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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人间别久(上)

141 人间别久(上) (第1/2页)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小规模防卫反击战居然进行的异常惨烈,当柳五下令将孟东来的尸体跟脚边犹自痛苦挣扎的伤马一道抬回营地的时候,他回首望向江滩,地上已然倒满了中弹不支的亡兵。接到消息的指挥营加派兵力源源不断地赶来支援,柳五的团被命令暂时回撤。康出渔赶着运输军粮的长板车来到,合着其余的士兵,数十来双手齐力将呼哧喘气的垂死的公马一点点地推挤到车上。马安置好了,便去抬人,这就得心应手的多了;战场上从没搬抬过死人的士兵寥寥无几。柳五垂着血红的左手,望着车上尚有余息的马和再也不出气的人,神情呆呆的。他的模样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为了拯救伤马和躲避枪弹,他几乎在江滩的沙石和草颗里打滚了无数转,领口崩开,血泥俱下,脸上被手抹过,清晰的两块泥手印。随后赶到的康劫生递给他一卷绷带,他扯了一段,胡乱地将左手包扎,边包边跟在车边默默地走,有骑兵欲将自己的坐骑借给他被他拒绝。四近人声不断,身后的机关枪永不疲倦地往外迸着子弹,到处都是紧张匆忙的身影。他靠近板车,瞧着肚腹剧烈起伏的伤马,身上两三个血洞,烂糊糊的肠子漏出来一截跟血混在一起,灰红暗绿。移开眼睛,马的求救般的吁气仍然清晰可闻。柳五木着脸走在板车之侧,这一路他们走了多长时间,那个逼人欲狂的吁气他便听上多长时间。当他们回到宿营地之时,天光已大亮,却是无太阳。太阳躲在裹尸布般的云层后面,将惨白的云影投注人间,西北风割脸,小股的沙石扑向膝头腿面。
  
  板车在农屋大院门前停住,早有卫生兵跟上来,将孟东来的尸身抬下,“孟营长是埋掉还是火化呢?”有人这么问。大多数阵亡的士兵都是就近集中掩埋的,自然也是埋掉方便些。
  
  柳五喉咙发涩,“埋掉吧,找块好点的山头,不容易被打扰的……”说到这里顿住,因为李沉舟从院子里奔了出来,扑向板车。
  
  “好孩子”只剩下半口气都不到,一旁康出渔瞧着李沉舟的脸色,早指挥人将孟东来的尸体搬走,马身上的鞍辔全部取下。李沉舟来到马首处,发出悲不自胜的嘶叹,拿手轻而又轻地抚上“好孩子”的头脸。他的小驹子,他的“好孩子”,他的好孩子,他的小宝宝——全都没有了,全都要没有了。他的小宝宝已经跟他永诀,现在轮到这个仅余的纪念——代表着他跟小宝宝之间关系的纪念,代表着当年南下昆明一路惆怅又明快的唯一的纪念!他俯下身去,用脸颊轻蹭那尖尖的马耳,引起小公马回光返照似的兴奋。它嗅出李沉舟来,它最后的一丝灵敏在弥留之际帮它识别出那个待他亲爱如父的人。五脏六腑的灼痛开始消失,一种深邃的冰冷从四肢开始将他冻结。可怜的畜生努力地想要回应李沉舟的爱抚,更想要挣脱那个越来越扼住它咽喉的阴影,却是无能为力。情感的波动让它全身剧烈地抽搐,最后的余血汩汩地被迫压而出,小公马害怕极了,它一生都没有如此怕过。低低的断续的残喘从它肺部溢出,它在向李沉舟求救。它知道那个时刻近了,近了,但是它不想,它不想啊!——
  
  “砰!”的一声,抽搐永远地停止了。从士兵那里夺过来的枪还在李沉舟的手里冒着火药味的青烟,李沉舟用一颗射向马的脑袋的子弹结束了他可爱的“好孩子”临终前的痛苦。他望着那即将去往他的小宝宝已经去往的地方的小公马,眼泪忽然流下。而这时,康出渔发现,立在板车前的那头大青驴,那头被他们从昆明一路带过来的大青驴,那头向来只知道默默干活的缓慢的驴儿的大眼中,也湿漉漉地淌出了眼泪似的东西,一颗一颗。
  
