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人间别久(中) (第1/2页)
元宵节晚上的那顿饭,李沉舟是在指挥营里同赵师容、萧二萧三一起吃的。天地昏昧,干冷的雪粒借助风势沙沙地敲打门窗;最大的洋炉子坐在屋中一角,轻呜着吞下煤块,化作一浪一浪的浮热,配合山形顶上对角吊着的两个大灯泡,于这愁云惨淡孤魂夜哭之地撑持起一派明暖。一张八仙桌,正好安顿下他们四个,李沉舟左右分别是萧二跟赵师容,他对面坐着萧三。早在他们进屋之时,赵师容就向萧开雁道:“我跟沉舟久别重逢,这几天我若是跟他言谈举止亲密,有什么情不自禁之处,还请你担待些。”萧二当即“咳”地一咳,遮掩几分尴尬,瞧瞧赵师容至今把在李沉舟臂上的手,一种无奈的气恼随着一声短叹而出。他径直过去一一摆开座椅,外边又进来了端菜盆子拿碗筷的勤务兵,正好岔开了这一瞬间的窒闷。刚去了呢大衣的萧三,隔着好几个人望向李沉舟,恰逢李沉舟也朝他看过来,两厢视线一碰,各各眼里皆是层层复杂的欲诉还休。一碰即离,心头又各是滋味千般,萧秋水心里想的是:李大哥这么些年,模样倒是没怎么变,只是面上少许戚色,便是因那个在鄂西阵亡的情人之故了。他想起之前二哥在电话中对他提到的李沉舟在昆明的那个情儿,情儿姓兆,两撇四点的兆,不是赵姊的走肖赵。“姓兆的情儿乖灵俊秀,李沉舟待他如兄若父,要不是柳五从中横插一杠,怕是两人原本是可以善终的。”记得二哥在话筒里边如此说。一抹浅浅的酸涩升起在喉头,他耳边响起数个回声般的“怕是两人原本是可以善终的”“怕是两人原本是可以善终的”“怕是两人原本是可以善终的”。山城的冬雾融着夜色早早地沉到树腰,那时他站在办公室里握着听筒,外头是正月里日夜不绝的爆竹,心上有一帧帧褪了颜色的昔日旧影盘旋飞舞。愈飞舞愈黯淡,愈飞舞眼睑愈低垂。在这偏安一隅的陪都,在这漫地爆竹漫天烟火于乱世中聊做喜乐的夜晚,萧秋水悄然回首少年情/事,隔着深广宽阔的岁月,横着后知后觉的如落叶之纷下的寂寥。此时此刻萧三望向李沉舟的眼中就不自觉地闪烁着这股久踞的寂寥,李沉舟没有忽略。两人目光一碰,他便被那抹寂寥烫得急急转开眼,心里只来得及道了句:“这几年,三少爷的相貌倒是越发的好了……”身旁赵师容就猝然笑了出来:“我说,我还在这儿站着呢,当着人面就忙不及递眉送眼,早些年干什么去了!”又一扯李沉舟胳膊,恨道:“瞧瞧你,在这儿乡野之地待了几年,是越发的没出息了!柳五柳五当年给你一枪,到头来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跟人一屋住着;谁谁谁谁当年端个冷屁股来贴你的热脸,结果头一转又跟人飘起眼波来。我回头非将这事儿说给明珠听,拉着她一起来气一气不可!”
几句话说得屋中几个男人均涨大了脖脸,耳朵尖烧起绯红,萧二两声急促的“好了,可以”,打发走勤务兵。待人走净了,屋门关上,才啧啧地道:“师容,今天是元宵节,过节的时候翻那些陈年旧账,实在不好!”赵师容柳眉一扬,刚想说“你也知道这些都是‘账’呀”,旁边李沉舟就很以为然地点头,“师容呢说起来是吴侬软语的江南姑娘,却是向来都是穆桂英的做派,当年便是这样。如今在蜀中多吃了几年辣椒,更是唇舌喷火,一张口就不饶人。本来我还担心赵三小姐喜极而泣,会哭鼻子来着,这一下是知道绝无这个可能,可以放宽心了。”边说边弯曲了眉眼,冲着赵师容展颜一笑,仿佛他跟赵师容还是多年前的那一双赌书泼茶的伉俪,在互相调笑中不觉好梦之易醒,岁月之易逝。
赵师容被李沉舟的笑容晃得心头微懵,随即眉毛挑得更高,一把拧上李沉舟的耳垂,啐道:“呸!——你何止放宽心,你简直就是个没心的!不仅没心,还专好亲痛仇快,真真教人气穿肚肠,呕血三升!”
