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尾声(上) (第1/2页)
一个悲哀而令人抗拒的事实终究降临,你在想象中见到过无数次那一天到来的样子——好比远方的乌云终于一寸一寸地移罩到头顶上方,置身之处草木失色,天地低昂。你战战兢兢而又小心翼翼地在想象中勾勒着那末日般的画面,你寝食难安而又自我麻醉地挥霍着手里最后几张王牌,你反反复复地在那飞速逝去的欢乐与逐渐扩大的乌云的阴影中沁出热汗和冷汗。你竭力想要使自己平静下来,你竭力想要捏住自己几欲冲出喉咙的尖叫,你竭力想要说服自己这个结局的合理与必然,——也许你的灵魂在骚动,在痛哭,在歇斯底里地癫疯,但你的肉体却成功地维持住了平常的模样,尤其当借助着酒精的甘醇,你望着身处其中的空荡荡的屋子,反而发出了微笑。
柳随风端着酒杯穿梭在谭公馆一厅陶陶醺然的宾客中,目含异笑,风神隽爽。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优秀的猎捕者所拥有的那种致命的魅力。今晚宜州城众多当地乡绅望族携妻女前来,其目的之一便是希望自己适龄的女儿能从这一厅前程似锦的年轻军官中择一个快婿,——毕竟战后是交/配繁殖的季节。这些正值妙龄的姑娘,烫着从上海、香港来的画报上时兴的云丝纽,穿着过膝的洋裙和牛皮高跟鞋,假装在听舞曲,实则用余光不断地斜瞟着那些她们早就私底下谈论了很久的男人。初升的情/欲激励着她们,并被冠以爱情的名义让她们向往、眩晕而颤栗;她们以其青涩的举止,非常不熟练地同斜签着站在她们身边的军官调情,手背抵在嘴上轻声地笑,用猛喝果酒来掩饰那从未掩饰得住的脸红和兴奋。她们全都渴望着其中那些最俊美的,被那些宽肩蜂腰长腿军靴勾惑得不能自已,“瞧他那跟死神一样的笑容啊!——我被他吃了都甘愿!”其中一个姑娘对她的女伴这样道,获得她如此评价的人正是柳五。
柳随风的感觉好极了,截至目前他已经受到了至少十二个乡绅小姐明显而大胆的眼波,其中就包括谭会长家待字闺中的幺女谭小姐。他礼貌而周致地对每一个送来秋波的小姐报以微笑,但是对那瓷娃娃般的谭小姐笑了两次,且不出意外地看见后者一下子变得亮晶晶而跃跃欲试的眼神。《风流寡妇》的乐曲响起,他遵从期待地走上前邀谭小姐共舞。捏住那只又白又软的小手的瞬间,他发现这个瓷娃娃居然有着一对与其脸蛋儿并不相称的高耸的胸脯。他感到些滑稽的有趣,跳整支舞曲期间都怪有意思地瞧着那对累赘之物上下抖动。谭小姐误会了他的意思,一张圆鼓鼓的粉脸忽而加深了绯色,她的心跳得很快,有些怕有些恼又有些欢喜。柳五觉察出这一点,在心里似笑非笑了一下,一个念头很莫名地冒了出来,“我还没跟那个大屁股正式跳过舞呢!”于心里撇了下嘴,就突然地觉得没意思,带着这个瓷娃娃旋身滑步,预备在舞曲间歇时把谭小姐送回去,然后再去取一杯葡萄酒。
谭小姐见柳五不知怎地笑容全无,眼里又空又冷,脸色也跟着变了变,不过她是永远也猜不出柳五如此变化的原因的。她试着做出少女初遇爱情时的努力,“柳师长是不是觉得宜州城偏僻闭塞,除了风景尚可之外都没什么摩登之处,远不及南京上海那样的通都大邑?”
