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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不意之讯

124 不意之讯 (第2/2页)

没有人为此打抱不平,灰暗的前路加重了新丁们的袖手旁观。而且兆秋息大小是个“官”,排长的身份教他们不会像对其他人那样对待他,他已跟他们不再相同。看到一个“官”受到欺侮,即使他是个不错的官,也会让普通人在心里产生某种隐秘的愉悦,替他们在枯苦的日子里添加一丝乐趣。他们默默地注视着一切的发生,食用着兆秋息的每一次窘迫;他们猜测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要么是兆秋息无限制的退忍,要么是一个白热化的了结。会是哪一种呢?
  
  结果来的很快。一个兵丁提着泔水桶,走到本不会路过的帐篷边,对着其中一件灰蓝布衣泼洒泔水;连长身边的兵丁,兆秋息的布衣。周围的人默不作声地互相看看,不以为兆秋息会有出人意料的反应。衣服脏了可以洗,而此时此刻衣服绝不是紧要的。
  
  可是等到兆秋息来到,发见那件布衣秽臭不堪地飘在竹竿上,那古雅的灰蓝色变得黄白斑驳,卤臭可闻——他的脸刷的一白。
  
  他转身到枪械库,用于新丁打靶的汉阳造和中正式步骑枪正堆在地上,几个守卫吃饭的吃饭,洗碗的洗碗,见他出现喝了一句:“这里不要随便来,走开!”
  
  兆秋息顺手抢了把枪,在连番惊喝声中,一气奔到新丁休息的帐篷,往里一钻。瞄到那连长及身边的若干鸡犬,拉开枪栓,挺腰砰砰砰地放了若干枪,枪枪擦着他们的头顶,穿透帐篷布,打进后面的树林里。帐篷里顿时硝烟四起,众人惊呼奔走之间,兆秋息已经大步走出来,被枪械库的守卫逮个正着。
  
  他受了罚。接下来一日的所有杂务,包括前半夜的值夜,都划归到他头上。这是例行的训练之外的惩罚。
  
  兆秋息接受惩罚,只是第一件事却是到晾晒衣物的地方,将那秽污的布衣泡到水里,又放进去半块肥皂。然后他就去领罚,搬运各种东西,照常训练,做杂务,吃饭,又是做杂务,然后就是值夜。手里握着枪,望着西天清白的月亮,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李大哥……那么悲伤。
  
  没有李沉舟,哪里都是陌生而丑陋,人和景都一样。陌生而丑陋的地方,他凭着对李沉舟的思念和李沉舟赠予的那件布衣而活,而行动,而刻苦训练。他知道他的好好表现会在李沉舟那里激起怜惜,李沉舟说过,他喜欢他这样认真而不敷衍的孩子。他是好孩子,不是吗?李沉舟总这么亲切地唤他,爱抚他的脸,亲他的头发,甚至给他剪指甲,还给他喂食水。他怎么能不继续做个好孩子呢?就算李沉舟不在身边了,他也要这么做,认真地对待生活,而不是陷入浑浑噩噩的绝望和虚无中去,这是他在昆明到鄂西闷臭的车厢里做下的决定。一个多月的火车上的日子,他的手一遍遍地抚在那件温暖可亲的布衣上,对着窗外不断变换的异乡的天空和风景,一点点地将跟李沉舟有关的所有情感和回忆收集,捏合成瑰丽而坚硬的一块,如同水晶一般,深深地种于心田,以从中汲取信心和力量。唯有此,他才能抑制住可以随时轻易涌出的泪水,支撑起他随时都可能溃软下来的身体;那件灰蓝的可爱的布衣,仿佛一层盔甲,替他抵挡来自周围的所有风刀霜剑,让他宁静、让他安心,让他在每日间歇不断的冥想里,跟远方的爱人悠然相会,在那水晶般珍贵的爱的土地上,惬意地休息。
  
