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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日光之下(中)

134 日光之下(中) (第1/2页)

八月的鄂西,人心同头顶上方的太阳光一般躁动,长江沿岸的驻军营地,到处都嗡嗡地流传着谁将被派往长沙前线的消息。南方各战场同日军僵持了一年多的局势,随着北地战局的胶着停滞,开始重新出现供交战双方寻求突破的空隙。一条沟、一道街垒、一座山头,都可成为厮杀的主阵地和引爆下一场大规模战役的火线。电波滋滋地传动着一时一刻的消息,征调令在空中无形地飞,铁轨隆隆地震动着板结了十来个月的土地,把物资和士兵一拨拨地运往隐隐冒出火星的前方。
  
  三个从四川来的新兵团,昨晚刚刚抵达鄂西,团里的士兵这会儿正在帐篷前排队等着打饭。他们的举止多紧张,他们看着周围的眼神既愁苦又新鲜。他们彼此小声而迅切地用乡音交谈着,想在迎面扑来的陌生的现实中抓住最后一点熟悉的丝缕。他们的对面,是几乎同一时间从昆明征调来的两个新兵团,好些士兵打完了饭,端着饭盒,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路边;他们较川中的新兵早来半日,都已经剔了极短的平头,像刚薅过毛的羊群那样微惧着传说中的屠宰。
  
  三五懒散的老兵,嘴里嚼着草烟,挎着枪杆慢悠悠地自旁边走过。他们漠然地瞧了眼这干还带着生之悦然的新兵蛋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无。硬木的枪托一下一下地打在他们的腿弯上,嘴里的烟叶已经咂出了点滋味。日复一日地,太阳这般明晃晃,他们的名字已经悄然登上了第一批开往长沙前线的名单。他们心有所猜,而并不感到惊讶,尼古丁所催激出的欣然升上来,他们血管里的红液已然微醉。这样微醉着,他们从这群尚一身不染的新兵中间穿过。身后的新兵还在嗡嗡咿咿地交换着如何能被调往后方的讯息,嗡嗡咿咿,嗡嗡咿咿。那声音在老兵们的耳中听来,像极了战壕边上的草棵子里蜂蝇的鸣叫,嗡嗡咿咿,嗡嗡咿咿。
  
  营地另一头,萧开雁兜里揣着征调令,踏着掩没腿胫的杂草,匆匆赶往川中新兵团驻扎的营地。新兵团团长梁襄,将接替他离开鄂西后的训练指挥任务。没有言语能够形容萧开雁在传令文件上看到“梁襄”二字时的心情,这算什么——修罗场里遇故知?尽管在战前,梁襄其实跟他三弟萧秋水更加厮熟,尽管在战前,他眼里的梁襄不过只是一个时而会到家中做客的初出茅庐的青年。但在这里,在他即将离开鄂西二赴长沙的前夕,能于此时此刻再见从前的一位故人,一位于此时此刻加入到他们这支锋镝余生的队伍中来的优秀而可靠的年青人,他从头到脚都感到振跃。他身后面跟着兆秋息,半年过去,他人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
  
  萧开雁的振跃持续到他在营地树林边瞧见个人影,那人背朝着他,正跟身旁若干士兵说着什么。凭着记忆和直觉,萧二试着叫道:“梁襄!”
  
  那人霍然反过身来——
  
  即使有所耳闻,萧开雁在看到梁襄的正脸时仍然骇了一下。那么长长的斜划过面部的疤痕,犹如一只暗褐色的蜈蚣大虫,挥之不去地覆在梁襄那原本一张俊雅无双的脸上。脚底一慢,那边梁襄却微笑着,叫他一声“萧二哥!”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向身后的士兵交代了两句,他快步走过来,“萧二哥,正想去问问你住在哪个营,你就找来了!刚晓得长沙要调兵过去守城,是不是就是你的那个师?”
  
  萧开雁听他语气轻快,心里也跟着一松,半是苦笑半是自嘲地道:“正是。我去年来鄂西之前老竹竿就跟我说好了,反正我这几年就是磨不过长沙去了。”
  
  梁襄略一沉吟,“去长沙也好,这次本来我就是要请愿去长沙的,跟着薛司令戎马倥偬一番,死死地扼住长沙那道关钥,也是不枉此生了。结果雍先生不同意,说我用心不用脑,找人把我挡了一挡,我只好退而求其次,请求来鄂西,总算是准了。”
  
  “雍先生?就是现任的那位军需总长?”
  
