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人间别久(中) (第2/2页)
萧开雁愕在原地,他是没想到三弟会将话说的这样直白的,“秋水,我……”
萧秋水反而平静下来,“不说了,我们进去吧,里面听来很热闹。”一个人先于萧二走进门去,留萧开雁心情复杂地直望着弟弟突然显出些单薄的高高的背影。
屋子里,赵师容将一件美式飞行员夹克对着李沉舟比划,“来,沉舟,来试一试,你还从没穿过洋式的衣服……别急着呶嘴,这夹克是没长衫庄重,可是也真挡风,在这冷飕飕的地方,派的上用场!本来还有很多东西,都是我专门为你淘来,好些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是明珠说你在前线肯定用不上,一撤退一调离又不知会不会弄丢,不如好好收着回头等你安顿了寄给你。我就只好专拣这些御寒的羊绒衫、呢大衣、围巾、帽子装了,想着你这个爱硬撑又好不修边幅的,这些年不知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何况还有个姓柳的在一旁折腾你,我想想就担心生气。”跟李沉舟促膝坐着,她非把夹克给扣在李沉舟身上,又取个飞行员样式的长耳皮帽盖李沉舟脑袋上,左看右看,衬着炉火,半边眼眶先自红了。然后臂膀一张,不管不顾地搂住李沉舟的脖子,一声悠悠的叹息,“沉舟,你过得这样不好,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李沉舟颊上凝着笑,他也揽住赵师容,他怎么会不知道,赵三小姐是真的待他好,多少年如一日地待他好?他手指拨动赵师容半边发上的云丝纽,将其整整齐齐地拨成一顺,自上而下细细地瞧着这么多年未见的赵三小姐,他曾经的妻。赵师容难得的苦弱之色落入眼中,他微微吁叹,然后低头,轻而若无地在那瓷白的额上啄了个吻,“师容,我是真对你不起,太多太多的对不起……”
赵师容眼里更酸,生生忍住,攀上李沉舟的肩,咬牙啐道:“哟,老爷今儿都给我道歉了,我这是该悲该喜呢?”眼睑一眨,眨去盈盈珠泪,一手抚上李沉舟的脸,一手侧翻了手背抹去眼角些微潮湿,“沉舟,你倒是越生越俊,我自己却是越来越衰老了,再过几年,就连美国产的粉底都遮不住我眼角的纹路。但愿到那时,你还能偶尔想我一想,不要想那个人老珠黄的我,而是想当年那个拎着皮箱穿着竹布罩裙敲开你的院门说我要跟你走的那个赵三小姐……沉舟,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你心里作如何想,我至今仍然认为,我当初做的决定是我今生最正确的,那一晚伴我走向你院子的那爿弦月是今生最可爱的,那一段通向你院子的没有路灯的暗巷是今生走得最坚定、也最让人感到安全的……”
李沉舟拢住她的手,慢慢地摩挲,他想自己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赵师容,在对待感情上尤其如此。一次又一次,赵三小姐以其非凡的勇气和不竭的热情诠释了她对感情和爱人的忠诚,除肉体之外的所有你可能想象到的忠诚。而李沉舟又最是看轻肉体;他自己天生爱流连花丛,今儿个看这枝牡丹很漂亮,抱回去一盆,明儿瞧见那树芍药开的好,悄悄摘两朵插在衣襟上;走到园子边,又望见那静静抽枝的兰草了,脚步慢下来,很想伸手过去捻一叶,宽心地以为屋子足够大,满可以多置几盆花草,每日一睁眼即姹紫嫣红、馥郁清馨,便是顿顿喝粥也是好的。他跟赵师容的婚姻里,自然也是他先收纳了情人的,姓林或姓黄的小姐,模样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花姿摇曳般的美好,跟师容一般地捧着他照料他也数落他,喜欢用涂了鲜亮丹蔻的手指一下下点地他额头,骂他是“祸水”。——而那时的自己,温柔乡里不思蜀,闻言呵呵地笑,不以为赧反以为荣,愈发鼓胀了小锅似的胸肌,学着燕狂徒当年的浮浪模样,吸气而缩,呼气而舒,胸肌随之而抖,或慢或快,极尽调情之能事。