  月亮移到了树林的另一边,接替他值夜的士兵来了。步/枪交到对方手里,兆秋息没有直接回帐篷,而是跑到水池边,将泡着的布衣拿到龙头下清洗。他一遍遍地打着肥皂,用力地搓着受污的那一处,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确信衣服完全干净了之后,他才小心地把它晾在风口,又对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到帐篷。
  
  帐篷里,他发见自己的铺盖被挪到靠门一侧,就在他白天开枪打出的孔洞下面。周围空了一圈,最近的铺盖离他至少一米多,一句话,他被所有人避让了。
  
  他没有在意,甚至有点儿庆幸有这样宽绰的距离来让他安静地构思写给李沉舟的信。是的,写信,默默地在心底里打着甜蜜的草稿,翻来覆去地锻字炼句,他上学的习作课上也不曾过这样用心。前线纸张有限,笔头也有限,家书写长了写多了无处存放,也无处邮寄。迄今为止,邮车只到过营里一次,而各个营的长官有优先使用邮车的特权,邮车主要是为他们带来包裹和邮件,也主要是给他们带走信件。若有空间余下,才是给普通士兵捎带家书的,而就算这也有某种不成文的限制,普通士兵的家信,不可超过某个厚度,也不可超过某个份量。超过了怎办?很简单,一身咸菜色的邮差——挂着团级别的肩章,将邮车开到个水塘边,把教他看不顺眼的普通士兵的信件统统扔到水塘里去,然后上车走人。营里的士兵,以为那饱含了万言的书信已经在飞往家乡的路上;家里的亲人,也以为那日日翘首企盼、见字如晤般的信笺将在某个清晨被投递到门前。孰能料到那一笔一笔深情写就的信笺如今正沉浸在个浅浅的水塘里,寂寞地对着秋雁哦哦飞过的天空。
  
  故军中写信是一种奢侈,而能将信顺利邮寄出、抵达亲人的手中又是奢侈中的奢侈。倘若可能,兆秋息真想天天书写日记,事无巨细地将身边发生的一切、他的所思所感、心中的每一瞬间的波动都记录下来,然后寄给李沉舟。他有多少多少话想对李沉舟说,他有多少多少心事想对李沉舟倾诉啊!倘若可能,他要详细记录下他的恐惧、他的哀伤、他那天边不断扩大的乌云般的对前事的担忧,以及那潜藏于胸的蛇的红信子般的对爱情的嫉妒。当着李沉舟的面他没法问出口的话,如今得以落在纸上,那就是——“李大哥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呢?可是李大哥也很喜欢五爷吧?若是只能选一个人陪伴自己的话,李大哥最后还是会选五爷的吧?……”
  
  兆秋息望着漏下在帐篷外面的月光,心里这样想。他不愿意叫李沉舟感到为难,可是他那初涉情爱的年轻的心叫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亲耳听到或是亲眼看到李沉舟给他的答案。即使那个答案他好像已经知道,却仍要得到李沉舟的确认,即使确认之后会是毫无疑问的漫长的失却爱情的绞痛。然而他乐意绞痛,绞痛也胜过从来无爱的平静。如果爱情是光,他就是千千万万只笨头笨脑扑投上去的蛾,死伤无碍,只是喜欢那光,那胜过一切长生的黑暗的灼痛身体的光。何况他并不是没有过爱情,也并不是完全被爱情所丢弃;他只是失落于首选,那团光喜爱他,却更加喜爱别的那一只。爱情是万中唯一的,所以他非落败不可;倘若哪一日爱情可以完全随便,阳光照耀整座花园,照花照草照着所有的蜂蝶蜓蛾,也许那样一来,他的爱情便能得以保全?那零星的只分得一缕辉光的爱情,那跟所有花花草草、蜂蝶蜓蛾一同沐浴分享的爱情,如果果真是那样,是不是会比现在要好?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兆秋息模模糊糊地想,那样也不再是爱情了吧?那教人生教人死教人虽生犹死教人虽死犹生的爱情……
  
