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这里的黎明(下) (第2/2页)
在昆明遭受空袭的日子里,在前方的节节败退被粉饰为战略性调整的消息漫天飞的时候,在大后方一片嗡嗡咿咿半是醉梦半是互相攻讦的舆论中,雍希羽——按照李沉舟所希望的——在各方面都严格关照着小吉坡的两位小老板,且不动声色然而行之有效地对两人分别施加上自己的影响:他往柳横波那颗混乱的小脑袋里灌注进常识,从最浅显的那些开始;他用每日的睡前祈祷去平静秦楼月那已被撩动起来的迷情,用那些永恒广远的真理去对抗随伴随肉体的欢愉而开始的心旌动摇。他试着去帮助恢复两只羔羊之间产生裂痕的友爱,不厌其烦地用糖果和布道驯导着小妮子那如同动物一般易于蛮搅的本性。终于在一个中秋节的傍晚,他满意地看到柳横波捧着他最喜爱的云腿月饼,绕过桌子走到师哥面前,小小声地道:“阿秦,给你吃月饼——我以后再也不闹了……嗯,对不起……”宫灯柔黄的光线中,秦楼月清减的侧影簌地一抖,抓住师弟的肩膀,慢慢地额头抵上额头。月饼被搁到了一边,两只羔羊拥抱到一起,在初升的月盘之下喁喁切切,耳鬓厮磨。半个月后,雍希羽见到秦楼月向前线寄出了一封信,那也是他往前线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平服了众生的疑隙的神祇慢慢地发现,当迷途羔羊们正随着他的指引走上正轨的时候,他自己却日益地感受到传说中美杜莎那首惑灵歌的折磨。他越来越频繁想起李沉舟那副距离处女这一概念很远的肉体,那片经过无数次开垦的肥沃的土地。当他自己背负着无形的十字架走在朝圣之路上的时候,他渴望的不是食物和甘泉,而正是那具跟他自己的理念南辕北辙的始终散发着性的美妙的肉体。那具肉体并非不易摆布,那具肉体的每一个情人都为他所熟悉,最饥饿的时候他在梦里都在抚摸那个肉体的主人,抚摸的时候他听见生命的汁液在汩汩地奔流。他的心脏开始不自然地搏动,他那夜色般静谧的眼里开始闪烁着火焰,他天光般朗白的颊上会忽然间泛起红晕,甚至连他的体温都会于瞬间升高,——当他幻想是他而不是别人正在深入那副肉体的时候,胸中恶魔的爪子开始藤蔓般延展。他渴望做一些事,比克洛德对爱丝美拉达做的做得更坏更彻底。《圣经》中无数个克制情/欲的箴言一晃而过,雍希羽不认为那些句子能够再有效地束缚住他心中的恶魔。他凭着惯性一日日地行止,他用平静的斗篷遮住熊熊燃烧的爱欲,尽管他仍旧对前来讨要意见的另外三人给予恰如其分的建议,譬如阿秦问他该怎样给身在香港的师姐夏樱桐去封信,或是柳五将他归为阵亡的孟东来的家属,寄来大笔抚恤膈应他,这些抚恤该如何处置。他告诉他跟在香港的师姐联系上很重要,可以往任何一个可能的地址去一封信,而那笔抚恤则不妨留下。雍希羽按部就班地安排打理一切,一如既往地扮演着最出色的工蜂的角色;可是即使身为工蜂,也会渴望跟蜂后交/配,尤其是当这只工蜂并不亚于那只蜂后所拥有过的任何一只雄蜂的时候。
至于对那些曾陪在蜂后身边或是正陪在蜂后身边的雄蜂,雍希羽惊奇地发现,自己对他们并没有惯常的那种失利的情人的嫉妒;抑或即使有,也是一种抽象的形而上的嫉妒;他了解他们每一个人,但从没想过去驱逐他们。每当他带着阿柳和“圣约翰”出去散步,穿得花蝴蝶似的小妮子跟雪白矮胖的“圣约翰”在他的手杖边蹦蹦跳跳,身后的软土上留下一串他鹿皮靴深深的脚印,这时候从湖面吹来的湿润的风总会让他感到些许遗憾和伤感。他想他也许永远也得不到李沉舟的肉体,连同那一颗耽于逸乐的随遇而安的心;那些想象中缠绵入骨的场面也许永远都不会实现,连同他想为他的爱丝美拉达打造的那一座伊甸园。散步途中遇上些年轻的情侣,大多是联大的学生,双双对对,站在树后柳下,跟将要筑巢的鸟儿那般绵绵私话;他以为其中一定有某种神秘的东西,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将一个人带向另一个人的神秘的召唤。互相感应到这种召唤的人是幸福的,单方面感受到这种召唤的人则有点儿不幸,雍希羽就是单方面感应到这种召唤的人。他独自一个不动声色地承受着那种最原始的噬咬,竭尽所能将情/欲带给他的痛苦降至最低,他希望这些都会过去,他知道这些都将过去。