  四面静悄悄,一些人被震惊,一些人寂寂无言。柳五站在原地,望着李沉舟夺了个士兵手里的洋锹,拽着驴身上的缰绳把板车赶向东边,他不由自主地跟上。李沉舟一个人把着板车,不让任何人靠近,没赶多远,于一个小树林边的空地上停了,树林背后就是岳麓山一脉。洋锹竖在手里,李沉舟选了个位置,臂腿下压,对着生硬板结的冻土,开始一锹一锹地铲挖。康出渔拎着桶热水,泼泼洒洒地过来,桶放下,小心道:“帮主,浇些热水,好铲些……”李沉舟不声不响,把他挥开,却是拎起那一桶水,哗哗地浇了一片。
  
  柳五慢慢上前,手里也持了把洋锹,“大哥,我来帮……
  
  “给我滚!”李沉舟斥吼,一锹土顺势抛洒,落了柳五半身。一头怒发颠头上,他半眼不瞧柳随风,兀自发猛力地铲着脚下的土,一压、一铲、一抛;一时落土声扑簌,一个小土堆渐渐堆高。
  
  目见这一幕的士兵皆大气不敢出,既怕触怒李沉舟,亦怕掀了柳五的逆鳞。站得近些的康出渔,两个胳膊一挥两挥,将附近的士兵驱赶,又偷眼去瞧柳五。
  
  柳五被李沉舟一喝,脸上立刻绷紧了,嘴唇牢牢地闭合,眼睛直盯着暗枯枯的林子。片刻,他突然抬脚转身,向农屋大院走去。走过大院门口,手一扬,将洋锹冲着门框狠狠一掷。“梆!”地一大响,吓得近处所有的人都噤了声,眨巴眼看着柳五笔直进到屋中去了。
  
  林子边上,康出渔缩肩而站,瞅着空儿给李沉舟打下手,东拾掇西拾掇地,不敢多揽活。他知道李沉舟愿所有的事都自己来,以百分百的诚心诚意,将这头有着特殊意义的畜生给埋了,不叫他人多干预一分。
  
  地上的坑渐大渐深,李沉舟一抹汗,继续埋头挖铲。外衣脱下甩在地上,李沉舟在隆冬的天气里卷着袖子对着泥土泄愤,泄对自己的无能之愤,泄对两次在同一人手里痛失所爱之愤。一铲一铲的土被他切割并强硬地挖起,他直希望这每一洋锹切下去的都是人的真实的血肉,他自己的血肉,那个因为他的纵容和心软而一再肆意妄为的天杀的东西的血肉。如果是真的血肉就好了,如果是真的血肉该多好……
  
  江边的战事还在继续,部分西边营地的士兵整队由附近跑步去向江滩进行支援。一会儿,康出渔也接到别的任务,没法继续帮衬李沉舟铲土。摇摇头,他先忙自己的去了,等忙了一转回来,李沉舟已经一个人将死马拖到坑里头,铲出来的土又填了回去。新土深浓地堆高出一块,形成个矮矮的土包。李沉舟正蹲在土包边上,怔怔地望着土包尖,一只手下意识地将混在土中的石块败草一个个拣出来,扔到一边。拣得差不多了,也仍是蹲着,手缓缓地抚在一包小土丘上,这里那里地拢一下,把土压实。
  
  康出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跟着并肩蹲下,替李沉舟将一捧新土拍了又拍,拍成个圆满完好的形状。李沉舟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看去再无事可做,李沉舟掸掸身上的土,站起来望着“好孩子”的坟,想着该用什么做个标记。但他无法像对待人的坟头一般立一块碑,甚至不大能够插个木牌之类,虽然他很想那么做。片刻出神,他终于开口道:“老康,城里有卖花儿的吗?”
  
  康出渔立刻明白了,他有些为难,“大冬天的,要有也只有水仙梅花……要不帮主,我叫几个士兵给你剪些梅花枝子来吧!或者——我让勤务兵给剪些纸花?”
  
  李沉舟想了想,摆了下手,“不用了,我自己来吧!”也不知是自己来剪纸花呢还是自己去摘梅花。
  
  康出渔不太敢追问,只是跟着点头,“也好,也好……”瞧着李沉舟又站了一会儿,把洋锹拾起来,便是要回去的样子。他捉紧凑上去,拧巴着脸,好像牙疼一般地试探道:“帮主,今儿五爷很尽力了,他本来能全身而退,看见马倒了,自己又跑回枪子儿下面去,一个人把马往回拖。手上被东西打了,刚才还伤得红兮兮的在淌血……”
  
