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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这里的黎明(下)

145 这里的黎明(下) (第1/2页)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雍希羽念完了,默默地合上《圣经》,垂目凝注着绕在书脊上的一挂银色的十字架,轻轻地吐出最后两个字,“阿门。”
  
  “阿门!”一声清脆的跟进,柳横波抢在其他人前头为今晚的祈祷做了结。在他既显着邀宠又有意卖乖地扭动身子左右顾盼的时候,在座的另外两位听众——秦楼月和高似兰,缓了半拍,同时低应着“阿门”。片刻悄然,屋中三人皆敛目垂首,各有所思,除了柳横波。他正塌了一边肩膀,拿手抚摸趴在脚下的“圣约翰”,后者正随着祷文酣梦,不巧梦中一只早已熟悉不过的笨手几下搔醒了自己。下巴搁在前爪上,“圣约翰”懒懒地掀起眼皮,又懒懒地将眼皮落下,咬着小半寸粉舌,继续眯盹儿。
  
  小妮子一下下地抚摸着“圣约翰”,秦楼月跟高似兰照例默思,大约五分钟过后,三人参差起立,分别走上前来道一声“雍先生晚安”,依次退去。而这个时候柳横波往往最后一个向雍希羽道晚安,用那乞怜的迷途羔羊般的桃花眼自下而上瞅着他“年轻的老先生”,一边说一边毕恭毕敬地俯身低头,将自己的一面脸颊贴到他庄严的告解神父的手背上。贴上几秒,他直起身子,颇为不安地瞅瞅雍希羽,像是想知道这尊神祇对自己这个小小信徒的举止的品评,是赞许抑或不满。
  
  雍希羽脸有些白,多云的天气里那种白朗的天色,他的目色黑而凝滞,如同静谧的三更天,他的唇薄而显着健康的红,像浅水湾里新生的珊瑚,——小妮子从这尊端庄的雕像中源源不断地得到一种有利于其身心的敬畏和博爱,并因这种敬畏和博爱而被笼罩在一片有助于睡眠的睡前安宁中。他冲雍希羽欠了欠身,向后退走一段,才转过身迈出门。门外,阿秦正立在风灯旁等他,见他来了伸过手。小妮子搀住他的阿秦的手,两人不言不语并肩走回西屋。夜风微微,风里是含苞的紫薇花的淡香,屋檐下慢慢地转着八仙过海宫灯,小妮子跟师哥进屋关门的时候,宫灯上的张果老正徐徐悠悠地倒骑着毛驴儿笑眯眯地朝他们转过来。
  
