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尾声(上) (第2/2页)
柳随风仍在欣赏着手上的扳指,一丝儿不乱地,慢慢往里走,“干就干吧,干谁不是干呢……把中午的猪肉炖粉条热来给我,记住别热大发了。”
李沉舟几乎跟梁襄同时抵达昆明,后者在小吉坡里将兆秋息的骨灰交递给他,且向他叙述了兆秋息生前在鄂西一些具有深意的举动,譬如他那件灰蓝的视若珍宝的贴身布衣,譬如他在最后几仗中总是随身带着的一叠子信,又譬如遇难前几月他那似乎预知到厄运将近的安静少言的表现。东屋里大家溜排坐着,小妮子扒在李沉舟身上且笑且哭,——他的李大哥回来了,他的兆哥哥却没了!秦楼月陪着师弟一道下泪,他是永远也忘不了抓壮丁的那一晚兆秋息被带走时的情景的,那么一张又悲哀又了然的脸;同时他也心生疑窦,为何康劫生没有在之前的来信中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他。他看看李沉舟,那张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惯于哀恸的疲惫,随军的这几年也让他眉宇之间添了些风霜。稍远的对边上坐着雍希羽和高似兰,前者的手杖旁趴着“圣约翰”。雍希羽始终都在睇望着李沉舟,自他迈下火车的那一刻开始,只是此时他胸中滚热的情水已经平静许多;当李沉舟在月台上就这几年关照两位小老板的事向他表示感谢,矜持的传教士垂下眼睑,“这只是举手之劳。”无可否认,看到李沉舟只身来到让他感受到一丝希望,不过即便在梁襄叙说兆秋息生前种种的当口,他也没有从李沉舟脸上发见一种气尽心死的痕迹。诚然李沉舟看去非常得难过,但这种难过不会久长;李沉舟仅仅是步入了暂时的冬天,而非永恒的冰谷。只要给他一些时间,只要那象征着新生的春雷在天际隆响,他就会重新复苏,向着欣欣然的万物大踏步地走去。雍希羽看出来这一点,他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也都看出这一点,他一时难以对此做出评价。各各沉默了片刻,雍希羽忽然道:“李帮主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沉舟一怔,“……先在昆明住上一段吧。”
这时秦楼月轻轻地道:“师姊希望我们去香港呢。”
李沉舟像是沉吟了一下,“过些时候再说罢,你跟阿柳若是急着去,我可以安排你们先走。”
“不走,不走!李大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柳横波抱着他英俊的爸爸爱不释手,他才不要跟他的李大哥乍一相逢就分开呢!
李沉舟拍拍他,之后便略微走神,以后的打算麽?——他一个人还谈得上什么打算不打算麽。
他的确没有对今后的生活做出什么设想,可以说他几乎有点儿不愿去想从今往后的日子,且更不愿去想如此这般的原因是什么。捧着兆秋息的骨灰回到东屋南厢,时隔几年之后回到这个当初承载了多少悲喜的地方,他难以避免地怔忡了片刻,把骨灰匣子置到桌上,慢慢地四处打量。他当然还记得住在这屋里的时光,记得当初他跟他的好孩子朝夕共处的画面,尤其记得最后一晚他翻箱倒柜找出那件灰蓝布衣给兆秋息穿上的那一幕,他的眼窝又热了起来。而当他的视线落到桌角那本封面半旧脱色的《秋海棠》时,他不得不大口地呼吸着,赶紧挨到椅子上坐下,对着窗外阴白的天,一只手无处置放似地抱住了头。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至少短时间内他都将带着这时浓时淡的哀意,跟两个小老板共同呼吸着这战后张灯结彩般的氛围,一天一天地打发。每隔一天,雍希羽都会带着那只名叫“圣约翰”的京巴犬来到,不是捎来些昂贵的西洋糕点,就是带来些他以为值得深思的有关时局的消息。每每说完当局的一些动向,雍希羽都会转脸问李沉舟,“所以李帮主还是没有什么打算吗?如今的前景非常得微妙,也非常得不明朗。”
李沉舟总是不甚在意地,“是麽?雍先生何出此言?”他以为前途再如何得微妙和不明朗,都会好过交战的这几年;当然世事难料,他也有可能是错的。
雍希羽想了一会儿,挑选了他认为最紧要的事实说道:“政府当局跟共/党无法和平相处,我国的历史上从未有过一山二虎的经验。有消息来源称,当局跟共/党方面都有意开战,不过先发制人者虽抢得先机,却会授人以柄,舆论会对其不利。一旦开战,那么结果只会有两个,当局获胜,或者是共/党获胜。如果是当局获胜,那大约就是战前的日子,对那样的日子所有人都心中有数;如果是共/党获胜……”
雍希羽倏地住了口。
李沉舟好像有点听出雍希羽那始终未有明确表明的态度了,他望着院子里正追着小妮子到处跑的“圣约翰”,道:“雍先生是想说,如果当局败北,我们的日子会过得不如战前,是不是?”
