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日光之下(中) (第2/2页)
躲在门后的梁襄,那段日子以来,第一次有了想咧嘴微笑的感觉。他无法得见雍希羽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更遗憾无从知晓高似兰那时的表情。——尤其当几秒钟之后,他听见高似兰以一种更加郑重的语气澄清道:“雍先生,我不是绵羊。”
“没错,”雍希羽把手杖挂在架上,“你算不上柔顺,更像是山羊。”
……
总而言之,雍希羽在他周围建塑起一个简单、清晰而坚定的世界。他拿手杖挑起人们惯常的做法和思想,挑到明火下一点点地将障眼的烟云抖落,然后叫你看剩下来的到底是些什么。他像一束强烈的光线,又像是一股至清的奔流,刺照进黑云翻涌的暗室,冲刷过枯贫的土地。他首先让梁襄感到放松和平静,其次教他投入到建设性的生活中去,教他劳作、出汗和思考。他像一只从天而下的大手,把梁襄从自哀自苦的心淖中拔出,挥臂一扔,将他抛到一个青天长风的荒野上。荒野一无人迹,却长满勃勃碧绿的植物:浅紫色的花,被风吹得倾斜而生的松,伏的极低的阔叶草,还有被割出道道纹路的巨大的岩石。在荒野上,梁襄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一种培养更为朴素也更为沉实的精神力的所在。他几乎是立刻就对这里感到了亲近,也对远处那座盖着雪顶的高峰感到由衷得向往。高峰上站着那个神父,那个只比他大上几岁的神父。一次那个不以为自己是神父的神父看着桌子对面梁襄的面孔,若有所思地道:“你知道,其实毁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你终于得以静下心来关注些最本质的东西了,例如人的好坏、太阳的升落。”那一次,桌边的高似兰猛地一拍手,叫了声:“雍先生,你怎么能……”而梁襄则嘴巴抿了一会儿,点头微笑道:“我同意。”
从那位神父的神学院毕业的梁襄,胸藏无形的圣经,请缨去前线,很自然地将他从他那如父如兄的导师那里习得的一切带到新兵营,也带去鄂西。他在某些方面也许不如他的神父那般深邃,但是他的行事却远比他的那位导师更加柔和,这就在为他赢得赏识的同时,也赢得了人心。他并非不知道人们在首次见到他时那惊讶的神色,也并非猜不到在无伤大雅的好奇心的驱使下,人们在他身后展开的小小的议论。他只是不再容易动摇,也不再容易伤感。他离开了他的羊群,一个人勇敢地在荒野上劈开道路,感受着扑天呼啸的荒野上的风,领略着远处阴沉不羁的灰云。他热爱这个蕴含着隐隐生机的荒野,他视这里如归;他向着那座覆着雪顶的高峰行去,他知道他会由另一条路攀上人生的长满劲草的岭。他一步步地坚实地走着,仅仅在极偶尔的时刻,他望着荒野上的松,会想起从前江南的柳,江南的那一株柳。故而某次他同兆秋息攀谈,谈及南京,谈及权力帮,谈及李沉舟,话题流转,他不禁轻轻地问:“那么,小兆也在昆明见过柳五爷的了?他如今可好?”
而兆秋息看了他一眼,也同样轻轻地回道:“嗯,见到过的,五爷看着还好。”
晨光熹微,柳随风睡在床上,胡乱地裹着毛毯,神志在身体里缓缓地舒张。隔着墙壁、南窗和重重的枝头,他听见微细的鸟鸣;枝叶窸窣,泼喇喇的一声,他仿佛见到早鸟在树上跳跃,扇翅而飞。眼皮仍然阖着,他一动不动地感知晨间的到来,两道翠羽般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皱。某种程度上,他不大愿意醒来,因为就在那逐渐散去的遥迢的梦里,他受到了某种困扰和阻力。他似乎知晓那困扰来自何方,阻力来自哪里,但是他在梦里就几乎是失败的,束手束脚而败。梦的内容已经云散,那种被藤蔓绑缚的无力感却犹在。他记得这种绑缚感,隐隐猜到这种感觉并非虚有,也不会随着梦的逝去而烟消;它是会一直延伸,延伸到这里,延伸到他的屋中,延伸到他醒去之后,延伸到他将要面对的现实之前……
当柳五的心魂还想尽可能地赖在那幽邃的清眠的隅角,他身体的某部分却已积极地醒来,每日不误地。他的腰腹往下三寸的地方,薄薄的一层毛毯下边,一个活物向上、再向上,将毛毯向上顶起。顶开一个立体的空间,一个略微倾斜的小帐篷,帐篷下的活物赳赳神气地,它在黑暗里等待着释放。
