何倚恃的意思,然而这过去的一件件一桩桩却无不昭示着这一点。李沉舟哑然半晌,真真是无话可说,只得闷头给柳五按摩上膏药。忙活了好一会儿,裤腿重新放下来,外边就有那老渔人的孙儿端来两份热饭菜。饭是糙米饭,菜是豆干萝卜块,唯一可勾人涎水的就是那两条不大不小的红烧鱼。李沉舟谢了那小童,搀着那厮到桌边吃饭,又亲持筷子将两条鱼的鱼肚肉和鱼籽都挟到柳五碗中,“来,受伤了要吃好些。”不料那厮却不领情,又将那鱼肚鱼籽给他挟回来,“大哥背了我这一路,自然也要吃好些。”李沉舟还是原样给他挟回去,“柳总管就别客气了,回头我去镇上看看有什么荤腥,多买些回来,谁也别再让着谁!”柳五却坚持着把鱼肚鱼籽还给他,“我要大哥在这上面想着我做什么?我想要什么大哥心里清楚,揣什么明白装糊涂!另外,不许走开去买东西,你得在这里陪我,等我能利索地走了,我跟你一起去。”李沉舟又被将一军,推让了两回的鱼肉也终究自己吃了,吃得什么味自然一概不知,却只记得花了不少力气替那厮挑鱼刺。挑鱼刺的当口,两人坐一条凳上,那厮不事吃饭,尽腾了一只手在他屁股上来来回回地摸,待他把剔净了刺的鱼肉喂到那厮口中的时候,还听到那厮装模作样地叹气道:“这就是生儿子的屁股啊!”
  
  这句话一出,便可以想见饭后两人会发生些什么。筷子搁下来的当儿,外头正值暮色渐浓,晚鸦归巢,那小童进来取走空碟子空碗,顺道
  
  上了灯,还告诉李沉舟说:“窗外有炉子,正在烧热水,旁边还有半缸子冷水,师傅要用自取。”
  
  李沉舟爱这小童伶俐乖巧,拍拍他的肩,把人送出去,且打了盆温水回来,“五弟,来擦擦身子。”
  
  柳五吃得肚圆,人慵懒着,就往床上歪,“我跟大哥先做游戏,做完了再洗。”说完甩掉外衫,扯了薄被,人已躺了下去。
  
  李沉舟就过去拉他,并没有真拉的意思,所以当柳五反手把他往床上扯的时候,他也就顺理成章地睡到那厮身边,胳膊一环,把人往怀里搂;柳五也拱过来抱着他,头埋到那肩窝,深深地吸气,觉得李沉舟这浑身上下,都是他喜欢的味道,那种满是阳光的午后温暖而蓬松的味道。江水汩流,万籁清明,屋中人静静地拥抱着,片刻无声。
  
  这一刻真是美极好极,这一刻两个人都一下想了很多,也都做出了各自的决定。半晌之后,柳五开口道:“大哥,你跟我去台湾罢?”仍埋头于那颈窝轻轻地嗅着,没有去看李沉舟。
  
  李沉舟像是一点儿都不惊讶,他很高兴他的五弟会这么问他,他举手抚摸着柳五的鬓发,沉吟着:“五弟,你给我一点时间……”
  
  这话听着就有戏,柳五费了很大的力才绷紧了嘴角,他抬头在李沉舟脖颈上慢慢地磨蹭,蹭得两人都暖洋洋的,“给你多少时间,一天够不够?”他本来就没指望李沉舟会答应跟他去台湾的。
  
  李沉舟紧紧地搂着他,他是多么眷恋怀里的这个东西啊!——然而他也没有忘记那双可爱的眼睛,以及多少年前的那一双脉脉的眼,他知道他永远地欠了那些眼睛的,但他没办法啊!他真的真的没办法,他舍不得怀里的这个坏得让人心碎的东西啊!
  