  第二天照常训练,间隙时兆秋息第一件事就是去将那件视若珍宝的布衣收回来。衣裳洗的干净,既无遗迹也无遗味,被蒸得干到发绷,铺在手里就有一种太阳光的暖香。他小心地将之叠起,送到铺盖的枕头下面,又从同一个地方拿出纸笔,带着敬惜字纸的心情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
  
  开首三个字,“李大哥”,甫一落笔,眼底先行酸了。抿着嘴半晌,压抑住欲喷薄而出的情感,正要继续,外头一个鄂西的长官跨进来道:“兆秋息,是你罢?你认识萧师长为何不早说?萧师长如今派人寻你,让你过去,你快收拾好见萧师长去!”
  
  柳五自觉已在爱河的浅滩里扑腾,旁边伴着李沉舟。如今如果不是康劫生硬着头皮来敲门,将整理出来的重要的电报和需要签字的文件顺着门缝塞进来,又如果不是李沉舟抱着他亲吻上至少五分钟,并他的屁股上不痛不痒地拍抚,说着:“好啦!柳总管要工作啦!”他绝不会顺利地下床,将那叠文件捡起来。抓着文件,他立刻又跳回到床上,靠在李沉舟怀里哗啦哗啦地一张张翻过去,在需要签字的地方龙飞凤舞地划拉上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划完,笔头一扔,十分钟还没过去。柳五却像是伏案劳作了一天,张着嘴打哈欠,直直地向上伸懒腰,然后“噗”地一下,掉落到李沉舟身上,把脸在那胸上滚来滚去。眼看文件要被他打乱,李沉舟忙一手按住,避让着胸上那厮摇来摆去的扯动,把文件卷成一筒,拿皮筋束好,便要下床去交还给康劫生。然而这并非易事,因为柳随风胳膊紧圈着他的腰,一挣一挣地把他往床上拖,“不许下去,不许下去……”闭着眼嚷嚷。李沉舟拿文件轻敲他脑袋,“调皮!”站到地上,努力往窗边够,乃是床上的那东西拽不住他的腰,干脆两手扯拉他的内裤,将他内裤的边口拉抻得长长。掀开挂帘,李沉舟把文件扔给早站在外边候着的康劫生,挂帘“噼啪”落下。他回到床上,柳五随即扑压上来,被子如云般盖落而下,两个人蒙着被子在里面捣鼓。口唇、胸奶、屁股、下/体,四处地方两两相接,可以捣鼓出很多个花样。时间或长或短,声音或粗或细,抑或一下子过了火,被侍弄的人颤抖而叫,侍弄的人也瞬间把持不过,脑袋或腿脚从被子底下突兀而出,像不小心败露了的偷腥——笨拙的、满足的、快乐的偷腥。
  
  另一些时候,李沉舟从不甚清明的睡梦中醒来,首先便感到下身空荡,内裤不知去向。其时天色已暗,蒙蒙的灰蓝的夜空被子一般覆盖了大地;夜空下的人们,便如同隔在被里一样,可以蠢蠢地寻欢作乐。储藏室的门一响,穿着他的平角内裤的柳随风端着两杯酒走来,对他笑着,“大哥这一觉睡得好长。”将一杯酒递给他。李沉舟并不想喝酒,这洋人的酒,红如血翳,又醺如肉/欲,两口下去,就让人热流下涌,舔着嘴角,想做些不甚体面的事了。而这时柳五那厮又往往情动的猎豹似地贴服上来,隔着他的内裤蹭他的下/体,用手抓他的胸肉,用牙咬他的下颌,而他则吻着那厮的额头,嗔怪地拍小猎豹的屁股,“又偷我的内裤!”身上的东西喉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咯咯,是得意的傻笑,舌头一卷,将他的奶卷进嘴里,拨到嘴角津津有味地吮咂。两人一边喝酒,一边互相把玩,脑袋昏昏,身上也热得发沉。偶尔,小猎豹的鼻尖蹭过老狮子的,一带而过间,酒香互招。对墙一角,落地灯正垂下一圈优雅的光。
  