  李沉舟木着个脸,一言不发地把洋锹扔到板车上,绕过去,爱惜地拍了拍拉车的大青驴的瘦脸。就剩你一个了,老伙计——那么多甜美的有关小吉坡的记忆中,就剩下你一个了。他像拍着曾经的“好孩子”那样轻拍着大青驴敦厚温柔的脸,对之突然涌出无尽的亲切。大青驴的眼睛仍湿漉漉的,它仍旧面向埋葬了“好孩子”的土丘的方向,脉脉无言地眨望。这副怀想的姿态愈发打动了李沉舟,他摸上大青驴宽阔的肩背,发现这头畜生也比在小吉坡的时候瘦多了。今后他要好好地照顾这个矜持的老伙计,李沉舟这样想,他可还记得这个矜持的老伙计是如何拒绝“好孩子”执拗而火热的求爱的。辛酸的回忆汩汩流过,留下微甜的渣滓,沉淀在心的河床上。李沉舟对着驴子拍了又拍,将康出渔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他不想听那些话,他不想知道任何能够让他的心对那个东西软上一软的事实。牵着大青驴,他拉着板车往回走。这时厚厚的云层终于破开一块,淡金色的阳光泄漏而下,只是这片土地上几乎无人感觉到一丝温暖。而东北方的江滩之上,零星的枪声依然可闻,铁水似的湘江映着喑哑的太阳,静静地带走了战壕里挖刨出的泥沙,以及一注注地从岸边渗下来的血水……
  
  农屋大院后厢,柳五站在窗前,左手伸出窗外,右手拿着瓶酒精。手背上拉扯下的皮已被他剪掉,现在他要用酒精消毒。暴露在潮湿的易凝结冻雾的空气中的肉,向柳五展示着毫无遮拦的仿若会呼吸般的淡红。持续的深邃的灼痛麻木了他的知觉,或者另一种更为抽象的持续而深邃的痛将他的知觉麻木,总之柳五的面上一无表情,不乐不哀,右手持着瓶罐,稳稳地将酒精直接浇到左手背上。于是灼痛如火一般暴烈开来,瞬间传导至他全身,淡红的血肉应激微缩,发出轻轻的嘶声。张了张五指,柳五因这正大光明的痛感反而觉出些许快意。一小罐酒精用尽,他将瓶子扔到窗下的草地上,“咚”地一响,压着淋了酒精后迅速发黑濒死的衰草。
  
  李沉舟坐在屋里剪纸花,替“好孩子”的坟头剪纸花。剪刀口有点钝,卡在一叠子蝉翼似的皱纹纸上,曲曲细细地磨。这两日他日日去看小公马的坟,这里压一压那里拍一拍,对着坟头愣上半天,又擦着北风回去大院。回去了什么也不做,专是对着窗子剪纸花。康出渔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两沓皱纹纸,一沓白,一沓黄,白的惨白,黄的苍黄。李沉舟知道挑剔不了那么多,接过纸张,关起门来慢慢地剪。先用绳线捆住根子,再运了剪刀均匀地裁出曲齿,裁完了废纸边自己落下,手里的纸叠由根部四转打开,便是一朵小小的黯淡的花儿模样。李沉舟以前跟着李萍做过不少纸花,最后一次是李萍去世后他一个人为李萍的坟头剪的。李萍葬在池州往东白沙湖和长江之间僻静的一处,后来在南京落脚后他又去过许多次给李萍上坟,但自从那一年他离开南京,他便再也没有机会造访李萍的坟了。世事颠簸多舛,他自己尚且四处漂泊,天涯羁旅,欲久居一地而不可得,哪里还能抽出身来料理亡者的荒坟。李沉舟不是个孝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自诩为孝子的机会了;但他这个不孝子今后无论落根何处,都会在每一年的清明向着池州的方向遥拜一炷香,以纪念李萍对他的十四载抚养之情。
  
  一朵朵纸花单薄地躺在桌上,白黄各一堆。李沉舟将细竹签掰弯了,首尾箍成一个圆,把同一色的纸花绕绑到圆竹签上,做成两个小小的花圈。兆秋息离开他已经很久了,每过一天,他都是隔着更厚了一层的岁月去想起那个眼里闪着温柔的光彩的好孩子;岁月一方面模糊了好孩子的脸,另一方面增添了他的光辉。在萧二没告诉他兆秋息阵亡的消息的时候,他以为他的好孩子还好好地待在鄂西,好好地被安置在梁襄或什么人的羽翼下。生活的条件许是艰苦了些,但好孩子毕竟还是活着,他可爱的小草蒙着泥灰也仍是发出青青的颜色。他一想到他的小宝宝仍然跟他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就能感到一丝丝微苦的安慰。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想象着鄂西战事的结束,想象着全国战事的终结,想象着到那个时候,他就能再次见到兆秋息,他就能带着他的小宝宝回到他们共同的小吉坡。当然,李沉舟并未想的太清楚,战事结束后该当如何,他甚至一度避免去想这件看似光明实则到处都暗藏荆棘的事。他只是想确认一点,即兆秋息还活着,还好好地活在蓝天白云之下;一阵新雨过后,他的小草又碧碧青茂,水珠沁人。他想只要兆秋息还活着——至少活到鄂西战事结束,未来的事会得到一个比较好的解决的;如此,他心上也不用一直背着歉疚的负担。他心上歉疚的负担已经重于泰山,对陶二、对师容,这回是对兆秋息。而这一切跟他自己的隐衷都脱不了干系,他的隐衷——他有着多么坏的多么不该有的隐衷啊!他想他自己是知道到底为什么事情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在他深深深深的黑潭似的心底,那万年照不到阳光的连他自己都难以正视的幽幽的潭底,他是知道自己期望的其实是什么,想要实现的又是什么。
  