  假若要如今的秦楼月与柳横波给跟他们共寓的雍希羽一个评价的话,他们会共同地庆幸雍先生和高小姐这几年跟他们住在一起,陪着一起渡过这空袭频繁、狼烟可闻的岁月里蚀心销骨般的等待和焦疑。由于康劫生的事,相依为命的两人间产生了不大不小的芥隙,最沸扬的时候,小妮子像是瞬间变成了一只刺猬,全身的刺都竖起来,一下一下地要往阿秦身上扎。秦楼月往往不好说些什么,挨了小妮子的几下刺扎,脸色败下来,不无悲哀地左右望一望,仿佛在寻找什么的模样。日复一日,他忍受着阿柳伶牙俐齿的尖刻,含着内疚任小妮子在雍希羽和高似兰看不到的地方对他捶打踢咬,然后又在晚上他让师弟睡觉的时候得到一个又一个“呸”。以至于很多个夜晚他需要耗费一番大力,才可将那个又抓又嚎的小妮子逮到床上,强行按住让睡觉。柳横波自然不会轻易让他如愿,他会直着喉咙尖叫,捂着肚子来回翻滚,扯住他的头发搡他,好一通发泄后才会慢慢安静,因为这时候小妮子也累了。秦楼月无处赴诉,每每默默地承受柳横波的所有泼闹;每个晚上闹累了的小妮子摊身在床上八叉大睡,他小心地挨着床边躺下,不叫自己挤着了饱受委屈的师弟。他是不大会想到自身的委屈的,即使他感到些类似于委屈的东西,也只会觉得眼下的所有结果都是自作自受,怨不来旁人,更怨不来阿柳;甚至,如果阿柳不这样对待他,恐怕他还会感到不安和惶恐。没来由的屈苦,他尚且吃下去不知几多,这有名有目的恨责,尤其是来自他始终爱惜无已的师弟的恨责,他即便不甘之如饴,也是十分之逆来顺受。他毫不迟疑地认定自己对师弟犯了错,毁去了两人间的信任。他一遍遍地向阿柳道歉,说着“让我们还是跟以前那样过下去吧”,阿柳却只是抱着“圣约翰”,跟叭儿狗鼻子碰鼻子地,贴脸而吻,并不理会他。而这还是在雍先生和高小姐在场的情况下,——他们正站在院里向前来求医问药的贫苦人布施药物;若是他们不在,阿柳会对他做鬼脸的,也许还会对他说“呸”。秦楼月束手无策,每日用劳碌来充实空乏,日益沉默、憔悴而忧郁。他对自己说他必然是要带着阿柳跟先前那般过下去的,那是唯一可以实现的、唯一可行的路。只是时不时地,他会忍不住想起北教场红屋的那一夜,让他既怕恶颤抖又甜蜜想往的一夜。那一夜他褪去了所有的束缚,像水一样舒展流淌,往深深幽幽的低处流淌;低处是堕落,他也是流淌,堕落之中怕是有一种魔力。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他知道那一夜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他知道所有康劫生寄来的那些信誓旦旦的情书中没有的东西。生活是不能向着低处进发的,至少他不能,他没有那个本事从堕落中出脱;他必须往上挣,沉住了气地,一点一点地挣得个稍微松快的位置,以便维持住他跟阿柳的生活,把生活维持在一个不至于不堪的水平上。这么多年来,他独自维持得很辛苦,鲜有体尝那种不需要劳心的乐趣;那种肆意妄为的快乐——那种不顾体面、向着平日里自身最恐惧最抵斥的深渊里滑陷的快乐,那一夜康劫生让他尝到了。而且,他还诱惑他,告诉他也许前方有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可以日日触摸那种快乐的可能。秦楼月承认自己受到了诱惑,多年的清苦生活似乎让他变得更易于点燃,甚至在面对着孟东来那毫不掩饰的掠淫,他都能感到身体里滚过一丝颤栗,而他又是向来以立身清白自恃的。
  
  他跟阿柳和高小姐一道听雍先生念《圣经》中有关亚当、夏娃的故事,故事里有一条蛇,蛇引诱夏娃吃了树上的果——神曾叮嘱他们不可吃的果;夏娃吃了果,亚当也跟着吃了,从而明白了很多以前未知的东西,最后被神逐出了伊甸园。雍希羽明明坐在屋子里,却声音缓沉,遥远地像是从天际传来,“耶和华于是把他们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真可怕呀!”柳横波把“圣约翰”抱在膝上,装模作样地评论。他每日按时前来听他的告解神父宣讲布道,从这充满了仪式气氛的肃郁一刻中觅得宛如肉/欲般的沉魅。他那空空如也的小脑袋瓜几乎在雍希羽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就被其深深地影响了,只要雍希羽的手杖或脚步声在院子里的任何地方响起,当时哪怕再浑身刺猬竖针的小妮子就会立即乖缩下来,恢复那楚楚惹怜的离群羔羊的模样,第一时间朝着走近来的雍希羽欠身施礼,恭恭敬敬地道:“雍先生好。”又往往得到雍希羽非常认真的颔首回礼,“你好。”
  
  雍希羽望望正把手指放到“圣约翰”嘴里的柳横波,知道这个上帝由于出于美观的考虑疏忽了另外一些方面而创造出来的生灵没有任何领会这则寓言的可能。他甚至想,倘若是柳横波在伊甸园中,那么大约不需要那条蛇的诱导,他就会自己将每一棵树上的果子都尝上一遍,之后还会主动告诉耶和华,那些果子并不美味。
  
  “可是……如果已经吃下了果子,怎样才能不被赶出伊甸园呢?我是说,就算犯错出来了,是不是还能再回到伊甸园中去呢?”
  
