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不意之讯 (第1/2页)
萧开雁一直随师留守鄂西。这段时间长江沿岸战局颇为稳定,倒是黄河南北陆续地起了不少骚动,共/党的那些游击队也终于从各个灌木丛里钻出来,大面积地现身,并于燠暑的八月,跟多田骏率领的几个联合师团在山西河北一带卯上了。每次萧开雁从前线巡防归来,碰到鄂西的指挥官开短会,都能在会上听到各种对共军的调侃。主持会议的鄂西代理长官孙焱,祖籍山东,从上到下敦实得仿佛一捆天福号酱肘子。每次开会这位孙长官一手夹着吕宋烟,一手翻着面前的文件,用每个音节往里凹扭的家乡口音,向大家汇报北地共军的战情。说一句,摇一下头,眼皮跟着轻蔑地一抖,像酱肘子滴落了油卤,满屋飘散着卤香。在座其余的师长和参谋,各自跷腿议论,说着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且互相打赌最后谁是那渔翁。萧开雁置身其中,偶尔附和一两声,顺水推舟,不显其独,反正也碍不着什么。对于长久以来的那支红色的队伍,说党也好,说匪也罢,他喜欢当然谈不上,真实的厌恶却也并不浓厚。他为人审慎,不愿对并不了解的事物过多评价,只因家人朋友多为正党人士,耳濡目染之下,对那个甚嚣尘上的反对派抱有淡淡的排斥。总体而言他并不怎么关心那个激进的党派,他对政府当局有一种不言自明的平静的信心。腐败——那是当然的,看看他的大哥萧易人就知道,而萧易人又算是其中比较自律的那部分了。但他愿意相信,或者说愿意这么去想,将来会一步步变好,稍微多点耐心,稍微多点时间,稍微多点好的人才。他的思想到此为止。不过分挖掘黑暗,也不过分延展希望,萧开雁是天生的中庸平宁的君子式人物。
一次散会后,孙焱叫住了他,“你在长沙时可见到过我那孙大贤侄?他是我的本家,他父亲长我一辈,我父亲去世后对我有点拨照拂之恩。后来我跟随冯将军走南闯北,没了他们的音讯,半年多前才听说我那大贤侄和二贤侄都在军中,老三老四在后方。那个老三近来官运亨通,前不久刚跟一个官小姐订了婚……呐,说了这么多,我那孙大贤侄,如今在长沙可好?他跟我是本家,也姓孙,叫孙天魄,多么气吞山河的名字!”
其时他甫一开口,萧开雁就猜到必是孙天魄了。这一家子似乎名脉远盛,处处都有他们的旧识。孙天魄的那两个留在陪都的兄弟,印象里也见过那么一面,那个老三孙天祚,看去就像是要步青云的人。
他跟孙焱说了一说孙天魄在长沙的情况,又道自己也是见过他的两个弟弟的,顺着孙焱把孙家三子夸赞一番,即使他跟他们并无太多交情来往。但孙焱就显得很高兴,拉着他要一起吃酒,说明日可以休息半天,不用遵守纸面上的禁酒令。
萧开雁却惦着跟赵师容通电话的事,君子为了佳人,是可以破一破例的。于是婉拒孙焱的邀请,温和而坚定地从酱肘子的卤香中脱了身,锵锵地踏着石子地,来到洋人医疗队的电报室给赵师容打电话。
等待中转站接通话线就等了十来分钟,萧开雁握着听筒,耐心地捕捉那咔嗒的一声;而远在重庆的赵师容则每次都等在话机旁,像守候什么奇迹似的守着那脑中弦叮铃铃的脆响。外面的世界再如何败乱流离,总有人可以从最普通的事情上得到片刻安宁,譬如萧二和赵三小姐每隔半月一次的通电话,握着听筒,好像握住生命的坚实的根柱。
伴随震动人心的那声轻轻的“咔嗒”,鄂西的“师容”和重庆的“开雁”同时惊喜地叫出来。一叫过后,两下同时笑了,又忙不迭地差池些微地互问“最近怎样?”“近来可好?”
