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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日光之下(下)

135 日光之下(下) (第1/2页)

雍希羽捧着玫瑰笔立于西山墙的屋里,他看着李沉舟用粗绳正十字形捆绑起大箱。大箱架于两只矮凳上,上身仅穿一件单背心的李沉舟,时而紧臂,时而撅臀,或站或蹲,将木箱五花大缚,并于顶上面拉了个死结。雍希羽头不动,肩不摇,眼珠随着李沉舟的转动而转动,随着李沉舟的起落而起落。他的目光自李沉舟的脸开始,慢慢往下,沿着颈项,在那绷在背心下的两块健硕的胸肌上来回逡巡。背心只一层单布,琵琶半遮面地将两处深色的奶凸显。雍希羽的眼珠子自然而然地定格在其上,他觉得屋子里忽然变得闷热。然而李沉舟转过去打结了,那两个令他迷恋不已的圆形突起就此消失。他遗憾地舔了下嘴,迎面而来的晨光却又将李沉舟裹在长裤里挺而向上的臀部清晰地勾勒了。雍希羽欣赏地看觑着那个臀部的线条,心里道:他非常地适合做/爱。顿一顿,又是一句,他非常地适合做/爱。
  
  “雍先生会在昆明待多久?”李沉舟绑好了箱子,正过身来问他。
  
  雍希羽不动声色地回过魂,视线在地上停驻了一会儿,仿佛一直是这么个垂目虔诚的模样,“不一定——如果昆明没什么合我心意的,我大概很快就会走;如果这里有值得我为之停留的,我愿意一直这么待下去,不离开。”
  
  这时,虚掩的屋门外边,柳五正只手卡着康出渔的脖子,龇牙咧嘴地作威胁状:一是警告他不许出声,二是惩罚他居然敢吃里扒外,替雍希羽搭桥牵线,挖他北教场的墙角。对着水老鸦的腿胫,他很是狠尥了几脚,上边又勒闭着老鸦的细脖子,五指一点点地用力。可怜伶仃一个康出渔,憋红两片瘦颊,一口气闷在腔子里,想喊疼喊不出,被柳五的手抓碎捏散,化作极细微的“呕呕”,半丝半缕地从嘴里蹦溢挣脱。
  
  柳五正想再将水老鸦的头发揪下一绺,丢他嘴巴里,刚巧就听见门后面李沉舟问了句什么,而雍希羽又正在说话。心头一跳,他忙贴耳到门缝,手上不自觉放松了对康出渔的禁锢。
  
  康出渔大吸着气,趁机出溜来,腿脚发软着,他浑不知晓方向。不管,只朝着远离柳随风的地方跑;还得轻轻地跑,怕踩重了,坏了五爷的事,又叫五爷卡他脖子尥他腿,哎哟——真不是人受的!
  
  柳五任那只水老鸦跑远,他站在门扇后,挑着眉毛,堪堪听见雍希羽说完最后一句“我愿意一直这么待下去,不离开”,他嘴唇一下抿得很紧,瞳仁里的光骤缩。嘴唇抿了片刻,他又飞快地撇了一下;撇完了,心里稍微舒服了那么一点,然而屋里的对话仍在继续。
  
  李沉舟看着雍希羽将那捧花放到一个空笔筒里,他承认那枝枝玉瓣的白玫瑰很漂亮,可惜他更喜爱那同样是白色的盆栽的晚香玉。单薄的晚香玉,永远都不会有玫瑰的仪态万方,可是他的心是偏着它的。为什么?——因为李萍以前总戴晚香玉,拥挤的院子里,也总搁着那么一两盆。小小的白瓷盆,轻软的绿枝白花,不言不语地略带些胆怯地开着,像极了一个人。像谁?——李沉舟眼里飘过淡淡的云翳,他那已一年多未见的好孩子,在前线扛枪的小宝宝。自从上一封信寄去之后,他已多时未有小宝宝的消息。他的亲爱的孩子过得还好吗?——必定不会很好罢,那样一个将幻想当作食粮、将现世当作游历的安静的孩子。
  
  “雍先生,你上次提到鄂西那边可能会有的变动是指……”他听见了雍希羽方才的话,却没有听进心里去。他正思量着什么,将雍希羽那固执的一遍遍重复的爱慕当作浮灰轻轻地略去。
  
  雍希羽垂手而立,他双唇紧闭了一会儿,“鄂西那边已经接到长沙去的征调令,上次参加过长沙战役的老兵部队都会过去,预料不错的话,下个月就要打一场。”他看去没有丝毫的失望,李沉舟不彻底拒绝的态度反倒持续鼓励了他。尤物总是不那么容易追求的,这正符合他的预期;可是尤物也并没有直接了当地叫他“滚开”,这于他而言就是个好兆头。而据他估计,李沉舟怕是永远都不会对他说“滚开”二字的——多么温文可爱的尤物!
  