  问话者是秦楼月,多日以来一直显着殷忧的秦楼月。他那姣好的面庞上此刻发出些苍白,被温黄的灯光映出略微失神的眉目。他声音不大,却浸透着惑然,急切想求条出路,求一片青天。
  
  雍希羽凝望了他一会儿,忽然感到也许这只看似中规中矩的羔羊才是最易于偏离常轨的那一个。柳横波的摇摆不定和易受诱惑是常人都看得到的,因而也容易防范;而让人始终放心的秦楼月,不声不响按照吩咐行事、从不吐露心曲、惯于隐忍煎熬的秦楼月,由于留给人温顺的印象太深了,所以才会让人对其掉以轻心,以至于一朝一鸣惊人罢。
  
  也许长期严格洁身自好的处女才是荡/妇的最佳候选,这是雍希羽观察了秦楼月一段时间之后得出的结论。相对于小妮子那种一眼即知的浅薄,这颗并不粗糙的灵魂所展示出来的对于欲念的触探更为值得警惕。禁果让他知道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鲜有凡人能够把握得当的世界;那个美妙虚幻的世界跟他们生活其中的这个世间是多么得不一样,——这个世间对你有诸多要求,那个世界对你一无所求。在那个世界,所有的恶都得到赞美,所有的弱点都得到宽宥,你被允许同最坏的那个自己乱伦厮缠,随意张开身体体验情/欲的极致——灵魂欲冲脱出肉体之外的极致。尝过禁果的秦楼月已然对那个世界生发出渴望,他向那个世界伸出双手,然而他的脚仍踏在清心寡欲的世间。他既想过去,又想留下,既想一跃而上,又想平安折返。正被这两种愿望撕扯的秦楼月哀恳地望向雍希羽,希望雍希羽告诉他,坚定地告诉他,他应当摒弃那个世界的呼唤,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乏味世间的一点一滴。他要雍希羽告诉他,那个世界的快乐是不对的,这个世间的乏味和琐碎才是应当接纳的。他双手紧捏地仰望着雍先生,他以为雍希羽是这个世间罕有的不惑之士,他等待着这个不惑之士来给自己指点迷津。
  
  雍希羽看出这一点,首先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我真的是个不惑的人吗?”手按在《圣经》上,他沉默了片刻,“果子跟伊甸园比起来,你认为孰更能持续久长?在短暂和久长之间,你是愿意选择短暂还是久长,假使短暂会应允你短暂的欢乐,而久长至多只会给你久长的平淡?”
  
  秦楼月微启了唇,眼里似有水色一晃,他想雍先生的比喻真是贴切极了。
  
  “什么是短暂的欢乐?”小妮子永远都想要被人注意,他来回看着大家故作好奇地问,“是像冰激凌那样的吗,甜甜的好吃却很快就吃完了?”
  
  高似兰对他们三个人各扫一眼,这段时间以来的接触让她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一些有关于这两个小老板的事——正在发生的事,她没到昆明之前的事,跟那一两个远在前线的人有瓜葛的事。看了一周,她最后将目光停在雍希羽身上,她自然早就知晓雍希羽心中那唯一可对其判断力和情感产生摇撼的那个人是谁,她甚至一点儿都不对此感到惊奇,——她想起李沉舟那副微笑的漫不经心的眉眼,那副眉眼向所有的人传达爱意,左右一瞥,就俘获花叶一片。最糟糕的是,那副眉眼的主人对此很可能不知情;他无意识地在旁人心中播下火种,自己闲闲地去了,却不想身后的爱慕者已在火中焚身。——雍希羽就是被慢火焚身的那一个,他像一尊渡劫苍生的佛陀一样稳坐火中,小心地不叫眼中流露出求不得的痛苦。高似兰理解这种痛苦,因为她自己的那份爱情是更加的无法求得了;一颗种子刚刚萌发,就永远地失去了那片引它生长向上的天空。
  