于是这头的萧开雁和那端的赵师容交替着用温醇低缓的音色说起各自近况,事无巨细,点滴不遗。说自己,也说他人,说他们认识的人,从最亲近的到那些泛泛之交,生老病死、沉浮荣枯,无话不谈,无话不投机。萧开雁这个沉稳的君子式人物跟历经世事的赵三小姐,在很多观点上都极有共鸣,褪去了热恋的霓虹的共鸣。两个不再年轻的男女,怀着对未来同舟的心愿互吐衷曲,鲜有避讳的话题,包括有关李沉舟和萧秋水的话题。
之前萧秋水在庆功宴上跟柳五打起来的事,萧开雁踌躇之后还是向赵师容说了,讲三弟如何寡言消沉,似乎内心郁悒,讲他得知柳五一行出发前往昆明时说了这么句话,“那位柳五爷应是比我快活的”。
萧二抓着话筒的手轻微出汗,“我后来想了很久,又联想柳五之前的一连串举动,我猜秋水这么说是因为李帮主罢。”话说出来了,他心内大舒,好像一个碰不得的脓口终于挑破,一切显白于天下,再也无需讳疾。他相信赵师容也早就想谈这事的。
话线那端,能听见赵师容加重了的呼吸。顿了几秒,萧开雁听见她道:“不快活就不快活罢,路是他选的。我当年为了沉舟跟家里闹翻,从赵家出走,三少爷做不到,也属人之常情。既然走了阳关道,还惦着独木桥做什么呢?”停下来,更加急重地呼吸,好像下面要说的更加令她感到困扰和忿恨,“至于柳五……呵!莫说你弟弟羡慕他,就算是我,也是又羡又妒的。”
萧开雁吃了不小的一惊,没来及问,电话那头赵师容呓语似地续道:“很多年来,我一直都觉得沉舟当初就不应该将柳五收进权力帮。柳五就像一条蛇,早晚会钻进沉舟的心里,当然这是我后来才想到的。可是沉舟喜欢这样,他对柳五感兴趣,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退让,跟调情似的,你看我,我不看你,我看你,你不看我,你明白吗?那种典型的只有两个人知晓的调情,秘密的调情。沉舟是我丈夫,我是他妻子,你真当做妻子的不知道什么人在撩拨她的丈夫?即便他们不是女人?我最难过的也是他们不是女人,我没法用女人的方式对付他们。所以后来柳五对我说他跟沉舟发生过关系,我居然没有太吃惊,相反我嫉妒得要死,我宁愿那个人是陶百窗或是你弟弟,也不愿是柳五。因为我知道在跟柳五的关系里,沉舟肯定是很辛苦的那个,他把柳五那条蛇放进心里,柳五随便一动,他都会疼、会难过。柳五知道这一点,他不会不好好利用的……”
萧开雁失声吐口:“原来你知道李帮主跟柳五……?”
“我当然知道,”赵师容哼了一声,“你以为柳五会放过向我炫耀的机会?他说他爱我,其实是他弄错了,那个能把他照出阴影来的、让他想逃离而不得的人是沉舟,而不是我。他潜意识里知道,却一直假装不知道,他是那种不会爱人的人,所以他最后什么都没了。他把沉舟杀死了,他也活得像具尸体,因为他亲手杀死了他的所爱——他真正的爱情。”
“而沉舟,我每每想到他最后死亡的那一刻,都痛苦得浑身发抖。”赵师容的声音向从个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想起以前我跟沉舟一起聊天,聊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总归说了很多,但那不是重点。其实沉舟根本不需要说话,我光是看着他就很开心了,他看上去总那么英俊,那么强大,那么愉快,那么温和。可是很奇怪,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沉舟是需要人照顾的,我也很高兴照顾他,一想到有人中伤他算计他,我就难受生气得吃不下饭。可他就是对柳五感兴趣,对那条蛇感兴趣,有意无意地维护他,像我维护他一样,这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啊!”
赵师容大方地分享她的心曲,萧开雁一边听一边喟叹着做着注脚,心底却是不免尴尬。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古代的奇情小说一般,爱恨纠葛牵缠,让他这个朴拙的君子承受不起。
于是更多地打问其他人的近况,后方的家人、朋友,陪都的社交界,什么人脱颖而出,什么人渐渐沉寂,诸如此类。赵师容便讲了几件事,其中之一就是她的女伴宋明珠这阵子跟政府的新贵孙天祚私交甚欢,“你知道孙天祚?你上前线之前我们一块儿见过的,募捐会上那位……”
萧开雁隔着话筒频频点头,“当然,当然,可是他不是已经攀下高枝?……”小道消息总是传得又远又快。
“就是这么说。我便问她怎么想,说是做姨太太也无妨,孙天祚的未婚妻是教育总长家的小姐,她如何能爬到人家头上去呢?……可是姨太太的日子又哪是容易过的?以前我爸就是有姨太太的,我又不是不知道……”话头一转,又道这几日唐方的小闺女患了咳嗽,一家人手忙脚乱,“可是你弟弟的情绪终于高了一些,整夜不睡不休地照看女儿,喂汤喂药的。千帆放学了,又给辅导功课,瞧着比前阵子好多了,唐方和你妈的脸上也好看多了……”
萧开雁听得跟着眉松眼舒,“这就好,这就好,我就担心秋水总是郁结于胸,伤了肺腑,这……”轻轻叹了口气,揣摩着赵师容的心思,把话说完,“这世上事,多不能尽人意,留下诸多遗憾,实是在所难免。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慢慢地排解,否则心里太苦,好像也弥补不了什么。唉——”
一时听筒两边都没了声音。赵师容明白萧二的意思,但她就是禁不住悲从中来,她多么希望李沉舟仍然幸福快乐地生活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啊!甚至不需要让她见到他,只要让她知道他还活着,还非常快乐地活着,就够了。八月的阳光是这么灿烂,为什么沉舟就没能看到这样的阳光呢?而沉舟生前,也是过得并不太快活的。
气氛又一点点地压抑,萧开雁正欲说些什么,台子后的接线员探过身来,“师长,有军务电话进来,你这边得挂一下。”
萧开雁张着嘴,听筒里赵师容已经听见接线员的声音,“不说了,你接电话罢!下次再谈!”