李沉舟被拧了耳朵,心下反而一舒,少年时他不知被师容拧过多少次耳朵,那是两人感情最好的时候;如今昔日重来,心头蓦然恍惚,他有多久没这样跟人抢嘴,这样轻而松之了?他微微笑着,一手指着赵师容,身子转向萧开雁道:“报告萧师长,你未婚妻袭击我耳朵,我现在微感不适。”
萧开雁本来腹下正酸,面色讷讷,瞧李赵二人亲昵熟稔的来往,只觉自家的尴尬和多余,此刻被李沉舟拉入话场,心头仍想着“不知师容何时能将我的耳朵拧上一拧”,口中则老夫子似地道:“故人相见,动动口就可以了,动手就太失礼了……来来来,快坐下吧,趁菜还热着。军中庖厨粗砺,比不得陪都,大家凑合着吃一些,边吃边叙话……”
赵师容早已松了手——她自然舍不得教李沉舟“微感不适”的,她自然更晓得李沉舟这一出也是为了缓和下萧开雁的感受。她恋恋地睇视着面前这个自她少女时期就深深爱慕的人,心下轻叹,暗道自己为之着魔着了快二十年,不仅无感其扰,反而乐道津津。又观量李沉舟数眼,想一别经年,沉舟眉目依旧,只是多少添了些风霜,如隆冬松柏之黧绿。这种沉着惯苦之色是经过多少失望辛酸而淬得,别人或许不知,却焉能瞒得过她赵师容。说到底,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年赋词强说愁的年纪了,无论当年多么期待人生的壮阔波澜,无论当初多么自信可以比肩那些英雄圣贤,等到真正的生之困苦网罩而下,滚滚恶浪遮蔽视野,能够始终承受着立而不倒,已经是远超大多数人的表现了。赵师容频望李沉舟,举着筷子不声不响给他碗里挟了一个鸡腿、两块蒜泥白肉,又回手给萧开雁挟了同样的鸡腿跟肉,口中慢道:“开雁你别急着吃醋,我对沉舟那是多少年养成的习惯了。一想到他有可能过得不好,我就比什么都难过,一想到可能有人给他气受,我就恨不得把那人拎过来,噼里啪啦给他批上二三十个巴掌,然后再把人脑袋朝下摁到臭泥坑里。而沉舟这人,偏又是个不叫人省心的,真是越困难的道他越是要走,越让他心伤气苦的人他越是巴巴跟在屁股后头追着,看得我真是恨铁不成钢,恨木头不成铁……”别过脸,又对着萧三,“秋水呢我就不给你挟菜了,因为沉舟我对你不满意,你有怨言没有?”
萧秋水自从进了屋,脸上就没有过常色,他捧碗听着赵师容一阵阵的射影含沙,几乎要坐不住。这会儿赵师容指名点了他,他飞快地望了眼李沉舟,讪讪地刚要开口,那边萧二首先抗议道:“师容——不带这样过节也给人难堪的。”他护着弟弟,本想说这么些年难道秋水心里就好受了,嘴一张才想到李沉舟在场,这话还是不说为好。本来他们几个人之间就千缠万绕千头万绪跟团乱麻也似,他可不欲再两边一扯,将这团乱麻扯得更吃紧些。此话一出,那头赵师容将一双杏眼半瞪,一筷子把刚挟给他的鸡腿叼走,“我不过实话实说,这就叫给人难堪了?当年秋水结婚那一天在南京你们公馆,那么多趾高气扬的难堪话可不是由我嘴里说出来的,那时怎么不见萧二爷当堂呵斥不许给人难堪来?”鼻里冷哼,赵师容自己把那只鸡腿拿去吃了,算作是对萧二的惩罚。
萧开雁张口结舌,秋水成婚那天有谁说了让赵三小姐不忿的话了麽?他可真是没甚印象了,“趾高气扬的难堪话”,这……这说的又是谁?不得其解,他转头向着三弟,“秋水,你可记得当日有谁言辞不谨过?”
