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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死也苦来生也苦(下)

140 死也苦来生也苦(下) (第1/2页)

柳随风坐在指挥营的会议室里,对着初冬窗前白晃晃的天光,视线在屋子里的每个物体上飘飘轻掠而过。吴清末在窗间走来走去,那两片嘴皮一刻不停地动,各个角落里的议论喧哗如同泡沫组成的水流,一浪浪地将他摇晃。声音该是很大的,气氛也该是热烈的,柳五置身于这些很大的声音和热烈的气氛之中,浑然无所觉。话语、说笑,跟卷着泡沫的水一般流过去了;他看到吴清末和别的什么人的嘴一张一张,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坐得这么近,却又离这些人很远很远。日头渐移到高处,窗前的白光更胜,白中带着金色,铺开一地,耀在他的腿前。迎着这白光,他眯着眼瞥见外头的天空。蓝得发紫的晴空,空中一处驻着悠然的云——一朵蛋糕似的小小的云,泛着可爱的浅灰,像是新生的幼儿,懵懂地挂在天上,任风缓缓地吹。近窗的地方,映衬着晴空的是黄叶挂零的树,不是银杏而肖似银杏,高高地招摇着一树金黄。衰老而烂漫的黄,每一年都是这样,在这个高龄的返老还童的季节,世界显出了它本来的模样,万事万物都显出它们本来的模样——贫瘠的、虚敞的、空空如也的模样。这个模样让人不禁怀疑若干个月以前色浓香烈的春夏只是个假面之景,是命运为了让人失望而开的一个玩笑,先将你送上云端,让你触摸到云上的光辉了,再突然来一阵飓风将你刮下。下面是一毛不生的土地,前后茫茫无人声,绿叶鲜花红果鸟鸣成了记忆里的半阙残梦,留给活在世界的本来面目中的你去永远地不甘,永远地疑惑。至死都在骚动,至死无安宁。你会想象假若当初你紧抓住了彩云,没从云端跌下,你的生活会是怎样。你坐在土地上,将会永远地望着天上,无时无刻不仰望,无论那里是艳阳高照还是霹雳殷殷,新月镰钩还是浩浩星辉。你知道自己曾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你知道自己曾可以过另外一种生活,而今你却只能在命运紧闭的大门之外,凑着锁钥幽密的曲道,缩头缩脑地偷窥门后的风景。——其实看不到什么,也愿意这么一直偷窥下去,指望在那白驹过隙中的一瞬,捕捉到一丁点别样人生的倩影。——必是倩影,不是麽?
  
  屋子里的声音掀高了,站着的坐着的都笑了,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击腿,吴清末频频压着手掌,示意大家安静,而他自己也在笑。柳随风扭头看了一圈,像是面对着一出哑剧,许多个声音飞来撞去,连成嗡嗡的一片,他凭人们的手势和嘴巴的张合来猜测正在发生些什么。猜测是疲惫的,一如猜想将要到来的日子那样的疲惫;最初的悚然过去之后,他望着一地白光,倒也渐渐地镇静。人——死了便死了罢,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人继续活下去,跟条温柔忠心的狗一样,难保李沉舟哪天忍不住,又鼓捣些什么。跟夜长梦多日日惦记比起来,似乎还是梦断人亡抱憾追忆对他更有利一点。反正他手上欠李沉舟的人命,早就不止这一条,李沉舟若是想追究,每一件都能让他们的关系回到原点,或是比原地更原点的地方。譬如再过上一段,他们俩很可能各自生活在不同的两地,互不相见,亦互不相闻,就跟——如果当年麦当豪未将他领去见李沉舟会发生的一样。等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回到原点罢。二十载光阴一朝作废,再展眼而望,便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二十载光阴,二十载心路颠簸,当年那个携着客舍青青走在夏木浓荫下的阴鸷的少年却是再不见了。如今坐在长沙战区指挥营会议室里的这个军官,跟当年那个一个人在夜色中漫游的少年相比,哪一个开心更多,怕是难比难较难作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时候,他没有像现在这般深广的失落,从云端跌下的失落;那时他刚刚开始攀爬,那时他自信他将到达云端,那时他从未想过到达后他还会跌下,得到的还可以被收回,而收回的原因又并不是他能够接受的;别人也许能理解并接受,但是他不能。他必须把自己用力推开,站得离自己很远,才能大略明白一点,为什么他又回到泥土地上,而不是立于云端凭风翔了。
  