雍希羽的两片薄唇富于表情地扭曲了一下,他的一只手不自觉地做了个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约等于“恕我直言”,“我只是出于一个简单的推理,众所周知当局十几年来在打击共/党人士方面可谓不遗余力,如今的军统局、先前的蓝衣社在刺探、密捕、暗杀共/党疑犯时执行的是可杀错不可杀漏的政策。一旦共/党获胜上台,我不得不怀疑作为前当局公务人员的我以及我手下所聘用的任何一位,都将面临类似的风险。即使不是性命上的风险,而仅仅像战前欧洲的犹太人那样,被限制做一些事情,例如排队时需礼让那些跟共/党关系亲密的人士,我以为此类任何一项规定,都是不可接受的。”
李沉舟一字一句地听完他所说,同时一字一句地在心中推敲了一遍,他很快便得出结论即雍希羽的担心绝非多余,——他们毕竟谁也不是初出茅庐的人。以前发生过的事,将来会继续发生的几率永远多过不再发生的几率,且这些事往往都是些坏事。
“那么雍先生也认为所谓‘连坐’、‘九族’的事情也会一个不落地出现?”李沉舟若有所思地,“但凡你曾同当局有过什么瓜葛,不论这种瓜葛是以何种形式出现……”
雍希羽的面色和声音都非常得单调,“毫无疑问,这些都不是什么新鲜的招数,你可以给它们换一个名字,但其实还是那么回事。使用这些招数的人心里清楚,接受或者旁观这些招数的人心里也清楚。实际情况往往是,一旦你成为那个唯一的首领,打击那些曾经跟你的敌对方有关联的那些人就是一场众所期待的仪式,谁有罪谁无罪都由你说了算,所谓扫清余孽,树立新威。这一点都不新鲜,简直太不新鲜了。”
李沉舟拍一拍椅子的扶手,“看来,如果时局有变,我们是非走不可的了。”语毕,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忧虑,他想起那个心高气傲的东西来。那个东西如今的位置是福是祸,大约全凭日后的成败说话了!