  柳五一口饮尽杯中酒,又将内裤脱了。两指拈着那内裤,膀子伸过来,一下松手,内裤堕到李沉舟身上,正正盖住他的性/器。他眼睛发亮地盯了李沉舟一会儿,下床打开留声机,一开便是那《哈巴涅拉舞曲》。弓弦蓦地一拉,深海在最后的夏夜掀起暗潮;拍子两快三慢,一拍拍踩在人情/欲的浪尖上。“左右,嗒嗒——嗒”,“左右,嗒嗒——嗒”,柳五赤身向他走来,右手拉他的左手,“大哥起来跳舞——”望着他的眼里又亮又暗。李沉舟没有拒绝,他不可能拒绝的——美酒、幽光、舞曲、赤/裸的情人,他天性中随心所欲的那一面焕发到顶点。腰一挺,他向柳五投身过去。催人欲行的歌调里,两个人摇着屁股跳舞,从房间这角摇到那角,在满室的热风中晃着臀上饱满的弧度。一忽儿,柳五跨步转身,用自己的屁股去撞李沉舟的屁股,“噗”,“噗”,完了吃吃地笑,还在李沉舟背上反咬一口;他本就不想跳舞,而只是想胡闹。李沉舟没什么表示,只重新张臂抱住他,肩对肩、脸贴脸,微闭着眼将人圈住,继续浪似地慢慢摇晃,两具精赤的摇晃的肉体。心上的东西本多,此时却只愿想这一个,片面地去想,遮住了耳朵地去想;海水冲刷过肉体,他自然要选最亲热的那一个,拥揉压碾,做暂时的堕落,但愿只是暂时……
  
  又一个傍晚,秋意已至。李沉舟在后园散步,柳五——身上终于挂了几丝布料,在储藏室改成的厨房里准备宵夜。其实于做饭上,柳总管只擅长三板斧:熟肉熟菜加点酱料,外带三两水果,便很瞧得过去。而熟肉和熟菜,又必定不是他亲为,是早早地叫来小丁,给些钱,点名让去市里买些熟食,他自己则只需咚咚咚地握着小抹刀剁下酱的香菜。他自诩刀工很好,因为他柳叶刀使得好,抹人血管跟剁香菜,在他差不了太多。当然,如今柳总管正于爱河里纵情嬉水,抹人血管的事,自是能不提就不提的。老狐狸这两日心情不错,眉眼越发得明快,他自觉是那爱情理论生效的功劳,心里也是满意的。这不,李沉舟原先要帮他切水果,他以罕见的大度,让“大哥上后园走走”,而自己并不跟着,原因是他知道,园子里那群无聊的人——小三黄鸡、美寡妇、老东西、老东西家的小的,正在那边拉里拉呱地谈闲天。也许小三黄鸡还在踢毽子,他猜的,并不确定——他只是听见老东西在大声地数数,“一!二!哎哟,就要到三了!”——无聊透顶。
  
  今晚他要跟李沉舟去翠湖划船,宵夜、湖光、竹船,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一切都是他所希望看到的样子,一切——
  
  “团座,东西都买来了,”小丁团头团脑地出现在窗户外边,踮脚向他汇报,手里举着张什么,“路过电报室,说有萧师长来的加急电报。”
  
  “念!”柳五这么道,厌恶这时候萧二的名字突然出现。
  
  小丁展开电报,他会看电码,之前学习过,只是多时不用,怕是不大熟练了。看了一会儿,他犹犹豫豫地道:“李沉舟还活着,你怎么不早说。”念完了,有点茫然,去看柳团长。
  
  柳随风切香菜的刀陡然就停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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