  他柳五如鱼般沉默的目光在屋里逡巡,其他人都坐了下去,只有吴清末仍站着说话。接着,他看到吴清末挥了下手,好像是散会了。他慢慢转头,见到其余人众纷纷退椅站起,便也跟着起来。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他想,自己不会再就这件事去做或说些什么。今天是因为兆秋息——其实不仅仅是因为兆秋息,明天就又会出现张秋息、王秋息,就会再因为这些个温柔而忠诚的狗发生些别的事情。说起来,陶百窗也是条温柔而忠心耿耿的狗呢!——他还真是一认一个准,一挑一个破,呵呵。源源不断的温柔的狗,源源不断的枝桠,而他难道就要一直这么敲敲打打地追剪下去麽?兆秋息的死,的确是他造成的,他不会否认,但他更加不会否认的是,兆秋息的死也是他所希望的。他不会给那个老骚货任何哪怕一丁点儿跟他人藕断丝连下去的机会;他的概念中只有有和无,没有部分所有、部分所无。李沉舟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多半是不会理解的,他都做完了他应该做完的,对自己他是问心无愧。至于那个老骚货——他对他确实也无奈何,也许他将有他的打算,也许那个打算里不再包括自己,而这也没什么。也许,等他一个人过上很多很多年,也许,等他过到自己垂垂老矣的时候,他会明白,这其实真的没什么的;不能站在云端是没什么的。而眼下,他则需要习惯一个人,慢慢地一点点地喝粥般地适应,因为今后他很可能会一个人过上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尽管下了这样的决心,但是柳五在往回走向自己的营地的时候,仍然止不住地心跳滞重,一下一下如千斤顶的反复锤砸。他使了些力气调动步伐,心里为李沉舟居然能如此地影响自己而发出无奈的自嘲——这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是麽?当他开始选择向云端攀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择了一条前途未卜的自我分离之路。当然他当年做出如此选择的时候不是这么想的,更不会预料到这个,当年他决意向那有可能的未来进发的时候,他以为他能将世界纳入胸怀,而不是自己被这个世界扯得四分五裂。然而目前这些都不是重点了,重点是他将要去告诉李沉舟兆秋息阵亡的消息,并且承受所有来自李沉舟的可能的反应,毫无悬念的反应。想到那些即将到来的反应,柳五忽地站住,立在路中间停了一会儿,他感到自己在发抖。可是他往身上四处看了看,没发现哪里正在发抖,随即想了想,该是那颗心在颤抖吧。这个认识让他更加得气坠,他那还在勉力挣扎的自我的一部分正在迅速地下坠到黑暗的地底。无论他承认与否,他已然交付出了一大部分的自我,比他愿意正视的要多得多;如今李沉舟不仅叫他牵肠挂肚,居然还能令他感到恐惧,一种并非面临暴力和毁灭的恐惧。干燥寒冷的空气中,柳五摸上自己冰凉的鼻尖,他感到自己这辈子是完了;他努力,他争强,但他还是完了。先是完在赵师容手里,现在又要完在李沉舟手里,这对夫妻始终把他吃得死死的,到如今将他彻底地击败。击败他——且还能控诉他的恶行,因为从所有方面来看,他是加害者,而那对夫妻才是受害者;事实也好像的确如此,不是麽?——他再次迈开步子,拍拍自己的脸,冷冷地笑了:他是个坏人,坏人是没有诉苦的权利的,也没有人会乐意倾听一个坏人的心路历程。他将被被审判,然后被抛弃。好人们又兴高采烈地相聚在一起,而他这个被唾弃的坏人,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自己寻个地窖之类的地方,钻进去默默打发余生。嗯,跟他在指挥营的会议室里设想的差不太多,所以他这算是作为一个失败了的坏人的自觉?冷笑持续地漾在柳随风的嘴角,他几乎是凭借这股暂时的攻击性的情绪才一直向前跨步。他知道自己在紧张、在害怕,他为自己的经历和自己的表现感到微漠的悲哀。就算是下了无数个决心,在他心底深处,他仍然持着这样一个纤弱的希望,即李沉舟会难过上一段时间,但那之后就会原谅他。他感知到这个隐隐的希望,这同时加深了他的恐惧和悲哀。而正当柳五还徒劳地在他的瑟缩和自尊心中摇摆挣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农屋大院,院里的几个勤务兵见到他,一一大声道:“团座!”“团座!”
  
  高高低低的敬礼声中,柳五嘴角的肌肉绷紧了。他径直走向主屋一侧辟出来的矮砖房,他知道李沉舟这时候通常都会在里面,他的余光甚至已经捕到其中的人影。他挣开心头漫布的浓云,踏脚跨过被雨水蚀烂了的木头门槛,轻轻地似乎还带着期待地,“大哥?”
  