柳五上下眼睫一碰,如蜓之颤翅,他的目色变得困倦起来,“谭小姐此言差矣,此时于我而言,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及宜州,世界上任其多热闹的都市于我都只是座空城,即使长住也无恋。”
谭小姐一下惊讶,脚下踏错半步,柳五胳膊一环顺势化解。正好舞曲也告了一段落,他挽着谭小姐的胳膊一道走向布有茶食酒水沙发的休息区。
“柳师长何以对宜州有如此高的评价?”谭小姐忍不住好奇,在她这个年龄上的人大多忍不住好奇。
柳五取了杯酒在手,啜饮一口,眼睫再次蜓翅般一颤,“因为我一个相恋多年的情人此刻就在宜州,由于他在宜州,所以我高赞宜州。谭小姐可听过亚当和夏娃的故事么?——他们被耶和华赶出伊甸园之后,辛苦劳作维持生活,后来夏娃先于亚当死去。在夏娃的墓碑上,亚当写了这么一句话,‘哪里有夏娃,哪里就是伊甸园’。这于我也是一样。”
“啊,是这样……”谭小姐掩饰不住脸上瞬间汹涌的失落和惊讶,眨也不眨地望着柳五,“那柳师长是不是将要同你的这位恋人结婚呢?”她是多么的羡慕这位幸运的恋人,多么的想要知道这位柳师长的恋人是个怎样的风姿啊!
柳五闻言半怔,随即绽出微笑,“我自然是千般愿意万般期盼跟他结婚的,惜乎他不愿意,这不——他今夜就要离开宜州去云南,有跟我此生再不相见的架势。”
“啊,”谭小姐的胸脯急遽地起伏着,被这亲耳所闻的大起大落的爱情故事所感染,一步一步地展开充满少女情怀的想象,“——这是为什么呢?既然相恋多年,她又为什么不愿意呢?”在她的想象中,这位恋人自当是位小姐的。
一抹捕猎者的淡笑升起在唇角,柳随风手指一弹酒杯,叮地一响,“因为我杀掉了他的另一位恋人——我的竞争者,他不高兴了。”
“啊!——”谭小姐后退半步,发出今晚她的第三声惊叹,眼睛瞪得大大,——一切都完美地契合了她从各种书报小说中得来的幻想,一个俊美的、杀过人的、带有情伤的浪子,浪子别有所恋,但是她不在乎;这反而越发激起了她油然而生的母性和献身情节。她的脸蛋儿红扑扑地,手攥着洋裙的褶皱,用一种修饰过了的饱含理解和同情的声调问柳五道:“那……柳师长今后作何打算呢?”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柳随风慢慢地啜酒,啜得很慢很慢,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的树影,对着初秋的夜风发出低低的回音,“我……没有想好,我想把他弄回来,我……要想办法把他弄回来……”
片刻沉默,他才转身对上谭小姐那溢满了失望、感动、欲笑欲哭各种表情的脸。他忽然微笑了一下,“于我而言,人生无事不艰难,但对谭小姐来说,应是相反。在此,柳某先预祝谭小姐姻缘顺遂,早日觅得如意郎君。”拾起那只又软又白的小手,轻吻在其指背上。
换来谭小姐一声又惊喜又感伤的叹息,“啊,柳师长……”
那晚柳五带着轻薄的醉意步下谭公馆的石阶,身后灯光依旧,笑语飞声,眼前前路未明,迢迢漫漫。长吸一口深夜的凉风,他直感到一派来日的空茫,一份似曾相识的寂寥和无所依。已经很多次了,他绝无可能凭一己之力从那孤寒之地走出,除非他确信在那片土地的尽头,会有一个温厚的怀抱在等他接纳他,一天天,一年年,不见不去。他想起之前无数个独来独往的日子,他想起今后会一一到来的无数个独往独来的日子,他曾非常得害怕那些日子,他此刻仍然在害怕着那些日子,那些一日如一生之长,连仗都没得打的虚空无聊赖的岁月。远远地,他望到小丁将车子开过来了,他趋近几步等着。
“我得把他弄回来,我得想办法把他弄回来……”方才他自己的话又响起在胸间,他望着车来的方向的目光迟疑了那么一下。他想起这辈子其实都是他在追着李沉舟后面跑,他从十五岁上就追在李沉舟后面跑了。李沉舟大约是觉得累了,但是他不知道,他柳五也是会觉得累的。
小丁的车慢慢地将停,柳五正欲举步,停在小丁之前、恰恰挨在他身边的一辆车里突然钻出一个人,唤他道:“五爷!”