话线“咔嗒”一下断了。萧开雁沉默地将听筒搁回去。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所有人却都好像还在原地踏步,他这么想。
等到话筒嘀铃铃地炸响,他还处于一种感怀世态的忧闷里。他拿起话筒,“喂,我是鄂西指挥部六十七师的萧开雁。”
然后话筒里一个声音对他道:“萧师长,你好,我是李沉舟。”
正当萧开雁的脑子仿佛被敲击的金钟一般,“嗡”地一下悠韵不绝的时候,距离他所在的鄂西指挥部五里地的新兵营地,从云南征集来的第一批甲级壮丁正在接受统一培训。骄阳之下,浮土之上,师管区派来的团长和营长吹哨子、喊口令,一遍遍地带着这些初来乍到的新兵练习队列、瞄准、射击。军营里从上到下,等级分明,由后方补充来的新丁处于层级中的最底,被视为有待驯化的牛马。骂话是家常便饭,踢打鞭笞也是被默许的,尤其对于那些有逃跑企图的壮丁。
从昆明到鄂西一个多月的路途上,共有十来名壮丁伺机潜逃,无一人成功。逃兵被捉回来以后,先被鞭打一通,后均被抽掉裤带,教提着裤子度日,再后来又用锁链拴在列车扶手上,也不及时供给食水。待一班新丁终于抵达鄂西,那些因逃跑而受罚的人一个个已然骨瘦如柴、虚弱不堪,连走动都变得困难。但即便如此,他们仍被要求在抵达的第二天跟其他人一同参训,拖在后面慢慢地挣扎着跑,或者不如说是走。刚开始那些鄂西的长官脾气还稍好些,两天下来就忍不住骂咧,手里长长的树枝随时准备冲着他们抽过去,将他们抽倒了,却又不至于死亡。暴烈的太阳光下,遭受虐待的新兵就那么躺在及膝的杂草丛里,愿永远就这么躺下去,可是头上的树枝就抽又来了。抖抖索索、手脚并用地撑起身体,咸辣的汗珠子自额上滚下。顶上高高的是要将人击倒的威力无边的太阳,不远处是陌生的异乡、陌生的人们、陌生的在八月的烈日下颤动的光波……
在众多没有于途上逃跑的、如今老实受训的新兵当中,兆秋息是最一丝不苟也最沉默的一个。训练的内容于他绝无困难,装弹、瞄准、射击,均是他早就熟悉了的,短柄枪换成长柄枪而已。他听从一切指挥,挥汗如雨;口令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管是单调的长途行军,或是不那么单调的打靶射击。他不开小差,更不会躲懒,他似乎有一种在军队里积极进取的意愿,那么忠实地完成长官交代的每一项任务。他甚至都没有怨言,在其他人闲聊打诨、散漫懈怠的时候,兆秋息只是默不作声地置身一旁,眼里团着黯淡的幽光,无意识地望着南边的云彩,一望就是很久。
偶尔,他目光看下来,看到那些因途中逃跑而致伤病的人倒在树下歇憩,那么一张张虚弱而无表情的脸,离了水的鱼似的轻微地呼喘,他会想起秦楼月临别对他说的话,“趁机逃跑”。这四个字不只一次地在他脑中闪过,像不可停驻的流星,拖着诱惑的尾光。那通常都是他太过想念李沉舟的时候,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要撑裂开来,他嘴巴一张就要喊出什么来了。可是他很快就低下头去,根本不需要地用布擦拭枪身,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将枪身擦得那么干净,那么亮,像个无辜的玩具。
由于他的各方面的良好表现,他很快被任命为排长。本来他还要被擢升为连长,结果一个体格更加强壮、态度十分粗野的新丁——同时也是另一个排的排长,当着他的面向鄂西的长官说道:“这个人连话都不怎么说,凭什么当连长?”扛着肩膀,挑衅地望着他。
长官朝他看过来,像是询问他的看法。
兆秋息就点点头,“是这样的,我不适合当连长。”卸去了旁人对他在晋升上抱有野心的怀疑。
然而情况并未好起来。新上任的连长总是忌惮地瞧着他每次操练时投入的姿态,拉拢了几个臭味相合的兵丁,时不时给他设计使绊。其中一人,即在龙泉时被兆秋息抽了铺盖还给李伟森的,忙不迭地趁机报复,联手其他人把他在帐篷里的床位挤兑到最里,叫他不便起夜;打饭时故意撞他,漏洒了珍贵的饭食;盥洗时抢他的水龙头,还假装失手把秽物泼到他晾晒的衣物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