这么一想,便分外地不安,只希望雍希羽的预言落空,一山二虎的局面得以稳固。惜乎总是人愈害怕什么便愈来什么,这边李沉舟堪堪来得及向萧二拍出电报,问询军中动向,那头就传来当局撕毁协定、国军进攻延安的消息。那份他拍出去的电报,萧开雁也没有收到,盖后者尚在准备与赵师容的婚礼,就接到薛崇的急电,连夜乘飞机回粤备战。
无巧不成书,最后那封电报被转到赵师容手里,彼时她刚刚退掉之前预订的结婚礼服。她对照译码簿译出李沉舟的电文,不禁托腮沉思。片刻,她抓起坤包,把电文纸塞进包里,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便匆匆坐了上去。
黄包车去往的是宋明珠所寓的小公馆的方向。
内战爆发,薛崇被调往苏北及鲁南督战,严防共军渡江,并配合其他进攻共军阵地的师团对关内南下的共军予以打击。粤桂地区,吴清末临时升任粤地防卫指挥长,协同原桂地驻军总长联合制定作战计划。
一切就像是又回到了两年前,——柳随风抓着一把糖炒栗子优哉游哉地走进广州驻军司令部,迎面碰上一张面孔越长越像扑克牌中的方砖国王的萧开雁,后者的表情犹如他们不仅输掉了跟日本人的战争,而且也即将输掉跟共军的战争。柳五看得满心畅美,几片栗子壳儿落到地上,踱上前对萧二道:“萧兄的婚事被打断,柳某深表遗憾。不过大敌当前,哀兵必胜,只消一鼓作气灭掉共军,萧兄可即刻回渝,抱得美人归。念你我二人同军数载之情,届时柳某定会送上一份厚礼。——不,我要跟我大哥一起送,譬如送萧兄和赵小姐一副中堂,上书四字,‘佳儿佳妇’,萧兄以为如何?”
萧开雁几乎被他气笑,此时此刻他倒是有些羡慕柳随风那从未被任何文明礼教驯服过的肆野之气了。但那也只是一瞬,古君子柔韧的衣壳拘束着他,家国天下的质朴修为担压着他,他虽精神怠倦,却还是强撑着归队,尽量不去注意近来几乎所有的报刊上都在谴责他们单方面撕毁协议,不顾舆论悍然发动内战。临行之前,就连孙静珊都不免叹气,“这仗可以不用打的对不对?不是都在和谈了吗?”倒是师容出人意料得平静地向他道:“去罢——不论结果怎样。”真的可以不论结果怎样吗?……
萧二跟柳五前后脚步入会议室,看到吴清末已经在跟广西那边来的一位余姓指挥官列在地图两侧,两人的手指不停地在上面划来点去。柳五剥着手中的栗子,拣个空位坐下,腰还没弯就听见一声“萧二哥?!”紧接着便是萧开雁的“南顾!”
他不用抬头就可想见这他乡故知的盛况,本就不多的热情在这冲锋号吹响之前被不恰当地消耗,这可不是一个值得称道的举动。柳随风靠在椅背上,跷腿欣赏着把肩而拥欲相泣的两个人。他好奇地对邱南顾瞥了若干眼,辨认出他军服上的校官徽章,呵了一声,这才想起此人应是在南京见过的,好像是萧三的什么同学。
那边相逢的喜悦尚在抒发,这头吴清末跟余总长已经各就各位,各问一句:“都到齐了吗?”示意警卫员关上门,示意开会。
柳五慢慢地将甜糯的栗子挤到口中,听吴清末跟余总长分讲当前的形势。几个刺目的红色大圈,勾出共军的势力范围,红色的箭头则表明共军的动向;蓝色的圈和箭头则表明他们的。在说到双方的优势和劣势之时,余总长道:“美国人是支持我们的,武器和军需方面不需要太过担心。”
冷不丁地就听前排的邱南顾嘀咕:“为什么美国佬要支持我们,摆明了不安好心。”
余总长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