柳五脚下稍缓,听那声音像是个女人,却不若寻常女人的脆悦,且声中暗藏幽戾。他本能地敛目回头,定睛一望,呵——原来是她。
莫艳霞从司机座钻出,隔着车顶对他长望。她穿着紧身风衣,踏着皮靴,卷发一水顺在左边胸前,面上的疤痕犹在,却是意外地并不碍眼。她目中闪光,用那柳五并不陌生的饱透情/欲的沙沙的女低音再次对他道:“五爷,好久不见。”
柳五来回打量着她和那辆车,想起依稀自哪儿听说的传闻,这上下一打量,便坐实了传闻的所言不虚。这女人果真加入了军统啊——他瞧着莫艳霞那愈发显出纵欲和惯于杀戮的神态,心道她倒是知道在哪儿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所长。一个热爱床事和死亡的女人,理应加入军统局,那里简直就是她们的天堂。柳五自身的某一部分其实是有些欣赏这样的婊/子的,一群坦坦荡荡的追求欲望极致的婊/子,真实腐烂得就像是每家都必不可少的马桶,坐在马桶上的人一边厌恶一边悄悄地感到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快感。只可惜他虽然喜欢婊/子,却只对那种顶着副处女面孔的婊/子产生爱情,而如果那个婊/子又显着种可疑的漫不经心的风情,那就更妙了,——尤其是当那个婊/子爱他不及他爱他的时候。
望着莫艳霞,柳五感到没什么可说的,这个女人一如既往地在声音和眼神中渗透着渴望,这种渴望是向他发出的。尽管他身体上并不介意再跟她上一次床,他心里却提不起太高的兴致。毕竟比起用旧了的东西,他还是希望用个更新一些的物品,所以尽管他喜欢跟婊/子上床,却仍需要这是个青涩的婊/子,而不是个熟透了了快要烂了的货色。
耸耸肩,他伸出手去开门,这个时候那辆车真正的使用者也到了,——一个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的军官。柳五手搭在车门把上,用余光扫了那人一眼,觉得自己并未在薛崇的师部里见过这样一个人,何况无论将兵都不可能留有这样一个大背头。此人跟他年龄相仿,也许稍微大一点,唇上有髭须,——柳五直觉感到那个胡须是假的,此外就再没有什么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了。这倒也不意外,特务机关的人,除了“燕子”跟“乌鸦”,都是些既像张三也像李四的让人过目即忘的长相,这样的人最难令人注意,更难让人起疑。
柳五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的时候,那边的莫艳霞突然放高声音,“五爷——我会去找你的!”目光亮灼,居然也带了丝捕猎者的咄咄。
柳五却无心再去理会她了,他放松身体仰靠在汽车后座上,车门关起。今晚玩得忘乎所以的康劫生也匆匆赶来,猛然见到对面的莫艳霞脚步一凝,张了张嘴,钻进副驾驶座,回头道:“五爷,那不是莫小姐麽?”
柳五半阖着眼,吩咐小丁开车。
车子驶过莫艳霞身边的时候,他分明感到那个女人向他投来一种不罢休的疯狂的神色,隔着车窗也能感受得到。他在心中冷冷一笑,——果然床上多了的女人都容易精神失常,他这样讪道,从女人到女兽,大概就是千万次对着不同男人宽衣解带的结果。她方才说什么来着?会来找我是麽,呵呵,还真欲最后一搏了。
柳随风解开军礼服的领口,摇下车窗,望向外面黑幢幢的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此后他一直驻守宜州。薛崇前往江西参加日军受降仪式,吴清末暂时接管桂粤两地的军务,孙天魄携马仲芳先前往广州见了自家二弟孙天阔,据悉言谈之后已有意留守两广,不过仍执意回鲁一次,眼下正同马仲芳及部分亲信走在北上山东的路上。萧开雁那边,则柳州宜州两头奔波,他已向薛崇告假要回蜀中完婚,归心似箭。吴清末替薛崇着力挽留,邀其婚后携夫人再回广东,襄助薛司令。萧二左右为难,一日来宜州的军官俱乐部打桥牌,碰上柳五也在,忍不住倾倒一番苦恼,还向柳五打问如何挑选婚戒的事。柳五自然无好气,一连跟了好几张牌,压制住萧二,“我哪里会知道赵小姐会喜欢什么样的戒指,总之肯定不会是钻戒了,——我记得上次我同她结婚,那枚结婚戒指回头就被摘下来送到了当铺里换了现洋。不若萧军长还是直接送上一箱现洋,省得日后赵小姐又要亲自上一趟质铺,还要受朝奉的克扣。”
萧二就知道会得来这番怪话,瞪他一眼,“那都是因为你不是东西,还有脸说——怎么样,又把李帮主气跑了,你这回是个什么打算?”