萧秋水自然知晓赵师容指的就是唐老太太,可是并不想这样在人后指摘一个老人家,他张了张口,“这……宴席上酒好话多,应该大有人在罢。”他实是不愿回忆那日情形,因为他还记得柳五告诉过他,正是在他完婚那一夜,他柳五跟李沉舟成其了好事的。思及此,他的心情陡然沉陷,筷子拨着碗里的菜,胃口愈落。
对面李沉舟陆续向赵师容碗里挟去不少砂锅盆子里的杂烩,鸡胗、冬笋、猪肚、火腿之类,用以打圆场,“好啦,好啦,知道赵三小姐急公好义,处处替我着想。三小姐一片苦心,沉舟无以为报,只得饭桌上多侍候着三小姐,还望师容息怒,不要多加牵累。茫茫人海,千姿百态,你与其中大多数,又不过一二面之缘,擦肩即逝。对方倘有不逊之处,听过便罢,既不与其长久相伴,还记着那些个不痛快作甚?”说着,又分别向萧二萧三碗里挟过一个个海参、鱼肚,“生不逢时,都是苟全性命于乱世的,大家相聚一夕不容易。过几日你们二位回渝,萧师长和我继续留守长沙,或是一纸军令被分别调往别的什么地方,天南海北,不知何时何处能再相遇。如此,在这珍贵的重逢时节,那些个无关痛痒的人和事就不要多说了吧。要知道值此多事之秋,不要说他乡遇故知,就是他乡遇旧仇,也是要倍加感慨的。”筷尖挑了红烧鲫鱼的中段,直送到赵师容碗中,又在其手背上轻拍一拍,以示慰抚。
赵师容望着碗中菜,臂上手,本就半真半假的火气被这一拍两拍地,就陶陶然偃伏了下去。她猜想李沉舟是真的不欲教萧三不过意,心里摇了摇头,嘴上淡淡地,“李帮主好气量,越过心胸越宽宏,可我偏就是个小肚鸡肠的,那些得罪过我的人和事,仅此一次便算是记恨上了,管他天下太不太平,他乡相不相遇。人说话做事都是要有后果的,这便是我给那些人定下的后果,我呀是不会改的了!”
李沉舟随笑一笑,慢慢地吃菜。又恰好洋炉子上温的米酒烟汽冲盖,萧二趁机岔了开去,“一人一碗甜米酒。军中有令,没好酒不说,有也不给喝的,只好以米酒相代,聊做杜康!”张罗着分碗倒酒。
萧秋水侧身向洋炉,琢磨着方才李沉舟所言,心道:李大哥定是认为跟我就是那一二面之缘、不长相伴的,故我先前所有那些不逊,他也定都抛诸身后,不以为意了。把着碗看白花花的米酒渐渐满边,低头转回桌前,胸中无半点快活,也不知是希望李沉舟仍旧记着自己那一年的莽状,还是愿他不记得的好。伸手出去挟菜,看中了地三鲜中的烧土豆,对面一双筷子也堪堪到达,四筷相错,两人均是一怔。
李沉舟先收了筷子,讪道:“……萧三先生请,我不夺人之美的。”
萧秋水嘴里一涩,“李大哥生分了。”挟了土豆到李沉舟碗中,“还是呼我秋水的好。”
李沉舟笑一笑,没有说话。
饭后勤务兵收拾了桌子,捧来一大碗挂霜花生。萧开雁知道赵师容定有很多话想跟李沉舟聊,拉住弟弟道:“来,秋水,你难得来营里,我带你四处转转,介绍介绍。军官俱乐部那边今晚有节目,打有彩头的桌球,我领你一道去瞧瞧!”