  “还真是像冰激凌那样,好吃而不久长,”高似兰缓缓地开口了,她也摸了摸柳横波腿上的“圣约翰”,“只是吃了冰激凌比吃寻常饭菜更容易肚子疼,对肠胃也有算不上好的影响。可惜架不住冰激凌好吃,小孩子尤其架不住。”她又摸了摸小妮子的脑袋,理解地对他笑笑。
  
  柳横波马上也冲她笑了,他想要取悦高似兰的心情跟想要取悦雍希羽的心情是不差分毫,尤其是他喜欢被人叫作小孩子。
  
  “所以,也就小孩子或是孩子般心性的人才会宁可肚子疼,也要一尝冰激凌,大多上了年纪的人是不会这样的。他们更愿意好好对待一日三餐,即便吃得简淡,忍着口腹之欲,换来心平气静。再好的滋味,既与自己的身体不合适,又知尝过即消,不得长留,这两厢撞遇,很容易发生毁灭。不若将其放在心里,隔着点儿距离雾里看花,大概更好些。”
  
  雍希羽锐利地看向高似兰,他猜高小姐的这番话绝对意有所指,看来这个跟他一般过着清教徒生活的女人也在观察揣摩着一切。高似兰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波动,她是怀着真诚的心意向他们阐释,他这个勤勉、严肃而端庄的女助手在一些事情上显然自以为比他看得更清楚而遥远。一个永远地失去了所爱的女人,没有来得及将所爱说出,甚至没有来得及等到这份爱意成熟,就发现自己再次孤身一人,面前是爱人的坟墓。从那时起,高似兰就像是怀着遗腹子一样继续孕育着她的爱意,自觉自愿地坐到一个受人尊敬的遗孀的位置上。她跟着自己投入到后方每一个或临时或长期的医务工作中,时不时地表现出感情受创的女人那种略显疯狂的献身精神,——只要她们能从手上的事物中寻找到一点儿意义,只要这些事物能够将她们那母性和妻性的混合物大加发挥。一个被情/欲冲昏了头的女人所展示出来的愚不可及的飞蛾扑火,跟眼下高似兰以继承所爱之人遗志般的姿态所表现出来的敬虔克己,在雍希羽看来并无多大差别。一个是肉体上的被蛊惑,一个是精神上的被蛊惑,而对绝大多数女人而言,其中任意一个方面的蛊惑,都可导致另一方面的沦陷,——其实女人才是真正的灵肉合一的动物,对不对?
  
  在高似兰说完那番话之后,柳横波对她点头:“我以后会试着不吃冰激凌。”换得高小姐赞许的微笑,而秦楼月则好像真的接受了高似兰的说法,垂下睫影开始思考起禁果和伊甸园之间的抉择。雍希羽望着秦楼月双手交叠默然不语的婉然,不得不承认这位秦老板却是有着某种古典的朦胧低回的风情,这样的一位美人着人惦念心有旁骛,说来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这般的美人、这般的风情在他眼里远不及另一位尤物不经意间传递的令人窒息的肉感。那种天真而神秘的肉感,那种丰乳肥臀中丝丝散发的沃饶和饱满,令这个常年幽闭于狭窄的祈祷室里的教士感到由衷的颤栗。就好像克洛德伏在巴黎圣母院的窗口上一下子看见了爱丝美拉达,那种强烈的光线几乎让他的眼睛觉得灼痛。还是个饱经世故的爱丝美拉达,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经受过情/欲的洗礼;那是个远比雍希羽更有经验的情场的宠儿,这个宠儿明明终年在世俗里打滚,却好像无一刻不高踞于红尘之上,甚至高踞于雍希羽之上。在这个宠儿面前,雍希羽生平第一次对人生的种种信念产生了怀疑,这些怀疑让他感到既虚弱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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