  于是他对柳五道:“我要想清楚一些事情,我得把一切都想清楚了,不会要很长时间。你耐心一点,我一想清楚了,就去找你。”
  
  “那要是想不清楚呢?”小猎豹不乐意这种延迟的欢乐,他喜欢把好东西立刻抓到手上,抓得紧紧的再也不松开。
  
  “我会想清楚的,也许一离开你就想清楚了,我有这个感觉,”李沉舟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吻他。
  
  柳五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看来大哥还是放不下你那身道貌岸然的皮啊!”他把手伸到李沉舟衣服里,去揉那两颗大奶。
  
  李沉舟身上很快就热了起来,他强自捺着,希望这厮能够理解,“五弟,我就是觉得,每一个生命的逝去都会有人感到悲伤;即使你不喜欢这个生命,即使你认为这个生命应该死去,也改变不了会有人感到悲伤的事实。我虽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虽然做下了许多薄情的事,但当我看到那些人死去,当我知道那些人在爱我的同时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也仍然会感到难过和悲伤。我不想带着这些难过和悲伤来对着你,我也不想用我的这些难过和悲伤来打扰你,你是唯我独尊的——想必你也不愿看到我这副郁郁寡欢的面孔。所以我要自己去消化掉这些难过,然后高高兴兴地来找我的小猎豹。这个时间不会很长,因为我虽有一点良心,却不太多。而这段时间,小猎豹也可以认真地想一想事情,想以前,想以后,或者什么也不想,都随你。”
  
  “小金鱼,”柳五忽道。
  
  “什么?”
  
  “大哥可以叫我小金鱼、小撒旦,或者小恶魔。”柳五扳着指头报给李沉舟听。
  
  李沉舟听得眉眼泛笑,他一把抱住他的小金鱼,“呐——小金鱼是在什么时候想出这些名字的?”
  
  柳随风赶紧蹭上去顶了几下,模仿着交合的动作,——他才不会告诉他,很多很多年他看西洋电影的时候就把这些给记下来了呢!
  
  李沉舟就知道他的小金鱼的小金鱼想要进来了,两个人下股相贴着,皆感到那一处笃笃地跳得膨大、暖烫。柳五一边添咬着李沉舟的下巴,一边呜呜呼呼地,“那你闭门思过这段时间,不许跟那个假洋鬼子勾搭成奸!”被李沉舟一巴掌给拍屁股上,“柳总管又添油加醋,我怎么就是去闭门思过了?”他的小金鱼就哼哼地,“就是闭门思过,跟那过去骚乎乎的大屁股告别,从此一心一意地做我的良家屁股!”听得李沉舟呵呵地笑个不住,他一手兜住那个颤巍巍、激昂昂的一包,抹挑揉弄,“柳总管如此天真烂漫,若是别人瞧见,会张着大嘴巴,难以置信的!”柳五手指解他的衣扣,春蚕上山似地一拱一拱,要把裤子给拱掉,“我那一副恶面孔是摆给外人看的,你是我大哥,又是我的大屁股,我自然扔掉面具返璞归真来!要是在你面前还要做头做脸、做张做致,摆好姿势像给人上相似地,那样子还有什么趣味!”一口吮到李沉舟的奶,咂咂有味,兼两手一拉,扯下李沉舟的内裤,先四里乱摸一阵,复矮头凑李沉舟那一丛深深闻嗅。身子拐过去,脑袋贴上李沉舟的背肌,腰上用力,“你这个大屁股跟我耗了这么多年,真真把人累死!想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你才十五岁,如今我……”幽幽一叹,那小金鱼跃水入港,款款得意。
  
  柳随风在身后叹着,这李沉舟肚里一股一股地攒动,滋滋异热。他听着柳五的话,心中一滞,想着:原来他的小猎豹也不再年轻了。刚想感叹岁月之流逝,肚里那物就一派兴奋直进,在那小格局里自创天地。柳五上半身紧碾着李沉舟的背,——他如今是做出名堂来了,整个人拥着李沉舟假寐,那下边却一杵一杵地秋千似地漾。今晚两人把话说开,心结舒舒泰泰散在地上,他心里说不出得松快;虽说大屁股还要玩那最后闭门思过的一招,他惆怅之余,却觉得也好,想着等下一次小别重逢,他非把这个骚货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不可。肖想着那一日,不觉哼哼愉悦,“老伙计”不疾不徐地做着功,一寸一寸地拉磨,却也不少了什么。他耗了二十几年,终于要把这个举世无双的大屁股攥到手里,扣上自己这把雕花锁,从此一锁一钥地过光阴。
  