  “他本来能全身而退,看见马倒了,又跑回枪子儿下面去……手上被东西打了,红兮兮的在淌血……”康出渔的声音响起在耳边。那一天他拒绝去听,却还是听进去了;那一天他用力地将全副心思都放在死去的小公马和拉车的大青驴身上,却还是听进去了。他想起他日他刻意不去注视的柳五血红血红的手,他不记得曾几何时他的柳总管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过。要他的柳总管如此放低姿态简直十年难遇,而他那天却吼了做出十年难遇的举动的柳总管,这要是搁往常,还不知那厮要发多大的火,生多大的气,要有理无理地闹上多长时日,更不知自己得小心翼翼、千依百顺地哄上多久——曾几何时,这些都是可爱的伎俩和默契;曾几何时,他抱着怀中动得不停歇的小猎豹,觉得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很好。幽黑的潭水于底部缓缓地流,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恐惧地想到,就算怀里的这东西哪日把自己大卸八块,也许自己还是不会不喜欢他的。一如当年他第一次见到麦当豪领来的那个“新结识的兄弟”,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不甘人下的兀傲。兀傲中带着阴阴的凉意,偏叫那个故都夏日的炎炎降下去两分温度。他瞧得有趣,不免多打量了那个青衣少年几眼,嘴上对陶二的小心提点应承了,心下却雏鸟振翅般的蠢蠢欲去。愈是危险,愈是想过去,而那个青衣少年毫无疑问是一只危险的猎豹,长着有毒的牙,这只猎豹是生来就要噬人的。他也的确噬人了,一个又一个,若不是黄浦江边大难不死,自己便也要成为那其中之一的亡魂。当年的他沉吟着,想试一试是否能够驯服这头危险而有毒的猎豹;今日的他则带着长长的疲沓和怀念,想着自己是没法对这个天真的坏人采取什么强硬的手段的。那个东西几乎夺走了所有他所珍视的,而他居然还在犹豫是否真的要跟其分道扬镳。小小的惨淡的花圈摆在桌上,李沉舟手抚摸上去,他的心又摆向另一边了——那个腼腆的对他仰赖如斯的好孩子。无数次地,他被兆秋息望着他的那双毫无杂质的爱慕的眼所打动,一种孩子式的卑微而热烈的爱慕,一种将自我全身心地投注过来的毫无保留的献祭。很多个夜里,李沉舟无法入睡,猜测他最后一次见到好孩子的夜晚,兆秋息是带着一种远行当归的心情离开他的。也许那个时候,他的小宝宝就已经料想到自己的结局;然而他还是要去,带了点急切的哽咽说他要去参军,“我离去的时候,才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候”——一次他冷汗涔涔从梦中惊醒,脑海中留下的就是这一句话。盯着虚黑的夜,他心中充满无边的悲凉,这愈发加深了他认为其实是自己配不上兆秋息的认识。他不止一次地设想,倘若兆秋息遇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个会报之以同等爱恋全护的人,他的小宝宝才是得到了他应得的幸福。可以说,遇上他是兆秋息的不幸,遇上他是很多个人的不幸,无数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站得离他很远的人反而要过得更好些。李沉舟任这些颓丧的念头一个个打在他心上,他忽然感到今后岁月的可怕的漫长与煎熬。从今以后,他将背负着更加沉重的歉疚踽踽独行,心头洒满故人冷却了的血。人们最好不要靠近他,靠近他的人大多活不长,活得长的也大抵不快活。这要是在以前,他是会被传作为不祥之物的,只配住在远离人群的荒屋里,昼伏夜出地过活。——呵呵,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挺有心思说笑。院里传来康出渔一如既往的元气充沛的聒噪,他依稀听见“吃元宵”三个字。是啊,他想起来,今天是元宵节。也只有康出渔还念念不忘这些寻常年份里的佳节了,在前线生活的越久,对太平日子里的事物就看得越淡,前阵子的春节他就一个人避在屋里,除了尝了些康出渔送来的蛋饺,就没有其他了。于死亡的阴影下过节有一种难以描摹的辛酸之感,节日给这些枯瘦麻木的士兵带来的与其说是欢乐,不如说是尴尬扭曲的刺激。李沉舟自己无需作战,都已经感受到这种深刻的刺激,遑论那些永远冲在最前面的分辨不出面孔的士兵。一阵熟悉的香烟味道蔓延而来,他望望连接后厢的那堵墙壁,知道那东西又在屋里抽烟了,幽幽的呛人欲咳的味道,其中有心事,当中有话语。李沉舟低头看看手上的花圈,决定这就去给摆到小公马的坟头,趁着尚自亮着的天,趁着尚未飘落的雪。
  