  李沉舟坐在那里摘菜,记得今早他看到康出渔指挥勤务兵挑着城里新鲜的芥兰和黄花菜过来,那时康出渔还对他说:“五爷,今儿能吃上黄花菜炒木耳!”他当时郁着气,没有在意,此刻想起来了,便很觉得那句话的可亲。黄花菜炒木耳——李沉舟做给他的;做给他,捎带着那些还算中用的鸡犬。鸡犬是沾他的光,大碟小碟,一筷一筷地,最后大家吃得都满意。那些鸡犬——就是康出渔他们,跟着他也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跟着他,跑前跑后,嚷嚷叫叫。他虽说心里总是不无鄙夷,但这么多年下来,却到底是习惯了。康出渔和黄花菜,康劫生跟美寡妇,小丁和吉普车,一些泛着衣服的旧色的人物,经过这么些年,也终是成为画面的一部分——让他始终嫌弃然而也不会主动丢弃的一部分。他们尽是些鸡犬,但鸡犬有鸡犬的温情。他想起他跟李沉舟进行的对话,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李沉舟的意思了。纵然都是些琐碎乏味的角色,纵然料理的也都是些琐碎乏味的事,纵然他打心眼儿里认为这些个角色无足轻重到仿佛鞋面上的尘埃,可那也是已经认识了好些年的尘埃了,不是麽?——若干个并不连贯的闪念,一瞬间于柳五胸中上下浮泛,如鱼的吐泡,一连串清亮的透明的咕嘟咕嘟。
  
  因着这些咕嘟咕嘟,柳五的眼底变得柔软了,而他自己并未发觉,他还在看着李沉舟手中的黄花菜,心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以后一有空,我就来跟大哥一起摘菜,该也是有意思的罢。就很想这样告诉李沉舟,之前他已经唤过一声了,李沉舟似乎没有听见,仍旧低着头看那些黄花菜。柳五走近了点,再次道:“大哥。”
  
  李沉舟的头发晃了晃,手里还攥着一小把黄花菜。他顿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来,对上柳五的眼。
  
  柳五一愣,嘴巴微张又闭合。视线中,李沉舟眼眶发红,眼里蓄满泪,直直地瞪着他,久久地瞪着他。他一言不发,一声不吭,就那么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般地瞪着他,瞪着他的是那双因惊恸到显得有些呆滞的睁大的眼,眼里框满了泪。李沉舟就那样瞪着他,不施谴责而谴责,不表厌愤而厌愤,到后来这两样感情也消失了,那双眼里的呆滞愈浓而恨恶愈淡。李沉舟慢慢垂下头去,肩膀似是一抽,而后抬手抹一把泪,便继续摘那些黄花菜,一下一下地,再无章法。
  
  所以他知道了,柳五也呆滞了半晌,回过神后这样想。最后一丝类似于求生的渴望——即使知道已毫无希望而硬自生发的若游丝般的希望,促使他又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大哥?……”带着知晓自己犯了大错的孩童的惧怕与胆怯。
  
  李沉舟没有回应,他仍旧低着头,肩膀垮塌。
  
  柳五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他目光已有些慌乱,他甚至希望这时有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做。在原地钉了一会儿,他感到越来越多的不自在,捏了捏拳头,他半退半拐地回到院子里,大口地呼吸。如此过了好几分钟,他觉得自己又回来了,定了定神,叫住路过的一个勤务兵,“上午有谁来找过李爷?——嗯,萧师长来过麽?”除此,还有谁会这么快地通知李沉舟?
  
  那名勤务兵头一点,“报告团座,是!——萧师长上午来找过李爷,就在厨房里见的!”
  