“我怎么就是祸水了,嗯?我祸害谁了,嗯?……”鼻音扬扬,被那小姐扔过来的枕头击中,哈哈大笑,和着那小姐的娇声咯咯,真真是芙蓉帐里哪觉岁月长。及至后来赵师容跟其他男人暧昧的新闻传到他耳中,他好像是有一点生气,因为按照传统的认识,此刻他的头上正生发了一点绿,而人的头上是不应该发了绿意的,是不是?那几日他努力绷紧了脸,减少茶饭,做个被背叛了的丈夫应有的愤怒伤心的样儿。赵师容很快翩然而回,她显然是听说了李沉舟的反常;他的反常让她感到满意,她几乎以为这将是他们两个一个新的开端。没有争吵,甚至没有询问,四目相视片刻之后,地上就落下了一件件衣裳。席梦思凹陷下去,床头板发出轻微的异响,不知谁从谁的颈间一路亲吻而下,交叠的喘息声又幽邃又绵长……当两人汗津津地仰躺在床上,胸脯起伏,云雾拨散,李沉舟眨着眼睛豁然开朗。他笑着掰过赵师容的肩,亲她一下,告诉她:“师容,我愿你快乐,你可以去做任何能让你快乐的事。”一句话抽离了他们的婚姻之索,当时他压根儿没注意到赵师容瞬间失色的面庞,因为那时他正忙着吻她的胸脯,感觉到那句话带来的奇异的兴奋与轻松。是很多很多年之后,他才猛然想起,那句话是多么得混账,那句话是多么得不应说出口,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就是这样脚上拖着松散的红线,跟一个贪得无厌的顽童一般在花丛间游戏,手里采了一朵又一朵的花,身后留下一路的败色。更到后来,他居然厌腻了百花,看上了那些鲜草。只是那时他不曾知道,鲜草跟百花不一样,他们是不会一般地捧着他照料他且数落他的……
再次亲一亲赵师容的额,李沉舟颇为乏力地道:“我这辈子算是步了我爹娘的后尘,总是忍不住将人辜负,越是待我好的越要辜负,吃错了药似的,连我自己回头想想,都百思不得其解。你也好,樱桐也好,还有最近的兆秋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还有以前的那些个,对我都算死心塌地,我便是稍微有点心肝,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赵师容怕他受热,把那顶飞行帽给他摘下来,又替他掸领子,“好了好了,瞧你这么突然自我检讨,我都要内疚了。你如今也没怎么,小兆的死跟你打得着一杆子吗?别看我,开雁都跟我说了,小兆可是被柳五弄去前线的,你当时也有拦着不是?归根到底,还是你那柳总管前后折腾,变着法儿教你难过。这种东西是要治一治的,一定要治一治,好歹你是老爷,又是他大哥,他跟了你这么些年,就算如今是个团长吧,但在你面前怎么都只能算作是小,一个做小的敢折腾老爷,给老爷气受,他是要反了啊!”
李沉舟失笑,“他又不是没反过,你我不是都晓得。”
“你也知道他反过呀!这反过的东西都不治,你这是想把他当菩萨供起来呢!”
李沉舟讷口,想说“我可没把他当菩萨供起来”,赵师容飞快道,“得了吧,你在南京的时候就惯着他,到如今我看是越发不可收拾了,那东西现在呢还只是上房揭瓦,再过几年我估计就是要踩着你的头去摘天上的星星了!”
“哪能……”李沉舟忙掩饰着,心里却设想着扛着那东西摘星星的画面,倒是有种不寻常的陶乐。只是——“等长沙的围解了,我会回去昆明……你放心,雍先生和似兰都在那边,也不是全无依傍。”
“似兰和雍先生也在?那就好,早听说雍先生带着似兰往昆明去了。重庆那边派系林立,辐射到成都和川中,都是龙虎相争之地,外放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是没有利处。”
两人挨着炉火,亲亲热热地讲说,讲现在,讲过去。其间赵师容拧着李沉舟的耳朵,要他把那一年从上海一举网杀朱顺水开始到今日所有的大小事件,一一说给她听。李沉舟喜欢被赵师容拧耳朵,有意拒绝了一番后,还是欣然事无巨细,项项描绘。
说到在江上遭遇柳五的儿子阿彻,赵师容惊道:“真是他的儿子么!——这父子俩真真冤魂不散!”及至后来阿彻中枪身亡,赵师容也不禁敛了妆容,“倒是个短命的——没办法,运气估计都跑到他老子身上了!”
