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有了光 (第1/2页)
夏之夜是一首绸缪的情歌,当人轻装舒简,漫游在外,南风熏熏地撩抚着脸颊,碧翠的树叶在高处发出有硬度的哗响,更高的地方是打了晕的半黄的胖月亮。怀了孕的面孔柔和的月亮,意态懒懒地努力挂在树顶,含蓄而温婉地笑,笑里氤氲着幸福,为那甸甸而隆起的弧线,为那弧线之下的情深子美。人走在风中,站在树下,风里流荡着草木的清香,带了夜露的凉爽;树边草虫喓喓,喧哗骚动,在黑暗的隐密处身体力行着潮湿而火热的深情。泥土非常得柔软,被情动的蚯蚓刚翻爬过,脚踩上去,泥土快乐地呻/吟,呻/吟着凹陷,既爱且恨地拥抱你留下的鞋掌印;这是你留给它的,除非别人再来,否则它将长久保留、铭记。夏之夜属于寻欢作乐,最天真和最薄情的一起作乐,衣衫旋舞而冉冉,秉烛优游而昏昏,一切交欢于今夜此刻,且不去管明日大天亮后,是否一醒各分散。温度上来了,夏天盛极一时,酒香弥漫,是时候做点儿什么了。找一个情人,漂亮的情人,做点儿什么,不仅仅为这样的夏之夜,也为以后,为以后每一个或寒或暖的日子,白天或是黑夜……
柳随风屈肘架于车窗上,手指撑在鬓角。车窗敞开着,夜风扑面;燥暖的夜风,撩拨着即便是最坚硬的心。每一转眼,他看见那摇动的树梢,树梢后一闪而没的胖月亮。他巡营归来,正在回北教场的路上,他的耳中尚留有棕树营热辣辣的虫鸣,鼻里还纠缠着一缕果木的甜香,靴底犹粘着半层细腻的土粒——他巡营几个钟点,便在夏夜的情歌里沉浮了几个钟点;情歌中有最纯粹的欢愉,最天真的肉/欲。柳随风熟悉这种欢愉和肉/欲,他少年时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夏夜,都是在对这种欢愉和肉/欲的渴念中度过来的。流浪的冬天固然难熬,以为天气转暖后会过得轻松些,不想一种煎熬的结束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寒冻远走了,情/欲搬了进来,尤其在每一顿饱食之后,便宜坊烧鸭的焦油香还流连在齿间,下面那个已然成熟了的大宝贝便一分钟接一分钟慢慢地膨大,不由自主地,好似个涎着脸的小无赖,自作主张地认定,它该登场了。柳随风为此心烦意乱,原因埋得深而模糊,不是通常人们想象的那样。年轻的妓/女,只要想找,总归能觅到,无非花些钱;而那些过早开花的女人们见了他,又每每一副掩饰着脸红的模样,黯淡的眼里亮了光,像可怜的溺水者望见并非伸向自己的横枝了。她们可怜巴巴地冲他笑,极尽卑微地帮他纾解,服侍他,根本不劳他动一根手指头;他也不想动手去抚摸她们,至多冷淡地捏一把她们的乳/房,瞧一瞧那顶端的深色的奶/头,便心不在焉起来,眉头轻轻地皱着,不知是在厌恶她们还是在厌恶自己。然而那些小娘们还好吞吞吐吐地引他说话,拿出以她们的财力不足以消费的时令鲜果来,怯怯地招呼道:“先生,您尝一个!”而他自然是不尝的,只顾着穿裤子,然后手指弹一弹已经摆到案上的钱钞,示意买卖已了,便迈开大步走出去。
可是一次在穿堂里,他被刚刚侍候过他的雏妓追上来,碰着了他的手,要将他刚交付的一沓钱塞还给他,“先生……不要你的钱。只请你没事的时候,过来坐坐,吃一杯茶。”年少的妓/女眼里黑白分明,闪动着爱恋的波光,脸颊火烧似得红,在昏暗的穿堂里也感觉的到。想来定是鼓足了勇气,才决心追将出来,向他表明心意。
而那时的柳五,似乎正被另一类念头所困扰,对于这横生而出的意外之事,他仅感到某种莫名其妙的不耐和负担。做买卖而不要钱,这是想干什么?他胸中升起疑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个年轻的女人,同时将手一摆,那沓钱掉到地上。
雏妓眼里的光一下就熄灭了,她站着不动,隔壁已经有人探头出来张望。