  李沉舟忙追问:“那么,萧师长的部队——”
  
  “萧师长是首当其冲被召回长沙的,他的部队当然……”雍希羽刹了口,他发现李沉舟脸上出现了担忧的神色。
  
  李沉舟思量片刻,他瞧了瞧雍希羽,沉吟着:“雍先生,如果你会在昆明常驻,能否……我是说,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你……替我照拂一下小吉坡的那两位小老板?我会留足够的钱给他们,花销上不需雍先生操心,只是替我看护着一些。两个小老板手无缚鸡之力,我不大放心,我本来也是受人所托……”
  
  雍希羽截口道:“李帮主,我说过,我愿为你效犬马之劳。”口吻又骄傲又谦卑。
  
  门外的柳随风再度撇嘴,手指捏紧了。
  
  里面的李沉舟倒是没想到雍希羽回答得这么痛快,这反而叫他感到几许欠人恩情的不自在,“这——雍先生可以再多考虑一下,当然我是希望雍先生能够帮忙看顾两个小老板的。小吉坡院子够大,雍先生如果不嫌弃,可以搬过去跟他们一起住。我人在长沙,雍先生有什么情况,急则拍电报,缓则写信……”
  
  “李帮主要去长沙?”雍希羽冷不丁地问。
  
  李沉舟点着头,“我要去长沙,到萧师长那边去,塘子巷有从昆明去长沙的火车,我已经叫老康替我弄到了一张票。”
  
  柳五的手捏得更紧,那只该死的水老鸦!
  
  雍希羽抬着眼,他看了李沉舟一会儿,“李帮主还需弄火车票去长沙吗?昆明驻军不日也将开拔去长沙,柳团长这会儿想必手上已经接到了征调令。其实,我正是提前接到消息,说昆明守军将撤走大半,才主动申请到这边来接管军需补给方面的事宜的……”
  
  “这样……”李沉舟神情并未有多少放松,反而多了些波折,“这边的部队也会去长沙?大概什么时候走?”
  
  这回雍希羽注视着李沉舟的时间更长,他眼里闪过一抹猜到什么的光,“柳团长没将这消息告诉李帮主吗?住在同一屋檐下,我以为李帮主早已知晓……”
  
  听到后句,李沉舟面露尴尬之色,正欲说些什么,屋门“咿”一声开启,穿着晨服的柳随风不请自入。趿着便鞋,光着两腿,手插口袋,柳五大喇喇站在屋子里,跟一身制服笔挺的雍希羽形成鲜明对比。他略略垂着眼睫,面对李沉舟,仿佛没有看见雍希羽一般。然后,他瞭了李沉舟一眼;他的脸色微冷着,他的拳头在口袋里紧热。
  
  “就来告诉你一声,过两天我就要带团去长沙,许能见着萧二。要不要一起跟来看看你的小兆,随你的便。”柳五目视半空中天光的团亮处,眼里此刻无人,“反正车上多一个人的位置总归是有的。”瞳仁里流着琥珀色的光,嘴巴又不自禁地想往边上撇。稍作个势头,意识到了,赶紧收回来;便又是个冷静如常的柳团长的模样。
  
  然而那一欲撇不撇的动作没能逃过李沉舟的眼。他对面前这只小猎豹太熟悉了,那个一不如意就若撒威若讨娇的撇嘴动作,即便在眼下这个境况中看起来,仍旧叫他爱不释手。他在心里轻轻地微笑,他看到了柳五不欲叫他看到的,他理解了柳五不愿让他理解的。他长久的经验告诉他,柳随风假如不高兴,他绝不会直接说出来,而是会以各种形式——有些甚至是匪夷所思的——来让你揣摩、让你知晓。那个撇嘴、或是将要的动作就是其中一个信号,你看见了,接收到了,再顺着小猎豹那外粗内柔的短毛长长地抹上几抹,便有很大的可能,叫生气的小猎豹打散了瞳仁中的冷光,根根直立的颈上的毛渐渐地收伏,眼睑一点点地靠拢……舒服地砸着嘴,小猎豹对着日光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满意的“噜噜”声。这一整套安抚工作,李沉舟做过很多,他以为这里面有一种既深刻又肤浅的难以戒除的趣味。时至今日,他仍然如此认为,只是由于他与那种趣味之间,已经隔挡了一些东西,浮浮糟糟的,并非十分紧要,却将那种趣味的吸引力削减了三两级。况且,而今似乎也不是只要他有意,那种趣味便又能再度滋尝的;小猎豹已远远地跑开,扬起的尘土灰污了老狮子的脸,在这个热烈的万物都极盛的夏天。
  