再后来的事赵师容多少都跟萧二告诉她的对的上,便是遇兆秋息、去昆明、寓小吉坡;过一年多,柳五出现,情势急转直下,兆秋息被迫入伍,两人分散,他在北教场跟柳五敷衍多时,又随着调令来到前线;来前线是为了伺机去鄂西跟好孩子汇合,不想柳五受伤,多加耽搁,直到兆秋息亡,连两人的马也亡了,一至如斯。
“这几年李帮主可真是没闲着呢——”赵师容抚摸着李沉舟的鬓发,看出李沉舟眼里的多重伤情。炉中的煤火已弱,营号已响过几巡,她看看腕表,指针也斜过了十二时。“很多事情都有定数,你也别想些有的没的,想当初若是这样便会如何,当初若是那样便不会如何。一件事既然发生,便是上天要让它发生,人心斗不过天的。”
李沉舟强颜道:“赵三小姐怎的也说道起宿命论来?”
赵师容不理他,她想了想,“呐——今晚先聊到这儿,我给你说件事儿,开开你的心,省得你又自怨自艾。萧三少爷开战前生了个公子,这你可知道?”
李沉舟点头,“如今很大了吧,不知道长得像谁?”
“秋水身上有照片,赶明儿你去问他要来看。——我的重点是,你可知道这位萧小少爷名叫什么?”
李沉舟看见赵师容眼里狡黠的光,微微起了好奇,“叫什么?”
赵师容笑了,一拍他的肩膀,“叫萧千帆!——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千帆!真真气煞人,本来我是准备养个儿子就叫千帆的……”
勤务兵提着马灯走在前头,走一段停下来回看李沉舟,稍等他一等,“李爷,这边结了冰,您绕着点儿走。”另一名勤务兵手上擎着德国产的大功率手电,肩上背着赵师容替李沉舟置办的那些衣物,落后一些,但还是走在李沉舟之前。他们发觉这个李爷步子迟疑而慢,身上套着那件时新又落拓的夹克,从一出发就心不在焉。两个勤务兵捂嘴打哈欠,努力地睁大眼睛,生怕一下脚踩滑了,或是一趔趄绊倒了。转过了东边的树林,夜空墨红高阔,分叉的湘江在远处隐隐地爆出碎冰相碰的叮咚。李沉舟抬眼而望,耳里有风声,心中有哨子的尖啸。赵师容几刻钟前的话如同云层深处的闷雷,隆隆地横滚不散,震开纷纭岁月的障幕,露出那一年故都青石子街巷的光影——天上家鸽飞过时羽上的一抹淡蓝,或是初夏墙后夹竹桃泠泠的滴露,黄包车夫拉着他去提拔书店,人群中闪过一个身着制服的犹如年轻的骏马一般的青年……他的人生是早已到达另一道山岭了,他看惯了岭上的野草荆棘,对一路走来途经的那座水草丰茂的溪谷,他只是偶尔浮光掠影般地想起,越想起越平静,越平静越少回望。他自然还记得当年自己是如何地想要在那座可爱的溪谷里驻足——永远地驻足,每日远远地望见谷中淡淡的青雾,雾中好鸟晨鸣,说服自己那就是他的终点、他一生的目的地。他自然也还记得那时节自己忽起忽落忽明亮忽黯淡的心情,那一丝丝甜中突然汹涌而出的酸以及后来泛滥成灾的苦。他倒是不记得匆匆逃离那座溪谷后,自己是带着何种心情上路的了,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后,他穿过一个又一个险隘,走过一个又一个河谷,不知所谓地攀登山岭,途中也见过松林明丽,遭遇过泼天恶雨。常年的跋涉让他体健心老,习惯了风餐的胃口难以想起曾经的鲜美。在他胃口最好的时候没能得偿所愿,在他最为渴求的时候没能及时充填,如今脾胃已敛,情感风蚀,一点点留下的是仿佛挂在人家窗口预备佳节的咸货,最是能经得住岁月,也最是干瘪得只适合收到地窖中去,于下一个天寒时取出,截一段增味。因此,当赵师容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他对于萧秋水给儿子取名为千帆的反应时,李沉舟除去开始的惊讶,就是长长的不自在和自觉多余。他与萧三少爷之间,自他离开南京那一刻起就已经全部结束了,他自己判定的结束,他自认的一个姗姗来迟的结束。他以为于萧三而言,两人的关系结束的更早,他以为在萧秋水眼中,他们之间在茶馆那一夜就永告终结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有所求且无可选择的那一个,他全然没有料到萧三少爷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斩钉截铁、秋风落叶。原来事情还会出现这般的曲折——便是他此刻唯一所叹,然而叹也再也叹不到心底。同时不远处几盏马灯的黄光摇摇而至,为首的是熟悉的水老鸦的轻呼:“帮主,帮主——是你吗?”