  江水在夜的深处轻哗,零星的炮声提醒着所有人一个时代的终结,但是对横沥镇这座渔家木屋的有情人而言,却是一首绵厚的心曲堪堪响起了前奏……
  
  柳五在这地方将养了七八日,已是能够较自如地行走。这七八日里,李沉舟事无巨细地侍候他,白日温粥,午间布菜,饭后擦身,夜里合欢,教这人世颠簸了半辈子的小猎豹越看越不想放这老骚货离开。那晚,西天的余霞打在户前,江心洲的矮树紫影历历,柳五隔窗瞧见那粼粼的江水,烟波浩渺,冉冉运去,不禁向门口正在缸里舀水的李沉舟道:“大哥怕是也跟我一样,当年一离开家乡,就再也没回去过了罢?这么些年大家一个个走南闯北,四地谋生,做惯了异乡异客,看熟了异情异景,不遗余力间蓦然回首,原来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那回无意说了句吴地方言,大哥可是一惊?呵呵——连我自己都震了一下,乡音无改,却早就离那片所谓的故土很远很远了。要知道没跟共军开打以前,我还想着回南京一趟,再把商会办起来,捎带着回苏州看一看,毕竟是当初自己跨出第一步的地方。如今却是没有什么可能了,估计这几十年内都没什么可能了。”
  
  李沉舟把水烧在炉子上,走进来道:“几十年内没可能,那几十年后或许就可以了呢?到那时,我陪你回苏州看看,然后再去南京,唉,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鼓楼的房子还在不在?”
  
  柳五就道:“到那时,大哥跟我都该是满头华发啦!”心里不觉惆怅。
  
  “满头华发又怎的?”李沉舟不以为然,自侧旁环臂把人给拥住,“满发华发也照样是我的小猎豹、小金鱼、小撒旦跟小恶魔。”脸贴上柳五的颊,亲昵地摩挲。那回柳五只跟他说了一遍,他就把这些名字全都记住了。
  
  柳五的脸上热呼呼的,他又在强忍着不叫自己的嘴咧得太大,以至于面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结果忍了半天,还是“扑哧”一声笑出来,扯手踩脚地去扒李沉舟的裤子,“那大哥就还是我的老骚货、大屁股和猪八戒的能干媳妇儿!”
  
  李沉舟听了,紧紧地抱着他的小猎豹,真想立刻说出“五弟你跟我一道去香港罢”这样的话,一颗心勒了半天,终是忍住了。他亲了亲他五弟的脸,低低地道:“我们就快就会再见面的。”
  
  自然又见到那厮的撇嘴。片刻,柳五从兜里摸出两个盈盈水绿的扳指。扳指成双,状如柳叶卷边。柳五一言不发地把其中一个扳指套到李沉舟右手大指上,“呐,大哥,你这个人我定下了。这两个扳指是我在宜州胜利那会儿买的,老板当时就说表示兄友弟恭,相爱相亲。我给你一个,我自己留一个。我说了,你这个人我定下了,你这个屁股从此也只归我一个。你别忘了这一点,也别忘了我可还是小撒旦跟小恶魔。”
  
  李沉舟低头看着那翠意明润的扳指,那曲曲环环的柳叶,抿嘴笑了笑,捧过柳五的脑袋就软软漉漉地亲。
  
  两个人沐浴着晚蔼的氤氲水气,忘情拥吻,其间不知谁对另一个人轻轻说了一句,“相逢的人定会再相逢。”
  
  民国三十八年九月中,新垦镇濒临珠江口的浅滩上,几只临时调遣来的轮渡正在接收着粤地的军队余部。盛夏远没有离去,咸暖的海风吹乱了每个人军服的衣摆,无忧无虑的水鸥擦着天际遥遥而鸣。其中一个勤务兵模样的人牵着头精瘦的青驴,东张西望,转眼见到船舷边有人在招手,便小声对前边的一个军官道:“师座,该上船了。”
  