柳随风不动声色地打出一张黑桃,追击成局,“他会跑还不是因为你没把兆秋息栓裤腰带上,让日本人一枪崩了?要是你老老实实给他圈在屋子里做文职对账簿,半点枪杆子都不摸,他会一命呜呼,我大哥又会死活都要回昆明?”
萧开雁被他一堵,心道你怎么不说如果当初你不将兆秋息赶来前线,兆秋息如今岂不是更加活得好好的呢;却不欲跟这厮扯嘴皮,扔掉手上若干零碎小牌,“罢了罢了,我以后是绝对不会再掺合任何此类的事。我不日回川中,你跟吴参谋随时保持联络,薛长官过段时间就回来,这粤地不比南京差,你好生待着不会没你的好处。另外,你上次问的谭公馆宴会上出现的军统局的人,目前算是情报处的小头目,之前从军事处平调过来的,跟军统的几大把手关系都不错。——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问此人是想干什么?”
柳五微微撩起眼皮,两指夹了张牌,往桌上轻轻一推,“谢谢萧军长,都是些不足挂齿之事,就不劳萧军长费心了。”
战后的日子并不平静,广播里越来越多地叽喳着有关共/党对于建立联合政府的提议,报纸上一拨拨的口诛笔伐,诛伐的对象大多为重庆当局。柳五闲来无事,对着报上共/党主要领导人的一帧大幅照片端详许久,招过在屋子里替他收拾茶碗的康出渔,指着相上一人,“来,老康,你瞧瞧这人长得像不像你?”
水老鸦伸长了脖子,仅仅见着个“共”,就惊骇不已地大摆手,“不像,不像,不像!五爷可别害我啊,军统的人至今还在搜罗通共人员,一丁点儿蛛丝马迹就给你扣上姓共的帽子,十八般手段了不得,五爷你可千万不要害我!”
柳五对他嗤之以鼻,腿跷在矮墩上,“照你这么说,这日本人打跑了,好戏才刚刚开场,是不是?”
“可不是么?那天吴参谋还说看这重庆的意思,是想滚他娘的泥腿子,直接端掉他们的延安老巢;那边已经密电薛司令,让当年一路追剿到延安的薛司令再次出山;此战一结,马上给薛司令颁布广东省政府主席的委任状,已经板上钉钉了的!”
这些不着边际的谣传柳五已经听过不知几多,他知道这水老鸦讲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挥挥手让其走人,省得耳边呱噪。
天气半热不凉,柳五抓着瓶啤酒,系着睡袍躺在罗汉榻上。上方歪斜着一顶遮阳伞,抬手的桌上摆着碟酱牛肉,身后是大敞着的落地窗,眼前是宽阔的露台和远眺即见的宜州的山水。弯山碧水,青天柔云,纱似的阳光飘摇着落下,胳膊一伸便是一手金。柳五喜欢这样的视野这样的景,偶尔有白头鹎于山头颉颃,他瞧着那矫矢之姿,微微一笑,举着酒瓶当山干杯,临风致意。只要天气允许,他便裸穿着宽绸睡袍,在榻上延身展腿,袍上开出叉来,露出那个陪伴他多年的“老伙计”——“老伙计”还是那么黑糙冥顽,探头探脑地曲着颗蘑菇头,粗声粗气地问他道:“那个大屁股呢?你又被踹了?”十分之轻蔑地瞧着柳五。
柳随风“哈”地一笑,绷指弹其脑袋,激得“老伙计”蓦地一缩,随即摇摇晃晃地伸头,气愤不已地破口骂道:“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那么好的屁股不给抓住喽,害得我挨饿受冻。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
被柳五扯过内裤盖到头上,“老伙计”拱在内裤下面仍旧骂骂咧咧。柳五不以为意地喝啤酒吃牛肉,手隔着内裤攫住那“老伙计”,左扭扭右扭扭,直感到内裤上已被“老伙计”的呜咽打湿,才叹着气停下。