民国三十四年立夏那天,他们收到了夏樱桐从香港来的信,那个曾经站在台上唱凤阳花鼓的歌女如今已是一个女孩的母亲。在信中,夏樱桐先是强烈地责怪他们没有及时将新的住址予她告知,继而热烈地问起李沉舟的情况,想知道那个“迷人的老爷”如今过得如何,身边侍候他的人又是谁。此外她提到自己正帮杜家料理着一家餐馆,她非常希望她的两个师弟能过去给她搭把手,以及她那六岁的长女杜詹妮向她的两个小师叔和“世上最英俊的李叔叔”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和问候,望大家早日在港团聚”。随信附上的还有夏樱桐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上姿色未减的夏樱桐以保护者的姿态同时揽着留着稚气的小胡子的杜少爷和女儿杜詹妮。六岁的杜詹妮长得跟妈妈很像,眼睛大而亮,笑得非常英气。
几个人的脑袋团团围着这张照片,连高似兰也忍不住凑过来,“这便是夏小姐的女儿了么?”她还记得夏樱桐,那一年在碑亭巷的小院儿里跟赵师容互相报以冷哼的李沉舟的女伴。
秦楼月对着照片笑得非常欣慰,“是啊,这就是师姐的女儿,师姐一到香港便跟杜少爷结婚了,詹妮是他们婚后第二年出生的。”
“他们也姓杜吗?”雍希羽不禁问道,他端详着照片上的三个人,心中想起的是自己手里那张相上的杜家父子,联想一生,便觉无限亲切。
四个人站在院中各生所感,各有所思,然而笑容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在每个人的眼里。尽管他们中至少有两人并不怎么熟悉夏樱桐,却还是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生命的力与欢乐。庄严的“圣约翰”打着圈追着草上的蝴蝶,及肩高的紫薇树在风中吹送着氤氲的木叶香,饱满亮白的云朵高高地在天上堆叠,——这一日晴朗而未有空袭。
小吉坡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感到,夏樱桐的这封信预示着有什么即将到来,在他们各自辛苦地走过流离失所、饱受考验的八年之后,一颗美好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当晚的睡前祈祷,雍希羽选择了这样一段话给他的信徒们念道:“……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宴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福杯满溢。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多少人艰难地走出这长达八年的死荫的幽谷,多少人不幸地倒在这漫长的峡谷深处;报纸上日渐一日地开始发表政府的军队转入战略反攻的消息,秦楼月询问了雍希羽的意思后郑重地给夏樱桐回了一封长信,而后将这封承载了希望和祝福的信投给开往南方的邮驿。盛夏来临,雍希羽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草拟了一份言简意赅的辞书寄往重庆——他不认为他的这个军需长官在今后的岁月里还将发挥作用,在整个后方开始提前掀起一场浩歌狂热的舆论之时,这个情场失意的传教士俨然预见到了之后极有可能到来的寒冬。也许走出死荫幽谷并不意味着厄运的终结,而是另一段多舛的开始。当一切开始重新骚动,当一个看似光明实则大有疑问的未来悄然降临,那首美杜莎的惑灵歌终于越吟越低,越吟越低。全城为庆祝胜利而大放炮仗的那天早上,雍希羽安静地躺在床上,“圣约翰”伏在床脚,一人一犬于震耳的炮仗声中酣睡。一个低缓温和的声音冲破爆仗的密不透风的网,从宽广而包容一切的天际遥遥地颂祷。颂祷声如海之涛、江之潮,抚慰着传教士跟常人一般也会迷惘的心,“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爱是永不止息。”
长长的银水铜棱镜照出一身挺阔的军礼服,着礼服的人的一双手正不慌不忙地扣上校官专属的皮带,金黄的穗带在右胸前微微摇晃。他望着镜子里的人,从上到下,那双瞳仁一动不动的琥珀色的眼正泛出一丝奇妙的笑意。他打量了自己一会儿,感到自己正像是狩猎归来的猎豹,身上伤痕累累,但是却非常得满足。温暖的夜风掀动窗帘,他的嘴角令人不易察觉地慢慢向后拉伸,空气中似乎仍然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血的腥香。腥香愈是浓郁,他的眼神愈是发亮,猎豹的那种狭长而冷冷的芒。窗前的落地灯柔柔地映着身后桌上的三枚军功章,刺眼的金线混合在各色彩线之间,远看仿佛市集上那种随处可见的廉价的饰品。镜中人往身后一瞥,幽幽转身,抬着胳膊,在三个军功章之上略一停顿,拣取了其中一枚不那么佻艳的,斜向着镜子,把勋章别在了左胸上。