  “就是那位雍先生,之前跟家父在上海海关公事,萧二哥可有印象?……”
  
  两人边走边说,兆秋息默默地跟在后面。他对梁襄不是很熟,只以为他是萧家的一位旧识;此番跟着萧二来面见了他,才慢慢想起之前上海春江大火、朱顺水一派尽皆覆没,他于报纸上的新闻中,似乎有见到过梁襄的名字。梁襄脸上的那道触眼的伤疤,以及梁襄过去的经历,都是极可引发人好奇的事,然而兆秋息并不感到太多的好奇。他没什么声息地跟在萧二和梁襄后边走,无论是上空如锥的烈日还是脚下开裂的土地都分占不去他的一丁点儿心神。搁浅在岸上的鱼如何地思念河水,他就如何地思念李沉舟,他父亲般温柔的爱人。他的枕下还压着爱人的书信,春夏之交时他收到的——那一天他是多么得高兴啊,以至于直接忽略了信纸上那可疑的发脆的焦黄。那么厚厚的一叠信,那么多页,他可以读很长很长时间,又可以温习很多很多遍。他像捧着最娇嫩的花瓣那样捧着李沉舟的来信,又像保存价值连/城的珠宝那样将李沉舟的书信收藏。一开始他舍不得多读,一开始他还将之锁在桌屉里,却忍不过内心如焚的渴望,想亲近李沉舟想直抵他灵魂深处的渴望。他一口气读完了那么多页,眼睑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纸上一个一个字,被他的眼依恋地掠过,随着字句的延展,他的心好像是置于蓝紫色的海水里,哗啦上去,又舒悠下来。李沉舟仍然是那么亲切,他仍然称他是他的小宝宝和好孩子;他说一想起他的小宝宝在前线受苦,他的心就像被磨在烫红的铁砂上。他还说到战后的设想,说他会亲自来前线接他回去,不,也许等不到战后,也许他很快就要到前线来接他回去,他们一起回小吉坡去。李沉舟还道柳横波那小妮子还时不时地念着他的兆哥哥,总是缠着他问“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看到这,兆秋息反复地用衣袖揩着眼睛,衣服袖子上斑斑点点尽是变深了的颜色。
  
  对于自己,李沉舟却着墨甚少,只是说了一句“你无须为我担心,我是没有什么日子不能过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兆秋息的眉心打起小小的结,他猜那是因为五爷总让李大哥伤脑筋的缘故。五爷,五爷,他是那么那么地羡慕柳随风,羡慕他在李沉舟心目中的位置,可是柳五却好像对此相当的不以为然,他以消磨李沉舟为乐。李大哥呢,也知道五爷在消磨他,有时也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可是兆秋息知道,李大哥很难真的生五爷的气,很难真的下决心不理睬五爷。李大哥从不说他喜欢五爷,可是人人都知道这一点;李大哥总是很大方地说他喜欢自己,可是人人脸上都写着“算是这样吧”的神情,那是由于所有人都知道,在李大哥的心域里,五爷挡在所有其他人之前。兆秋息很高兴看到李沉舟花上这么多页纸给他写信,告诉他他爱他,他想着他,他心中还有他。这些语句像是膨大的焕发七彩的泡泡,旋着教人迷醉一时的瑰丽的光,浑然不顾这些脆弱的泡泡能坚持上多久,是不是一只粗心的蜜蜂就能将之刺灭。——不,兆秋息不会这样想,他不会认为李沉舟在有意对他支谎,他相信李沉舟对他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李沉舟对他过于爱护,没有向他披露整张画图的另一半,那就是,也许他更喜欢五爷……
  
  萧开雁出发去往长沙之前,一共跟梁襄长谈了两次,一次就是他在营地的林子边首次见到他那一回,第二次则是他临行前一天的傍晚,梁襄亲自到营地来找他,他们几乎畅谈彻夜。从从前谈到现在,又从现在谈到将来,谈以往的不可谏,谈来者的不可追;从他们互识的人,谈到互知的事,其间萧二提到赵师容的名字好几次,而梁襄则频频提及高似兰和雍希羽。
  
  “而今只要停战,萧二哥便可回重庆跟赵小姐完婚了。”梁襄这样给萧开雁鼓气,心里想的却是不知赵师容是如何跟柳五分开,如今柳五过得又是如何。时光流逝,朱颜凋改,可是一些东西却如同河底的沙石,浪浊浪清,而始终存在;就算不再那么尖锐那么交迫地存在了,也还是存在,让人看到春花秋月就会想起,那么不经意地,那么不自觉地。
  