柳随风一语不发,转身就走,他似乎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可这跟他无关。那个女人想在他这里寻找爱情,孰不知他自己也在满世界地寻托自己的情感。一种煎熬的结束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肉体的满足将情感的不满足呈裸在他面前——谁知道呢?也许他并不是现今才开始渴望情感,也许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甚至没有肉体上的需要之时,他就已经在寻索感情了,不一定是爱情。
可是现在,他想要爱情。柳五遥望夜空,遥望着大小星辰,遥望着那点点的银色的光辉,忽然之间坚定了这个想法。这么多年了,这个念头始终深深地潜匿,随着时间的流驶,而越发清晰地显露,用那啮齿动物的牙齿,小口小口地啮咬着他的灵魂,让他永无安宁。他想要爱情,不仅仅想要肉体的爱情,还有心上的爱,那种绵长的、牢固的、把人联结在一起的——有着永恒星辉的爱情。
这样一个念头的明确让他受到震动,震动中不乏欢喜。他也许是功名场上的熟手,却俨然是爱河里的生手。他知道很多不渝的爱情的例子,他望见那一对对的恋人泡在爱河里,有的浮起在水面,有的共同沉了下去,却是两个人手挽手自愿沉下去的,下去时颊上带着笑,似乎并未感到什么苦恼。苦恼的反而是站在岸上形单影只的人,他们设计让那对恋人溺水,却没有感到预期的巨大的快乐;死的人倒是欢乐的,爱而赴死,也许是件幸事?留下活的人捧着副恶意的心肠,愁眉苦脸。柳随风对这对比印象深刻,他猜想爱河里肯定含有某种力量,这种力量能让人无惧死亡(多么不可思议!)。他对此感到好奇,好奇而向往,尤其在这样一个夏意慵懒的夜晚,他屋里正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各方面都令他满意的人(好吧,也不是都满意的,但朦胧地看去,也算差强人意了)。也许他应该试一试,虽然他曾在爱河边湿了次鞋,令他耻辱至今。不过那次是跟赵三小姐,他本来就不大了解赵三小姐的,赵三小姐也不了解他;他努力过了,尽了全力,却没有用,他感到非常的难堪,他可是自诩爱了赵三小姐很多很多年的。
所幸他还有李沉舟。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把他从那对赵师容的难堪至极的爱恋中拯拔/出来的话,那个人便只能是李沉舟了。他从十五岁上就认识的李沉舟,那个英俊无伦的太阳。柳随风即使对自己的样貌有着某种程度的自负,却也乐于承认,李沉舟那让人过目不忘的英俊的魅力。——而且那轮太阳是他的,是他从所有人(包括赵师容!)手里抢来的,就算一开始他的目标不是李沉舟罢,可不知怎回事,曲曲折折地,李沉舟还是跟个绣球也似,蹦啊蹦啊,蹦到他这边来了。于是他一跳,把太阳捞到手里,牢牢地捂着,周围的人都恨死了他——哈哈,活该!
想到这里,柳随风不禁轻笑出声,前面开车的小丁疑惑地看了看后视镜,他浑然不觉,噙着笑继续思量。
当然,还是有些小小的棘手的困难挡在脚下,隔着厚厚的靴底刺挠他,需他多费些心。譬如他把小兆弄去前线,惹得老狐狸很不高兴,冲他大吼大叫,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对此他不以为然,心里时常地撇嘴,虽说偶尔也会略略犹豫,觉得这一步是不是走得险了,日后怕有隐患。不过据他对老狐狸的认识,人没了也就没了,发作一通,惊天动地,慢慢地也就偃旗息鼓;年月一长,记忆磨损,也就清明前后多烧几张纸的事。身子一转,该勾搭情人还是勾搭情人,该跟人调情还是跟人调情,并不妨碍什么。李沉舟这骚狐狸,看着挺有热气,其实心肠最是凉,对他掏心掏肺的好的人不知凡几,从赵师容到兆秋息,下场全都一样,根本捆不住他;如今轮到他柳五了,他可能捆得住他?