柳随风腹下一紧,眼皮撩开了。撩开即闭上,手探进毯子里,攫住那个不安分的大家伙,向左向右马马虎虎揉两下。大家伙委委屈屈地,吐了些液体出来,蹭湿了他的内裤,然后十分难受地匍匐,半软不硬,小帐篷瘫了下去。“我要进到里面去,我要进到里面去!”它仿佛趴在毯子下面不满地抱怨。柳五听见了,不为所动,或者假装不为所动。他正被什么困扰和威胁着,对他的大宝贝的呐喊很是不耐。然而却是绝对舍不得去打的——大宝贝远比看上去的要娇嫩和脆弱;大宝贝的福祉就是他的福祉,他跟他的大宝贝密不可分。大宝贝蔫而不舒,他自然也是六气不顺,但他知道这绝非他的大宝贝的错,而是……
算了,想些高兴的事罢——譬如前两天他跟几个营长副官在酒楼吃饭,来上菜的那个女招待就很是让他多瞧了几眼。女招待年纪看着不大,可是脸上却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性压抑和性饥/渴的表情。那种表情是猎物散发的麝香,一下就能叫捕猎者警觉;瞧她那又暗又亮的眼,那随时都像能吐出呻/吟的嘴唇。同桌的营长副官当着人面就调笑起来,“妹妹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女招待往柳五这边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叫莉莉,今年二十。”嗓音透着股沙哑,有丛林的味道。
莉莉旋身离去,桌边的人更加兴奋,怪笑着猜这莉莉是不是雏,还互相打赌她绝对没有戴奶罩。“要是没有穿内裤就更好了!”不知谁叫了句,众人哈哈笑成一片。没有笑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孟东来——他像是头因失恋而受伤的兽,塌肩歪在一边,从一开始就不发一言;另一个就是柳五了,他慢慢地啜着茶水,嘴角噙着丝丝笑意。
他自是捕捉到了莉莉向他飞过来的那一眼,那自以为恰到好处的诱惑又疏离的一眼。柳五于心底笑了一声;他并非不喜爱莉莉那般样的女人,真要说,他其实对那般看起来会在床上干得很带劲的女人充满了赞赏,尤其是莉莉看起来就像是莫艳霞,不会自作聪明的莫艳霞。不过——那一眼是个败笔,一个自作聪明的败笔,麝香的味道过于浓烈,立时叫捕猎者倒了胃口。于一桌哄议中柳五自斟自饮,这个女人也是难以免俗,他想,有点感到遗憾,她本来也许会是个相当不错的床伴。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未有性/爱,自从李沉舟搬去西山墙的屋子之后。那本来是他乐于见到的,然而他的幸乐被雍希羽的到来所终止。这段日子里,雍希羽频频邀请李沉舟吃饭,他听康出渔或小丁这样向他汇报;而那个老骚货,自然也是不拒绝的。好几次,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李沉舟直到深夜才回来——天知道其间发生了些什么!也许不只是吃饭罢……他忍不住这么想,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或者在床上翻来翻去。他的大宝贝,嗷嗷又呶呶地,日渐一日地抒发着埋怨,晨昏不休,有时日间也会那样立起来。“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宝贝探头探脑地暗叫,“那个温暖的地方去了哪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
柳五开始在操场上跑步。夏日的清晨,他套着背心和短裤,趁太阳未升起时沿着洋房前的碎沙石道,一圈圈地跑,跑去那多余的教他无处置放的精力,跑去那纷芜且不得要领的胡思乱想。浸了露气的风吹到他身上,拂过他每一寸裸在外面的肌肉,丝丝生凉。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背臂膀,他知道自己的肌肉生得是多么漂亮。那个人对他说过,那个老骚货好几次都这么说,那个——
突然,柳随风急刹地停下,那个人出现了。
李沉舟两手满拎着包裹,从西山墙那边拐过来,沿着操场西边穿走。他随便地敞着衫褂,露出里面绷在背心下的鼓鼓的胸肌,大踏步地走在树荫下。起先,他没有看到柳五,等走上一段,他侧头望见停在碎沙石圈路上的柳随风,脚底似乎滞了滞。柳随风难以确定,那一刻李沉舟面上是什么表情,那个老骚货好像迟疑了一下,一片不可名状的云自他脸上掠过。很快,他就又正过脸去,继续走他的路了。他走上大道,折而向东,走到岔路口,那里靠着一个可栓在驴子后边的二轮板车。只见李沉舟将手上的包裹都扔到板车上,拍拍手,又沿原路回来。