吴清末摘下眼镜来擦了擦,他的声音有些拖,“大家大概也知道了,当下的舆论都在讨伐我们,所谓民心的大半已经不在我们这里。当然你可以说民心这个东西就是个易受骗的女人,谁给她的幻觉越大越美丽便站谁的边。可是谁也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有它的作用,而我们恰恰在这一点上处于劣势。况且,八年的战争让我们消耗了多少,大家心里也都有数。这不是说死伤了多少人的问题,而是经过这八年,所有人都想休息,所谓马劳兵疲,更多指的并非是肉体的疲劳,而是心理上的。相较之下,共军这方面就比我们好很多,他们并没有结结实实地跟日本人打上八年,不过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是预备结结实实地跟我们耗上几年了……”
“老百姓喜欢共军,那也是共军对他们好而我们对他们不好,在战前就是这样。至于大家不想打这场仗,固然是因为八年下来大家都累了,但吴长官还漏说了一点,那就是——之前跟日本人交手,算是生死存亡,不得不上,今日跟共军交手,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邱南顾一下在椅上坐直了身体,肩膀一动一动,差点就要挥舞起膀子。八年的行伍生涯粗糙了他的躯体,却没能磨砺掉那颗赤子之心的柔软,他紧锁的眉间反映出他内心真实的苦恼,——他没法明白鲜明对立如白天黑夜之外的东西;一个中国人和日本人同时站在他面前,他是知道该帮护谁的,可若是两个中国人同时站在他面前,他则多半会傻眼,手指咬上半天也下不去一个果断的判决来。
余总长脸色一僵,他自是清楚自己这个年轻天真却也骁勇善战的部下向来的想法的,正欲说些什么打个圆场,邱南顾身后一个凉郁郁的声音忽道:“吴长官,我向你提一请求,那就是日后千万别将这位先生派与我作友军。据我所知,这位先生与萧军长久为相识,调遣他与萧军长协同作战,倒是适宜的。”
言者正是柳五,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遽然转身向着他的邱南顾。后者瞪着双大眼,似乎是认出他来,“咦——你不是那柳、柳五吗?……”
柳五坐得纹丝不动,冷瞧着萧二拍拍邱南顾的肩膀,将他拉转回去。台前,吴清末也端详了邱南顾一番,言简意赅地道:“值此之际,各位同仁还是言辞谨慎为佳。若是我军失利,于你于我于各位同仁的亲友皆是身家削损,无立锥之地也并非罕见。”
此语倒是振作起屋里其他军官的精神,“战败之后将会怎样”到底调动起他们那对利益牵肠挂肚的心。柳随风捕捉到这一点,心想这才是正常的人,而萧二身边坐着的那个邱南顾,则是非常不正常的人。在风暴来临之时,不——即便是在风和日丽的时候,也最好远离这些不正常的人,灾祸往往伴随着他们。而这些不正常的人,又几乎无一例外地是曾经的那些食肉糜长大的公子小姐,因为也只有这些公子小姐,才会对那些致命的苦难产生玫瑰色的幻想,对扮演救世主割让自己的肉喂饱黎民的画面有着一种病态的自我感动般的执念。是的——必然只有从小食肉衣帛的人才会相信这些东西,这是每一次柳五从地上捡起那些传单扫看时心里想到的,——如他自己这般穷凶的人,这般凭一己之力从饥寒的尸骨中爬将出来的人,反而只会对这些太过轻易的允诺产生怀疑。说到底,当初他柳五才是货真价实的一名无产者呢,而无产者恰恰不会去相信无产者说的话。呵呵,——将来会给你好日子,给你暖和的衣服,给你足够多的食物,真是——这都凭什么呢?就凭你楚楚可怜饿得奄奄一息麽?柳五暗自在心里叹气,为什么有人活了几十年还会不清楚世界上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想想看,就算是呼吸你也要收缩下腹部呢!