萧秋水会意,他取了呢大衣走向门边,又禁不住侧眼望向李沉舟,李沉舟却是坐在火炉旁,一件件地欣赏赵师容由重庆给他带来的东西,无暇他顾。一颗心跳得不甚均匀,萧三裹了大衣跟二哥结伴而出,出到户外瞬间袭来的硬扎的寒气和浓厚的夜幕中。
萧开雁更加适应这份黑冷,他敞着军大衣,跟弟弟并肩走了一会儿,左右可见点点营火。地上铺了层细雪,脚印纷杂,那无人走过之处,却又如白缎般皑皑入林,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萧秋水万千往事于腹中翻滚,想着今日种种所见,对比来时所想、旧时所闻,他自己就仿佛于一洼死水中载沉载浮,浮起时固然长天寂寞,下沉时则唯有窒息,一种四面八方的力道齐齐将他推挤的窒息。
“……上次唐柔牺牲的事,唐家那边是个什么反应?”萧二忽道,一开口,便是白汽几缕。
“唐家?”萧秋水心不在焉,没料到二哥突然问起这个来,举目瞭望远方的营火,“你能想到的都有,人前哀哭,远近吊唁,花圈挽联排了一屋。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哭一回吃一顿饭,饭吃完了又哭一回,男人负责吃饭,女人负责哭。唐方陪着唐老太太,唐方心里是真难过的,至于唐老太太——老实说,嚎声是大的,眼泪却是没有。这让我想起多少年前唐老公公去世,灵堂上唐老太太便是这般,人来了就嚎一阵子,可是不管怎么嚎,眼泪出不来是真的。”
萧开雁也还记得那一幕,尽管当时他们都还小,他不禁微微笑了,“是啊,当时大哥还特特问母亲,说为何唐老太太脸上是干的,而自己每次哭脸上都湿漉漉的呢,被母亲连声喝斥,拽着袖子拖到外屋罚站去了,呵呵。”
萧秋水跟着笑了笑,他感到他的心头比二哥的要重,两人又行了一段。“南顾的那封唁电,我跟唐方看过后都是感慨良多。一方面是伤怀知交半零落,唐方那几天就说小时候大家在一起玩,总以为几十年后还是这样,不想不过而立就已经风流云散,秀树折枝。另一方面,是我自己有感而发,这种感却又没法向唐方说的——看唐柔、南顾,还有二哥你,均身体力行,从戎赴险,护家卫国,壮怀激烈,而当初我这个最是雄心勃勃要参军入伍的,却是苟且而安,层层所缚,避在后方,勉强充个讼吏,终日在公文、办公室和家里打转,这些年越发变得道貌岸然。唐方对着那封唁电只不过觉得人世无常,种种流离多舛,不似少年馨乐。到了我这里,是愈发愧对自己那番少年志气——没能成为自己真心想要成为的那个人,没能做得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没能说上多少自己真心想说的话,甚至也没有……”
萧开雁的手拍上弟弟的肩膀,萧秋水那后半句话便戛然而止,他极为落寞地望着自己的二哥。
“秋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是说有些事因为其好,大家就必须都去做,有些事因为其不足道,大家就都不去做。再不足道的事,都是需要人去做的,比方说你这个检察长,比方说你留在后方照料双亲,做家中的顶梁柱,这都是必须要有人去做的事,就这一点而言,这些事是跟参军作战一样重要的。——至于你如今走的或许不是当初你想走的那一条路,依我看,这世上能跳出这一私憾的,怕是十中有一也未必。而这十人中的一人,又是否真的若他人所睹那般心满意足,无所疑惑,又无从得知。对已为己有之物,人们总是易于发掘不满,而不珍其所贵,倒是对那些没法拥揽的,随着对已有之物怨怼的滋长,而生出不切实际的褒扬和向往,也不顾这些褒扬和向往是否超过了事物本身的价值。换句话说,你嘴里吃着苹果,自然会觉得还是没尝过的梨更好,而你真要是吃上了梨,丢开了苹果,大约又要寻出些梨的不是,从而开始怀念起苹果了。对已经在走的路感到不对、不好、不满,是人之常情,但这很难证明你没有去走的那一条路真的能让你无所缺憾啊。”
将近军官俱乐部,兄弟两个不约而同立住脚。萧开雁看看弟弟,他希望自己这番话能或多或少地安慰到秋水一点。他愿秋水不要过分伤怀是真的,但他这席话中无处不在的犬儒色彩也是真的。他因知觉到这一点而感到不安,他知道秋水也定会察觉到其中的不由衷。
果然,萧秋水望着俱乐部窗上映出的华光,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二哥。人是知道什么事是对的,什么事又是自己想要的。我举一个例子,望二哥不要见怪。你跟赵姊订婚,很多人都不以为然,爸妈心里也是如此,二哥不会不知道吧。但即便这样,二哥仍是这么做了,我看二哥现在就很安然,身处战火也是安然,我以为这就是二哥已做到想做的事,而别无所求的缘故。二哥是没有背叛自己的人,自然无法了解我这个背叛自己的人的感受。适想二哥若是也跟我和大哥一般,按照所有人所期望的那样去结婚去生活,跟一个家世相当的闺秀订了婚,想来二哥也是要郁郁的。我随便说一说,二哥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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