  他出去的时候,只见到院子里的勤务兵,勤务兵们看到他,停一停手上的活计,恭谨地略一点头。他们很少叫他,就算叫也是一声不甚敞亮的“李爷”,叫得也颇犹豫。
  
  李沉舟抓着花圈往外走,顶着渐紧的北风,这时节营地若干处都点了灯,道上偶有巡营的士兵结队而过,很快就在林子拐角消失了身影。来到小公马的坟头,他交叠地放下花圈,瞧瞧四周刮得噼啪相击的败枝,又寻了几块砖头压着花圈,不让风给吹没了。
  
  对着脚下覆着花圈的微微隆起的土地瞧上一会儿,手脖都冻得生冷,李沉舟叹口气,该回去了。然而刚转身,一个无限熟稔亲切的声音伴着一个无限亲切熟稔的身影飞投而来,“沉舟!——”
  
  那是赵师容。李沉舟堪堪来得及抱住她,抑制住激涌而上的惊讶,“师容麽,你怎么……”路道上又走来两人,一个是萧开雁,另一个个子高高的是——
  
  李沉舟愣住了。雪霰飞舞,浓云渐压,这已经不是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下雪的傍晚,也不是很多很多年前南京的那一个窄窄的曲巷,眼前这个身着呢大衣戴礼帽的人也不再如当年那般年轻了。他深深地清楚这些,他深深地知道这些,尽管如此,当萧秋水越过萧二向他走来,一边走一边目不转睛而饱含深情地看着他的时候,他于一瞬间感到岁月的枷锁的开裂,天与地顿然的明亮与鲜活。
  
  他心里久久地颤抖着而说不出一个字,他只听见萧秋水走到他跟前,慢慢脱下礼帽,隔着纷乱的雪粒向他道:“李大哥——好久不见。”
  
  萧开雁决定告诉赵师容李沉舟还活着的事,他那日把兆秋息阵亡的消息告诉李沉舟,望着李沉舟仿佛绿树经霜瞬间凋零下来的脸,他就决定了。他感到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如此手脚无措过,也一辈子都没有感到时间过得如此拉犁般的缓慢滞重。他犹记得那日李沉舟如何盯着他递过去的电报一动不动,再抬头便是一张死灰般的脸。他一想起自己如何一遍遍仿若口吃般地说着抱歉二字,就感到一阵血涌的羞愧。他没有考虑太久,他以为之前由于自己私心作祟,已是很不妥当地拖宕太久了。他告诉自己需要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可是什么时机才是恰当的时机呢?还是说,恰当的时机就是永不相告,永远相瞒,以保证赵师容可以死心塌地地做自己的妻子?李沉舟就像是萧二口中一颗隐隐作痛的牙,再多的麻醉性质的止痛片吞下去,也不及钳子进去连根拔起来的痛快。而且他已经欠上李沉舟,因为兆秋息欠上了一条命,他敦方而脆弱的君子心肠几乎要为此寸断。他承受不起更多的赊欠,他早已融入血液的良好德行和教养几乎把他的心头压垮。那日李沉舟的面色是吓人的枯槁,萧开雁的脸色不比他的好上多少。他从柳五的农屋大院一出来,就走到发报室,给赵师容去了一张简短有力的电报:“李在柳营,身活体康,师容愿相见?”电报发出去,他长长地舒一口气,这一举动大大地安抚和取悦了他从小习得的各项准则。精神上的疲惫让他再也无力去想太多,他等待着重庆那边火山喷发式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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