柳随风又跑了起来,沿着碎沙石道慢慢地,直跑到跟李沉舟几乎并排,李沉舟在道上走,他在草地上跑。有一刻,两人距离缩至最短,大约只得一米的样子,柳五背肌一振,弹着步子上前去。他看见李沉舟望了他一眼,却没什么表示。那是一张很难说有什么表情的脸,像是大浪退去后的沙滩,又空荡又平静。柳五不好就此停下,他照着原有的速度跑了过去,他在想李沉舟有无从背后朝他看。不会没有的罢——他这样在心里道,可是并不能回头去望。
等到终于跑到了东边,李沉舟也已经又快拐进西山墙那边去了,变成了个半大的人影。柳随风再次慢慢停下,他觉得有点没意思,他感到老骚货确是跟他渐行渐远了。
如此不是挺好,心里一个声音这般道,尖尖细细。他不置可否,越发觉得没意思起来。原地怔了一会儿,他向李沉舟方才撂包裹的那辆板车走过去……
他是后来才从康出渔那里听说,李沉舟在帮两个小老板收拾东西,好搬回小吉坡。起因似乎是那一晚康劫生跟美寡妇衔了尾,刺激得小三黄鸡迷迷登登,某日牵了大青驴,就要大青驴带他回小吉坡去。“我们还回小吉坡,我们一起在小吉坡等兆哥哥回来。”小三黄鸡似乎这样道。那一头美寡妇追出来,见状也要跟去,小三黄鸡一下子嘤嘤哭开,“你跟别人去!你跟别人去!”美寡妇任哭任打,抱着他不放,两个人在操场上闹开。后面康劫生赶了来,欲帮欲劝,被美寡妇指道:“你以后再别来找我!”很是斩钉截铁,让情火初热的年轻副官一下白了脸皮。两个小老板便一推一抵地,攀着大青驴就要走,最后还是李沉舟出来,做了结:“这样罢,今天先不搬,等把东西收拾收拾,过几日一起搬回去!”率先搀了小三黄鸡,牵走大青驴,才算是收了场。那日早上柳五见到李沉舟拎着包裹,便是之后第二天的事。
当然等康出渔将此事告诉柳五,事情已过去至少三天,且要不是那一日康出渔跟李沉舟深夜才回被他捉到,也许他要更不知何时才知晓。李沉舟自是不会向他做什么解释,掸掸衣服,回去西山墙的屋;柳五只得揪住水老鸦,勒其说明原委。原来,也就在当天,收拾的差不多,两个小老板就坐着大青驴拉的板车,晃晃悠悠地回去小吉坡,李沉舟康出渔在旁边陪同护送。康劫生本来也要去,被秦楼月斥了几句,又被小妮子咛咛欲哭的模样所阻,只好作罢,幽幽地在板车后头跟着,也不知跟出多远。
如此看来,距离李沉舟搬走的日子大概也不远了——这一两日,这个念头一直在柳五脑子里盘旋,他不想去看,可是做不到。很明显地,收拾完小老板的东西,李沉舟已经在收拾他自己的东西了;老骚货开始总是一大早出门,拎着小箱,到很晚才回来。柳五捉来康出渔,可是那只该死的水老鸦居然向他愁眉苦脸道:“五爷,劫生整天失魂落魄,咱这儿又闹着开拔去长沙,我这根老蜡烛两头烧,实在抽不出空来帮您盯着帮主哇!”见柳五作势要踢他,康出渔忙举手道:“想起来了想起来!帮主这两天都去见雍总长来着,似乎雍总长答应了帮主什么事儿,具体我没法儿问,我也没跟着去不是?——也就帮主每次回来,手里总捧着一扎玫瑰,帮主不好把花拿回来,总是先去小吉坡,将玫瑰丢给阿柳玩儿……唉,这还是劫生告诉我的!这小子偷偷摸摸跑去小吉坡瞧阿秦,吃了闭门羹回来,却在门口遇见帮主,说是帮主捧着玫瑰下汽车,车上坐着的正是那个极有派头的雍总长……”
腿丫间一声“日日呜呜”的叫——柳五在床上翻了个身,想将那个可以预期的空白荒凉的未来甩到脑后,无奈便压着了他的大宝贝。大宝贝抹着眼泪,彻底萎靡下去,而柳五这时也彻底清醒了。美梦——无论是虚的美梦还是实的美梦,都已离他远去;而他期心以往的东西,无论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也都烂湿在淤泥堆积的街沟里。左臂一振,他“砰!”得狠捶了下床,一跃坐到床边,转眼瞥到对面桌子上昨天深夜发来的征调令。“老竹竿”薛崇深信他们这一批老官兵,言语殷殷地召他不日带团赶赴长沙备战。“哗啦——”柳五扯手拉开挂帘,眼里闪烁着猎豹被前后皆堵住了出路的躁怒的火焰,然而洋房前的一幕几乎叫他眼里的火焰瞬间蹿上天灵盖——
雍希羽手持一捧白玫瑰,正从军车上下来。正门前,康出渔点头哈腰满脸生花道:“雍总长,您来了!帮主刚用过早膳,正在他屋里。最后一个大箱子,没什么东西了,是不是今天全运小吉坡去?……”
雍希羽做了个手势,康出渔一个并腿,扬手一个劲儿的“好!好!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入他的洋房,向着必定是老骚货的屋子去了。
柳五慢慢站起来,眼里的火焰流光溢彩。半晌,他随手捞起件晨衣,带子一系,就抬脚出了门,屋门大敞。
手插衣袋,他不紧不慢地往西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