把邱南顾那颗定时炸/弹甩给萧开雁后,柳五率手下重新整编的骑兵步兵团,同另外两个师齐头向江西进发。其时双方的激战集中在华北地区,他们并未遇见共军的主力,柳五勒着坐骑在江西境内巡回迂曲了近四个半月之后,才真真正正地见到了第一个共军士兵,而那个时候,江北各大战场传来的消息已经不太美好了。他盯着望远镜里的那些灰头土脸的士兵,脸上肌肉一阵牵动,——这些人的样貌表明他们非常得能吃苦,且引以为豪;他们热爱集体行动,本性天真而残忍;他们认为自己是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即便不一定是最优秀的,但只要他们努力——没错,只要努力,便也能得到表扬,而这也就够了。
柳五把望远镜扔给康劫生,胳膊往另一边一伸,手里立刻被递了一支远程步/枪。肘部牢牢地抵着掩体,他带头打响了阻击共军继续南下的第一枪;镜头里的那个共军士兵向后扑倒,但很快他的位置就被填补上了。一切真的又跟几年前一样了——除了柳五胸中饱含着冷静的杀意,不带一丝杂念地跟共军布阵对轰。杂念里不包括李沉舟——这是不可能的,他自信他将先击退共军,然后再把那个大屁股给弄回来;而他自己绝不会在这场战斗中死去——这也是不可能的。说白了,战争的效用作用在他身上跟作用在别人身上是不一样的:战争让大多数的人迅速衰老且神经衰弱,那些和平时期过得幸福美满的人尤其容易被战争摧毁;但对于柳五而言,战争使他鲜活而精力充沛,时间越长越是这样。闻着漫天的血腥和硝烟的气味,他除了感到一点嗅觉上的不适之外,更多的是一种灵魂上的轻松,——终于离那些按部就班的理智的毫无快感的日子很远了,不是麽?他从灵魂深处鄙视且厌恶那样的日子,一如他鄙视且厌恶眼前这群又听话又能吃苦的对手。他观察着共军的排兵,学着他们的样儿跟他们小股小股地试探,继而突然大军包围;有时候他厌烦了,率领几队轻骑兵长驱直入,一把火将他们的粮草烧得精光,反正据闻他们已经惯于吃树皮草根为生;偷袭成功后柳五带精兵断后,交叉布开的狙击点喷出宽阔的火力带,而那些共军居然也飞蛾扑火般地向前,似乎不知眼前的是子弹,几次之后才不再过度追击。营地里,柳五吃着从美国空运来的火腿和五花肉,蘸着辣椒吸吮手指,每当他战局得利之后都会非常得想要做/爱,——他觉得自己理应得到这样的奖赏。可惜那个大屁股不在,否则他一定要……他大块大块地往嘴里扔着肉片,尽管肚子已经饱了却仍旧感到身体上的饥饿,他知道那是由于很久没有做/爱的缘故。别无他法地,他只好将那一日日的满溢的力比多投放到战场上合法的杀人中去,有两次他把那些包抄过来的共军冲击成六拨,然后用大炮和骑兵在外围守着,他自己则带领步兵在城里逼迫他们进行巷战,——这本是不必要的,但他就是感到恼火和好玩:无处发泄的恼火,无可描摹的好玩。这两次他均违背了萧二的军令,回头被萧二罚没了些许军饷,因为巷战中死了不少当地的平民。他耸耸肩,觉得萧二越发得虚伪——也许是跟邱南顾待在一起的缘故。但他的心情很快就又好了起来,因为几乎立刻吴清末就又给他提升了军饷待遇,——江西战场中他算是屈指可数的接连获胜的军官之一。萧二被打了脸,而他跟邱南顾那边简直从一开始就被共军给追着打。柳五可怜起萧开雁,也可怜他的那些败北的同僚。他的那些同僚们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战场上能指引人取得胜利的,除开所谓的意志和策略之外,还有一个极为隐秘的力比多,那就是快感。如果你无法从死亡中获得快感,那你永远都只能是硬着头皮打仗,如果从战争中你只能感到痛苦,那么你端着枪的手都会不停的发抖。柳五的手不抖,他的手自他第一次摸到枪柄的时候就从未抖过。他精神兴奋而抖擞地在赣江东西两岸驰骋奔波,他开始不断地应援附近的那些友军,而也只在这个时候,他才发觉他的那些友军们是多么的不堪一击,有些甚至连人带武器一起投降到共军阵营。哈,这可真是——
他还没想出个好的形容词,就被吴清末发急电回召粤北,电文中指明放弃江西。对着电报,柳随风居然起了点儿寂寞的感觉,为什么世上像他这样的猎捕手如此之少呢?
咂咂嘴,他感到遗憾。他们会失败的,这是他第一次想到这一点,这样下去他们是要失败的。他把那张电报纸折成纸飞机,纸飞机飞向窗梁,“噗”的一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