  那个被他称呼师座的人,正半怔着回望身后的土地,那望着土地的眼中闪着浅浅的琥珀色的芒。他两手交握,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正阳绿的柳叶扳指,左手的几个手指则始终缱绻地摩挲着那枚扳指,像是个改不掉的习惯。
  
  那个傍晚他跟李沉舟在木屋的窗前拥吻之后,他便于第二日凌晨只身离开了那座木屋,向南前往新垦镇寻找自己的部队。他起床的时候,李沉舟似有知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紧紧地握了握。他明白李沉舟的意思,便也反握住他的。然后他披衣套靴,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便头也不回地扣门而去。一步一步走离那座木屋的时候,他的心情远没有想象中的伤感,相反——当他望见银色的晓星挂在北方的天空,衬着那一片静谧的墨蓝发出清冷的光,他深深地呼吸一口江边湿漉漉的风,只感到精神振奋,来日有期。他边走边回忆着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度过的前半生,直觉自己过得并不太坏;他想要的虽然并没有全部得到,但是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当然,那件事情还没有成为现实,但他深信那很快就会实现。口袋里坠坠地提醒着他什么,他摸手进去,取出那枚被自己寄予了深情厚望的扳指。拂晓的微光中,这枚扳指团着柔绿的晕,如同江南新生的翠柳,指向那不久即将来临的春天——他跟李沉舟共同的春天。
  
  他在新垦镇找到了小丁,以及那头几乎被他遗忘了的青驴。小丁见到他很是欣喜,牵着驴儿小跑着过来,“师座你没事吧?那天你的棚屋爆炸,我吓坏了。当时我在南山放驴,听到爆炸声我跟驴都尿了裤子,半天一动也不敢动。后来被郑团长带人寻来,说是先来新垦镇再说。那座爆炸了的屋子他们不敢去,怕有共军在,还说师座你早就出来了,不会有事……”
  
  听完这话,他心中只有一个感想,那就是这小子和这头驴倒是命大。接着一扭头,他看到了郑团长,后者见到他,面上有些讪,但还是过来敬了个礼,叫了声“师座”。他摸着手上的扳指,没再说什么。他早就看多了世态炎凉,晓得这世上隔岸观火者众,本来就无从指责。幸而他不会再一个人于这粗砺的人世上行走,他已找到了那个愿跟他相伴而行的人。若是他以前还有些横眉冷对、咄咄讥讽的意思,如今却是没有了那种在意。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不是麽?虽说那还仅仅是一个许诺,那个许诺还没有全然地兑现,但他已感到那种截然不同于以往的安全和坦然。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安全和坦然,即便他那时候已经成为佣金最高的杀手和权力帮的柳总管;但是现在他体验到了。一众败军之中,他感觉到冰雪的消融,感觉到冬天的即将过去;多么漫长的冬天,多么黑冷多风的几十年……
  
  “哗啦——”,铁红色的船锚从水中拉起。没有一声汽笛的长鸣,没有一个送行的人头,几只满载着军官和士兵的大船,迎着东出的朝阳,绕过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岛屿,一路往东,向着那未知的台湾岛驶去。
  
  柳五面朝那一轮鲜红的太阳,良久,忽地回头远眺那片承载了自己几十载人生光阴的陆地。他目中跃着复杂的光点,心中渐渐地被一股无来由的伤感和惶然所席卷。莫名地,他忆起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的时候,那年他刚加入权力帮不久、他在院中偶遇李沉舟时两人间的一段对话——
  
  “……原来大哥是渭城人。”
  
  “是啊,很少有人问起这个,渭城小而偏远,至今无人问津。五弟又如何会说起这个?”
  
  “因为我这把枪就叫做客舍青青。”
  
  “哦?好别致的名字。”
  
  “大哥可知我为何给它起名叫客舍青青?”
  
  “正想问你为什么,因为五弟姓柳?”
  
  “……因为那一年,我做完一单生意归来,正感阴郁落寞,途中路过一座学塾,晨光熹微里只听见那些学童在高声念一首诗——”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
  
  西出阳关无——故——人——”
  
  —下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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