  萧开雁对着顶上吊下来的电灯,浩叹道:“如今说起停战,就像说起战前一样,那么不切实际。打起仗来日子固然过不下去,可要是停战——因为战败而停战——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日子又能过得下去了?”手掌按在腿上,来回地在军裤上摩挲,他是再热也不肯放松一颗纽扣的。
  
  梁襄侧低下头,凝视着灯光喃喃,“再过几年罢——雍先生说最多几年后,总得停战……”瞥眼见到外头一屋伏案理整文件的兆秋息,随口问道:“你这个副官,听口音也是江南一带的人?”
  
  萧开雁一拍腿,“对了,还有小兆,需要拜托你。我这次去长沙,小兆不跟我走,他是李沉舟的宝贝,我让他能多留这儿一天是一天……”
  
  几句话教梁襄听得转过来,脸上的疤印都紧绷着好奇,“李帮主的宝贝?李帮主他……”既然已经说到了李沉舟,那么柳随风也不远了吧。
  
  萧二便微笑着向他说起李沉舟恳请他照顾兆秋息的事,又道李沉舟目下正在昆明,该是同柳五那家伙在一处。想了想,萧二还是没将之前柳随风在彭水强掳乔望春的事说出来——这不仅在乎君子当非礼勿言,还在乎那一整件事都是那么的让人啼笑皆错;好比你把内裤挂在外面晾晒,结果收回来的时候,发现裤裆里多了块狗皮膏药,那么顶好一个人暗暗地把唾沫咽下肚去。
  
  关于李沉舟、柳五和兆秋息三者间的关系,萧开雁向梁襄表达得很隐晦,用的是富于教养的子弟蜻蜓点水而纹理细细的措辞,重在意会而非言传。萧二认为梁襄必定是意会到了,那个年青人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眼里微光频烁,不断地拿眼去瞧外面的兆秋息,侧着脖子,欲言又止。
  
  萧开雁自己则一杯杯地吸着茶水,他以为自己这些年是变得越发妇人嘴了,隔着一堵墙讲论他人的私情。他对自己有点不满意,可是却也从这碎糟浮沫的风言中体味到一种发着腐味的快感。一丝丝的快感,刚从脊髓里分泌出来,就被根基扎实的君子气所抑制,浅尝而辄止。——战争不仅让人死亡,有一刻萧二忽然想道,也教人精神猥慵;战争改变了一切,叫所有人都变成另外的样子,或好或坏,当然基本都是坏的。几乎所有人,都屏着股不约而同的默契,一点点地往下堕落;战争的泥淖一眼望不尽,既然不尽,还持身严正做什么?茶水残留的绵苦渗下心去,萧开雁觉得自己又清醒又疲惫,疲惫到似乎对上前线这件事少了很多在乎。他知道那是危险的,他知道这次能不能回来又是个未知数,他知道倘若停战得以回去重庆迎娶赵师容将是何等幸事……他知道这一切,像是看着火车的历历开过,却打不起全副精神去追赶。他望望梁襄,发现这个脸上多了道疤痕的年青人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平定,远比他自己更心静气满。他偷懒地将之归功于梁襄尚年轻,尚未跟他一样近距离地亲历战火。
  
  “小兆的事,就拜托你了。”他又一次道,心里无聊地寻思兆秋息和梁襄哪一个年纪更大。“他不要有事才好,否则我不知将来该怎么去见李沉舟。我是愿意他回后方去的,可是这小子却偏偏……”他又想起上回兆秋息那一席情深意长的话。梁襄探究的目光再次转过来,萧二一挥手,“算了,就是个烫手山芋——我明天一走,趁机将这山芋丢给你,你不要见怪。我瞧着你,还是比小兆要透着股明白的,这让我放心很多。等到明天……”
  