——今夜宜州城里最大的公馆举办晚宴,庆祝日本人投降,主要宴请对象即薛崇及其麾下的得力军官,柳随风亦在受邀之列。当然,此举主要是为了笼络薛崇,——这些宜州当地的乡绅不想错过跟这位竹竿也似的日军受降代表兼杜鲁门自由勋章获得者攀附亲近的机会。今晚过后,薛崇将率军回驻柳州,那里已离他自己的老家不远,但是宜州方面仍少不得留军镇守,——老竹竿不大吝于表现自己在政治上的追取,自然要将自己的嫡系人马排布在桂粤一带,同时有传言道薛司令长有意竞选广东省政府主席一职。对此人言大家均心照不宣,几乎在战争胜利的那一刻起另一场肉眼不可见的无硝烟的战争就拉开了序幕。这么一大片从日本人手里撕抢下来的土地,在任何时候都是八方势力逐鹿紧盯的对象;一块肉该切成几块,切大切小,大的给谁,小的给谁,其中都大有深意。桂粤这边有薛崇,那么东南、东北、西南、西北自然也会有各自的或自封或实际的领主;此外还有共/党,谁都忘不了的共/党。宜州的军官俱乐部里,柳五亲耳听到吴清末一边打桥牌一边悠悠地叹道:“泥腿子们趁这八年养肥了,如今谁是胳膊谁是大腿真不好说。各位以后怕是要多学习学习跟种庄稼的人打交道的那一套,大有学问啊,大有学问!”同桌的人就嘘他,说他这个柏林大学的高材生、薛司令身边的第一军师如何说出这般不长志气的话,对此吴清末只是摇头。一时间大家又纷纷议论起所有的庆功会结束后各自的去留,是跟着老竹竿在广东独大还是回去老家经营旧业。孙天魄操着球杆,俯身瞄准红球,一杆将母球撞向子球,子球应声落袋,“我是要回山东的,我爹娘老子的坟还在那边。”就有人道:“山东离关东那么近,恐怕不好待。”“人家孙大圣怕过谁来,稀罕你操心?”就有人讪笑着。
“柳师长是个什么打算?听闻柳师长战前在江南做生意颇有心得,柳师长还回去吗?”另一个师的参谋正巧落柳五边上站着,这样问道。
柳随风看了此人一眼,意态慵懒地道:“都有可能罢。”
都有可能罢,——镜中人最后一次审视一番,眉毛一动,他觉得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太悦耳的声音。在他看到自己的脸色下沉之前,他转身离开了镜子,走出门去。
还站在楼梯上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一楼客厅里的李沉舟和康出渔,李沉舟脚边一个箱子,就是他全部的行李。柳随风一级一级地走下楼梯,每迈下一级脸色就再下沉一点。他对此是有准备的不是麽,——自从日本人投降那天起就又故态复萌的李沉舟,丢下他一个人回去东屋就寝,之后搬到这座小公馆后又是跟他分屋而眠;饭也少在一起吃,大约是为了避免见面。据悉昆明那边还来了一封信,兜兜转转被邮车从长沙递到宜州来,李沉舟接到后更加暗地里忙碌着,东西打问,收拾行李,便是要回昆明的样子。日高雾散,两人之间赖以蒙眼的屏障消失,一草一木就又显出原先的丑陋。柳五斜着眼睛往李沉舟的方向迅速一睃,在早已知道要发生的事实面前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如今狂欢尽去,唯余末日。
他故意不去看地上立着的那个丑陋的衣箱,反倒故作不经意地轻快道:“今晚城中谭公馆举办宴会,庆祝战争获胜,大哥可愿陪我一道赴宴?”
李沉舟只是望着他,目中无限怜惜地,因怜惜而可惜。
柳五受不了他这种目光,头一扭,转身就走,转身的当口就撇了嘴,冲着门旁的康劫生手一招:“走了!——小丁把车备好了?”
康劫生唯唯应着,忙替他把门打开。
李沉舟见状急趋两步,“五弟,以后你多保重,别处处跟人置气……”
柳五脚步一缓,来到门边,忽回头道:“大哥,本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是不是?”
李沉舟眼神一滞,轻轻的一声,“是……”
柳五默然片刻,随即加快步伐出门去了。门关上,康劫生也跟去赴宴,不久门外传来汽车发动远去的声音。
屋里,康出渔望着李沉舟,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太息。李沉舟神情疲惫地盯着地毯的花色。
“帮主,前几日雍先生来的信怎么说来着的?”水老鸦在肚里飞速地辗转着肠子,“他说夏小姐从香港来信了,是不是?那夏小姐如今在香港的地址是……”
李沉舟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她好像是住在个叫半山的地方,待会信找出来,你抄下地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