  柳五听了,还是呆了一呆,所有的钉子都到了位,棺材盖该动不了了吧。挥挥手,他让勤务兵走开,留自己独自面对这天与地合成的无比巨大的棺材。
  
  但是他还惦记着那道黄花菜炒木耳,整个下午和晚上他坐在会议室里听萧开雁介绍冬季防御部署的时候,他就在一直想着待会儿回去是不是还能吃上黄花菜炒木耳。柳五没有太多跟情人冷战的经验,更没有任何铸下大错被情人冷落的经验,他带着一丝丝天真想着也许今晚还是有黄花菜炒木耳吃的,大屁股再怎么生气也还是在摘着黄花菜,不是麽?他越过会议桌望向窗外沉沉的早黑的夜,几乎没怎么听萧二都说了些什么。而萧二的脸色看去也不大亮堂,他的眉心挤在一起,目光也较往日迟钝,他嘴里说的是岳麓山、捞刀河,整个人却给人一种在思考战事以外的事情的感觉。柳五偶尔拉回视线,打量打量萧开雁,正巧也碰上萧二无意地看过来,两人四目一撞,皆是面色不豫。柳五是很想将眼下的所有挫败感都归罪于萧二的,他不习惯自责,故急需找一个有瓜葛的替罪羊来承接他的怒火和郁忿。他瞭着萧二,预备就他所讲的战略部署中抓些棘手处问住他,让他下不来台,可是他的心头被更大的云团笼罩住,这个念头一滑就过去了。他又想起康出渔说的李沉舟会做黄花菜炒木耳给他吃的事,隐隐约约地,他的肚子有些饿了。
  
  那晚柳五回去营地的时候,冲着那间亮灯的大屋往里赶,没注意到门外边披着脏棉衣的康出渔,“五爷!五爷!——您回来了!”
  
  柳五却是已站在堂屋里,望着桌上留给他的饭菜,他在找黄花菜炒木耳,但是没有。“老康,你不是说今天吃黄花菜——”
  
  康出渔跟了进来,耳朵鼻子冻得水红,“今晚的菜是我跟小丁做的,那小子躁死人,我还没开口,就哗哗地把黄花菜倒油锅里炒熟装盘了。我在外头洗猪肉,进去一看,嘿,木耳也已经跟鸡蛋一起下了锅。最后的猪肉炖粉条,我不敢再给他做了,自己开火慢慢地炖,知道五爷晚上开会,早回不了……”
  
  康出渔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瞅了瞅西边李沉舟紧闭的屋门,拿手摸摸脸,“帮主早早吃过了,吃得不多,我今儿去指挥营转了一圈,听说小兆牺牲的事,又见着萧师长的副官。那副官说小兆被追授了什么上尉,抚恤不会少,那是明面上的,私底下萧二爷还会自己给一份,算是他对不起帮主的。我回来时又正好碰上萧二爷出来,大概萧二爷是亲自向帮主报丧来了,这也好,倒省得我来向帮主说这事儿。帮主今儿一天都不说话,黄花菜摘到一半就丢下进屋了,门关着,我也不敢去打扰。两顿饭都是我端去门口放着,过会儿来看,倒是也吃完了……”
  
  康出渔反复搓着脸,讲着讲着就有些刹不住,“唉——小兆也是,运气不够好,虽说这战场上子弹不长眼吧,可也有活下来的不是?就是运气不够好,没啥说头!帮主一惯念着他的,会伤心也正常,等日子久了,也就那么回事儿,该吃吃,该睡睡——没见谁难过上一辈子,没啥大不了……”捂着嘴巴出哈欠,紧紧棉衣,慢慢往外走。
  
  柳五盯着西屋那扇门,嘴是半撇着的,他自己看不见罢了。桌上的菜尚有余温,他知道那是康出渔不停地替他热着的,没有李沉舟的事,便不自禁地腹诽大屁股待他还不及水老鸦待他好。然后又专拣大屁股在他心里坐实的一些缺点指摘了一遍,譬如身心皆骚,譬如虚与委蛇,一边批判李沉舟一边吃饭,将一大盘猪肉炖粉条挟得精光,其余两盘菜也近乎扫空。到后来柳五一味埋头吃饭,连下了两碗,筷子搁下时他甚至觉得挺满意——有那么个当口,他好像几乎忘了他是为了什么一个人坐这儿吃饭,那个西屋的门又为何紧闭。
  
  猪肉的油光闪在嘴边,他用纸慢慢地擦抹,大脑转得越来越慢,一股倦意袭上。该睡觉了。他站起来,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一个人摇摇摆摆朝后厢走去。
  
  后来的事实证明,李沉舟伤心的时间比康出渔那只水老鸦预料的要长,长到所有人都起了大大小小的疑惑,长到院子里的每个勤务兵都在心里敲起了小鼓,长到大家开始频繁地拿眼去瞅他们五爷和团座,以为柳五是那个能提供答案和解决方案的人。柳五只好早出晚归,越来越少地待在院子里,作出一副忙而不甚在意的样子。好在他是有理由的,由于冬季防御攻势即将拉开,他得参加讨论和训练,每日不是听萧二讲解兵力部署,就是听吴清末介绍日军的动态,再就是带领士兵熟悉地图和地形。每天近晚踩着下了霜的硬梆梆的冻土回来,有时候红彤彤的夜空还飘点儿细雪,他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往回走,心里对回去自己的农屋大院这件事是越来越不热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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