  民国三十年八月末,萧开雁率师再赴长沙,向薛崇报到,随行的包括鄂西原守军长官孙焱麾下的另一个半的师。半个月后,新兵团团长梁襄被擢升为鄂西代理师长,协助孙焱指挥训练当地余下来的士兵,尤其是训练新兵。作为萧二原副官的兆秋息,则被调至成为梁襄的副官,每天仍坐在原来的屋里桌前,处理跟以前差不多的报告和文件。兆秋息话不多,工作勤勉;梁襄也话不多,令行谨严。两个差不多大的年青人,彼此隔着适当的距离,毫无摩擦地配合料理军务,倒也渐渐形成了一种古怪而和谐的默契。两个名义上是上下级关系的年轻人,因着某种不清不明的相似之处,宛如两道线一般平行并展。双线平行向前,将所有迎面而来的事物处办得妥帖,叫稳坐指挥部大屋的孙焱吐着烟圈赞不绝口,“那两个崽儿不错,一俊一疤,像硬币的正反面,合起来就能铸钱,不错,不错。”
  
  此话没有传到梁襄耳中,却叫好事者私底下当作恭维递了给兆秋息——作为一俊一疤中的俊,自然可以听知这言语;至于那个疤麽,为和气起见,自然就主动缄口屏蔽。兆秋息的心魂,整日价沉浸在李沉舟寄来的那叠书信所营造的柔情中,他在那淡淡的蜜浪中浮沉,打定主意要葬身;听见这般话,他半天无反应,等到终于领会过来,递话的人因自感无趣而已经走远。
  
  萧二还没走的时候,有一件事他是绝口不提的,那就是梁襄脸上的那道疤;那道疤,看在人眼里,烂在人肚中,更是要烂在君子的肚里。何况萧二以为梁襄的精神状态很不错,出乎意料的不错,甚至比他自己的更不错;这是伪作也好,强装也罢,总之梁襄自己不去提,萧开雁就绝不会主动去问。他能想象得到正处韶华的梁襄遭逢毁容丧父两件人间奇惨之事,当年会是如何的心丧若死。然而梁襄——犹如坚强的奇迹——不仅没有心丧若死,反而变得比他认识的当年的那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更加稳慎干练。当年那个貌美的青年,总会叫人若有若无地担着心:以前每次梁襄到萧家做客小住,每隔一天萧家的人总能接到梁斗从上海打来的电话,问他们梁襄的情况。那个时候,他们几个还会取笑梁襄,笑他是“爸爸的儿子”。而今,“儿子的爸爸”再也不能从上海打来关切的电话,“爸爸的儿子”——也长成个主持军帐、顾全兵团的堪用之才。一消一涨,中间巨大的空洞中到底发生了何种锻心炼志之事,萧二不敢妄猜。他只知道,飞来的横难不仅没有将这个年青人推向深渊,反而使他走上了一条较常人更为坚实的道路。是谁领他走上这样一条道路的呢?
  
  ——“是雍先生。”如果萧二将此问题问出,梁襄必会如此回答。
  
  雍先生,雍希羽,仅年长梁襄数岁的雍希羽,仿佛一座划破暗夜的灯塔,照亮了梁襄那燃烧的春江之夜后的生活。而做到这一点,雍希羽连一个安慰的字眼都没有说;他凭借的,完全是那与生俱来的半点不与世间相容的古怪风格和性情。不得不承认,比起高似兰那总是略带同情的望过来的目光,雍希羽那胸无尘虑、口无遮拦的作风更叫梁襄感到放松。好几次他提着手杖推门回来,瞧见高似兰忙碌不已地替梁襄配制消除疤痕的膏药,就很不以为然地拿手杖敲击地面,“他只是皮肉受了伤,他只是皮肉受了伤,不是内脏,也不是肚肠。”高似兰不温不火地提醒他,“人的脸是块重要的皮肉,一张完好无缺的脸不会让人受到不必要的排斥。”说着她担心地看了看梁襄的房门——那时他正在门后听着,生怕被他听见。然后,她压低了声音,“一个人只有不奇形怪状,才能保证你能生活在人群中,你只有不跟大家不一样,你才能走到人群中去。”过了会儿,梁襄听见雍希羽非常平静地回道:“那是羊群,不是人群,高小姐,你说的不是人群而是羊群。一群迷路了的绵羊,每一天都走在歧路上而不自知。高小姐,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要执着地生活在这样一个羊群里,并以受到这群羊的接纳为目标?——还是什么样的接纳?皮肉的完好,皮肉的美好,可是皮肉简直太不容易完好和美好了。刀子会割到你,石头会划到你,大风会吹干你。再不济,年岁也会使你发皱,到最后的最后,还会让你死去。高小姐——为什么你这样一头比较聪明且头脑清醒的绵羊,也会产生这样庸俗的想法呢?而且,如果我观察不错的话,高小姐你也是习惯于离群索居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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