得想办法把那个大屁股给弄回来,他再一次这么想,得想办法把他给弄回来,这一点毫无疑问。拈了块酱牛肉,丢到嘴里慢条斯理地嚼,柳五感到自己同几年前最大的变化就是他不会再操之过急,不会为了逃离一个幽寂的死地而一脚踏到沼泽里去。他想起自己以前对李沉舟说过的一句话,他对他说这辈子就跟他标上了,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曾经他做出过许多激烈的努力,曾经他以为努力都是应该一蹴而就的,实际上他被他自己的心急给欺骗了。从今以后,他将采取另外一种方式,一种更加曲折迂回绵绵不挠的方式,他这只猎豹得开始培养一下狼群的猎捕策略了,不太优雅却更少失手的策略。曾几何时,他失掉了猎捕的目标——赵师容,她是唯一一个,他不打算让自己的记录继续被破坏下去,否则他夜里会睡不着觉,他的“老伙计”会喋喋不休地责骂他,他的客舍青青也许还会自动生锈。那副画面实在算不上美妙,他只要一想到那个骚气烘烘的大屁股也许又跟什么人的脏鸡/巴贴在一起就简直忍不住落泪;想想看,他在上面哭,他的“老伙计”在下边呜咽,彼情彼景堪称肝肠寸断。等等看罢——柳随风咕嘟咕嘟地往下罐啤酒,等等看罢,他自己需要休息,而那个刚被摩擦过了的大屁股则需要一段时间来冷却。等到那个大屁股重新渴望起自己的时候,等到那个大屁股开始重新需要慰藉的时候,那个时候那个大屁股必然已经不太记得清过去的那些死人了,等到那个时候——他就要赶去,最最及时地赶去,带着他欢呼雀跃的“老伙计”,用这把被打磨得无比服贴的万能的钥匙,直捣那个憨厚可爱的钥匙孔。只听“咔嗒”一声,一扇门向他们开启,世界重新有了光,所有的呐喊都平息。酒意微醺,柳五仿佛已目见那一天的到来,靠在罗汉榻上呵呵地笑。他是一个优秀的猎捕手,一个优秀的猎捕手当然会得到最好的。而在那之前,他要先休息一段,他不认为他会在两广待上太久,他想他大概还是要先回南京一趟。也许应该把商会重新搞起来,有了广东这边薛崇的关系,以后做生意就不必再囿于江浙一带,谁知道呢,也许他还可以在两广设立商会的分支,等到那个时候……
于是柳五的心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那个女兽莫艳霞也至今未有露面,——他甚至为此感到有些失望。他太无聊了,如今他每天所做就是擦拭枪管,里里外外地,然后是检查子弹的数目,这些可不是他喜欢做的,尤其在没有一个猎物的时候。萧二那边已经动身回川中了,薛崇则刚从江西回来不久,每周柳五向柳州和广州两地各拍一份长电,汇报过去一周宜州的军务,——自然没有多少可汇报的。此外遇上风和日丽的周末,柳五会教小丁载着上当地的市集闲逛,对着那些壮族特色的玩意儿东看西看。这日来逛珠宝行,见到一对头尾相衔的柳叶形状的正阳绿翡翠扳指,当即就拿到手中细细赏玩。卖珠宝的小娘趁机道:“这对扳指是兄弟二人分着戴的,表示家业兴隆,手足相亲。”柳五听得欢喜,当即买下,揣在身上时时摸出来,套一只在左手,套另只在右手,比来比去,但笑不语。
两个大指上各各闪着耀翠,他笑眯眯地举手进门,正要让康出渔给他把中午没吃完的猪肉炖粉条热一热端来,那只水老鸦就一路惊跳着冲他奔过,“五爷,不好了,不好了,五爷——胡将军接令进攻延安,薛司令那边被派往苏北督战,吴参谋让我们紧急备战,要跟共军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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