  李沉舟望着柳五,雍希羽也望着柳五,后者在心里揣度当前两人之间的关系。柳随风——仿佛意识到这一点——目中凝起的光焰飞快地灼了雍希羽一下。他感到他自己忍不了多久的,李沉舟若是再不回应,再多过几秒种,他很可能就要做出点什么。这是他主动到李沉舟的屋,而不是李沉舟主动去他的屋,是他首先向李沉舟迈出了“友好”的一步。他将自己的脚主动伸过来,似乎有言和的意味,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想将客舍青青的枪口对着谁扣上一记。而引起这一切、迫使他不得不迈出这该死的示好的一步的,就是旁边这个装模作样假充西洋货的雍希羽。唇角上挂着淡淡的笑,柳随风一直用余光斜睨着雍希羽,而与此同时雍希羽也在静静地打量着他。柳五全身的毛几乎都开始竖起,他胸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枪杀军需总长的后果会是什么?……
  
  那边李沉舟忽然道:“也好,跟着一道去,消息灵通些,也不会失了方向。”他望着柳五说的,也是想让小猎豹知道,即使他不撇嘴,他也不会叫他在雍希羽面前失了颜脸。
  
  柳五袋里紧捏的手指蓦地放松,他的整个儿肉身毛发都瞬间一轻。嘴角的笑容变深变大,止不住的得意的微芒洒向站在那边的雍希羽。看来那主动示好的一步也是可以迈的嘛!——满世界都亮堂堂的,晶莹的飞舞的泡充斥着柳五的潜意识,脚下崎岖的山路顿时变为敞阔的坦途。连续多少日未跟老骚货说话,这一说就说成了,所以之前的种种并不算什么事?……他这般猜度着,他一时不太确定,可是由于肉身毛发均已升腾,他暂时将这不大协调的一闪念踢出了视野。所以以后并不会是一个黯淡的将来,柳五一边努力地压下嘴角去,一边这样想,而同时他心里的小猎豹正笑地咬着了胡须,露出了牙齿。
  
  “就这样罢。”非常云淡风轻地丢下一句,柳五转身出去,带走了一个自认相当完满的结果。接下来的就留给今后,留到去前线……而前线没有军需总长,军需总长被犬马之劳束缚住,要替老骚货在昆明看兔子——哈哈!
  
  等柳五出去了,雍希羽双目视地,一言不发。李沉舟也默然不语,两人看去似乎都在想着什么。
  
  一会儿,李沉舟抬头看他,“雍先生,方才我说的那件事……”
  
  “李帮主,”雍希羽再次打断了他,他的神情一成不变,“我说过,我愿为你效犬马之劳。”口吻又谦卑又骄傲。
  
  那一年夏秋之交,柳五率团北上长沙;同一时间,雍希羽也跟高似兰搬进了小吉坡,跟两个小老板当起了院邻。昆明守军开拔那一日,整个市里的街上都鹄立着人,感叹声叫好声咒骂声交织,都在观看着某种悲鸿的热闹。其中好些军官在当地结下的相好,粉腮上泪痕未干,挤在人群里目送着自己的那个冤家去了。一些联大的学生,站成个方块形状,骑在街口转角处,一拍一拍地和声高唱着:“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跟他们相应和的,乃中间新兵队伍里几十个联大的校友、同一时间报名入伍的中学生和公教人员。这些年轻易感的人,带着对前线战火诗意的想象,加入柳五的兵团;对着前来送行的同学,他们的血一路烧至沸腾。街西头,有人在悄悄地抹泪,街东头,学生们激昂地唱着军歌。歌声跟着队伍走,歌声随着风向飞,歌声被小吉坡院里的柳横波听见了,他抱着毛绒老鼠围着秦楼月嘤咛:“有人在唱歌呢!——我也要上街送行去,我要给李大哥去送行!”
  
  秦楼月呢,只是走去照壁之后上紧了门闩,横脚站着,“不行,李帮主不叫我们去,我们就不去。何况,这几天你李大哥说的那个什么雍先生就要搬来,我们得在家候着,不能失了礼数。”
  
  小妮子踢了照壁一脚,“谁知道那个什么先生来不来?他一直不来,我们一直等他,哪儿也不去?泔水不卖,马桶不倒,粑粑不拉?”“呸”了一声,他揽着毛绒老鼠,自去以前李沉舟住的东屋消遣。
  
  秦楼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道:这次回来小吉坡,阿柳的脾气确是坏了很多了。而这都是他造的孽,造一个,造两个,造三个,都是他自作自受。慷慨的歌声还在云上飘,他又想起几天前的一件事……
  
  那天,他在院门边拣到康劫生塞到门缝里的一封信。信中情话绵绵,善感的青年一遍遍向他述说着他对他不变的爱情,他见不到他的痛苦,他对他们两人未来的一个又一个假设:美好的假设,黯淡的假设,就算黯淡也不放弃美好的假设。康劫生恳求他等他,不要忘记他,等他从前线回来,他愿意抛弃一切跟他过日子,即便带着阿柳也无妨。他请求他看在他即将去前线出生入死的份儿上,原谅他那一夜的躁急和鲁莽,原谅他这段时间的优柔寡断,不敢背了父亲和五爷携他私逃。他恳请他接受他伴着这几页信纸送去的飞吻,说他将在前线为他们的命运祈祷,并且告诉他,那个金风玉露的夜晚是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中最难忘最美妙的时光,他将终生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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