康出渔驮着身老袄,率着几个士兵近前来,“唉,帮主可回来了!——知道来了贵客,萧师长请你去吃饭,没想到吃得这么晚,我左右睡不着,出来接您来着……”说话间,身旁的士兵接手了赵师容交代来的包裹,陪同的两名勤务兵立正礼毕,回头去了。
李沉舟道:“老康总是这样周到,以后这么冷的天,就不用特意跑出来了罢。”
“那怎么行?屋里也待不下去不是……”康出渔一张口就忍不住倾诉,“五爷今儿一个人过节,比平日里更添阴阳怪气,一下这个,一下那个,指挥的人摸不着头脑。过了十点钟,就不断地问要熄灯就寝,但怎么还是少人——唉,其实就是在问帮主您,又说合着院门就得专为那一个人开着,其他人也别睡觉了。我就多了句嘴,说今儿赵三小姐跟萧三少爷到了,帮主被请去吃饭叙旧,迟一点算是正常,那五爷呢就逮住我使气,说什么‘呵呵,这下人可到齐了,好开戏了’,又说什么‘堪比一窝鼠和兔,你交/配来我交/配,生下怪物爱谁谁’。我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又侍候着五爷吃了宵夜——就您常做的那小馄饨,搁了辣子的。结果五爷一碗吃下去,勺子一扔,就斥我连馄饨都不会下,又说让我去领的金疮膏油到现在都没拿来,把我给撵出来,让我看着人到齐了才准睡觉,唉——”长吁短叹,摇头捶胸。
李沉舟左眼睑下跳了两跳,他是可以想见那东西见缝撒火的顽劣模样的。他的柳总管在很多方面都表现优秀,至少也是良好,就是在忍气吞声这一项,始终无有长进。他拍了拍康出渔的背,不好过多表示什么,这时他们也进了农院,几盏灯照亮了地上蜡色的霜。
“老康去睡吧,实在是很晚了。”这样对水老鸦道。
康出渔张嘴打哈欠,“帮主也赶紧睡,唉,对了帮主,夫人……赵三小姐可好?好几年不见了……”
李沉舟点点头,“师容很好,明日你跟劫生也去见见她,她会高兴看到你们的。”
又招呼一遍,就要走开,想起一事,停住脚,“老康,五爷手上的伤怎样?好点没有?”
“好点了,好点了,肯定不坏!”
李沉舟点头,自己提了灯进屋。
门扇吱呀开吱呀阖,没有给他留灯。他望望黑洞洞的后厢,想那厮定是睡了,手脚放的轻巧,往东边的屋去。
李沉舟并不知道,此时的后厢之中,柳随风正身披军大衣就着炉火。炉上温着一小锅牛奶,他拿勺子慢慢地搅,搅一会儿,伸手入袋,摸一粒牛肉脯丢嘴里,作嚼草似地嚼,手上再接着慢慢地搅。他听见门开的声音,也听见李沉舟的步声,眼珠子向着连接东屋的那堵墙移过去,停下。声音没有了,那个大屁股今日吃饱喝足,又跟老情人们惹得一手好骚,正带着片云片雨入梦,梦中无柳字。
又赶紧摸了几粒牛肉脯到口里,好像得到了些安慰。炉光艳艳,奶香稀薄,军大衣下的人佝偻地向着火,向着唯余可资慰藉的人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