柳随风手指轻敲鬓角,眼里掠过刚愎的芒。
再往前,还有在南京(也许还有上海)时候的事儿,李沉舟嘴里不置一词,指不定心里是不是还打着结。旧结加新结,数着着实多了些,然而他并不怎么担心。爱河流经眼前,他愿意试一试,凡是他有所意愿的,他都不怎么担心,何况他觉得李沉舟挺喜欢他的(想到这,柳五的脸在暗里丁点儿发热,他自嘲地笑了笑)。固然于他而言,要主动地说出“重新开始罢”这样的话委实不大可能,但他愿意审慎地一点点地表达他的感情,而这可以从细节上开始。他想起白日里李沉舟说的“情/欲叫人温柔”的话,哼,不就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他不温柔吗?换平时柳五必定嗤之以鼻,再加以或长或短的记恨,甚至或大或小的破坏,来回应李沉舟,以示他“就不温柔”、“就要这样”,李沉舟的观点轻如鸿毛。哪怕是现在,他也是很想张牙舞爪一番的,可惜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了,一个下午已被他浪费,浪费在对李沉舟那几句含沙射影的话的探究中,这一点很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如今他居然开始审视起自己在床上的举止,且艰难而极不甘心地在心里后退了一小步,想着自己在床上,大概是野蛮了一些,老狐狸也没说得太错。
昏暗的车厢里,柳五的嘴唇紧紧抿着,这个陌生而否定自我的体验令他很不适,让他突然想踢谁一脚,或者——把前面开车的小丁的后脑敲上一榔头,叫他人也感觉出痛苦,以平衡他所遭受的不适。然而车子一拐,月光洒落下来,笼住了他半身,白金的轻纱般的月光,跟他幻想中的爱河一模一样。柳随风瞥过眼睛,看着月亮的清辉溶溶而下,打在他手上、身上,他便也沐浴在爱河里,沐浴在爱河永恒的温柔中了。
紧抿着的嘴唇逐渐放松,柳随风眼睫的末梢闪着月华的白金的辉,他重新思考着下午李沉舟说的那番话。他想了一会儿,突然不经意地笑了。就是承认自己的不好麽——他认了就是,反正就他对那些有名的古典情爱故事有限的了解,那些傻痴痴的男女似乎专爱干这事:“是我不好。”一个痛心疾首地说,“不,是我的错!”另一个疾首痛心地道。接下来两人开始像争抢头等功名一般争抢起错失,抢着抢着往往两厢拥抱,亲吻,四目相对地,更加坚定了彼此的心意。末了大概可以宽衣上床,将脉脉的爱河化为巫山的某道云雨;河水挪到天上,沙沙而下,更加浸润了巫山的山色。多么幼稚而可笑的情爱——柳五以前连不屑都懒得发出的,如今细细端详,仍然觉其幼稚可笑的同时,却也乐意试上一试。如果这就是通往爱河的正途,那他就这么跟着走好了。就是承认自己的不好麽,跟打自己的脸异曲同工,且根据以上的爱情理论,自掴的愈多,对方会愈加爱你,愈加愿意跟你步入到爱河里去。是不是挺不可思议?柳五不禁轻叹,可戏曲里、电影里、小说书里都是这么演的,莫名其妙吧——他不太理解,可是愿意学习;这于他毕竟相当新鲜,新鲜而有趣。一束久违了的光射进他阴霉的心房,他被灼到了,懊恼着,却并不讨厌,甚至挺欢喜。真是——他居然欢喜了,欢喜被灼到吗?
柳五食指从鬓角滑下来,滑过眼睛,滑过鼻梁,滑过人中,滑到自己的嘴唇上,然后张开口,对着自己的手指用力一咬——
嗯,欢喜被灼到。
吉普车在洋房前停下,小丁给他开了门。柳随风下到外面,心中犹在沉吟。看看正门,他突然有点儿不知所措,刚要抬脚走,又缩了回来;两条胳膊僵硬地垂着,仿佛生得不很是地方。他将手插/进裤袋里,很快又拿了出来,正门边的警卫已经响亮地向他致敬了:“团座!”“团座!”
他充耳不闻,两只手握成拳,张开,再握成拳,再张开,下唇故意往外撅着。其时洋房里好几间亮着明灯,灯光所及,映出窗边房前的草木。柳五突着下唇,视线在光亮处跑马似地飘晃,顺着草地一路扫过去,扫到丛丛榴树下,他发现了树下的石榴。早间被康出渔打下来的石榴,小妮子只捡了几个,其他都还躺在原地。士兵们并不多么有空,除了早上那点工夫,没什么机会到洋房前来将他们拾去,最早也要待到明晨。于是石榴就被柳五瞧见了,他好像得了点想法。便走过去,便挑挑拣拣,便将那咧嘴的个大的几个拿胳膊兜了,眉梢挂喜地走进洋房。他没有看见门边的警卫瞧着他这一举动时,脸上两副五官那欲变形不变形的模样。
柳五兜着石榴走过廊上的侧门,依稀听见后园里那个跟他同姓的小戏子的声音。两脚自动转了方向,循声过去,毫无例外地瞧见李沉舟跟那几个东西坐在阶上,正在说笑。他眼里只看得到李沉舟,穿着他亲自挑选的绸衫裤的李沉舟,走到哪儿都众星捧月般的李沉舟,正曲着条腿,一边的肩上挂着那个唱戏的玩意儿,面对康出渔说着什么。小戏子跟康出渔之间坐着秦楼月,那个他曾单独见过的秦叔俊的儿子,如今成了个美寡妇,在一池浑水里努力维护着清白。柳五想起今日遇见孟东来,那头种畜旁敲侧击向他打听秦楼月,跟前跟后地向他暗示,希望把秦楼月送给他,哪怕就一晚上也好;事成之后,他必当肝脑涂地,向柳五孝犬马之劳。柳随风听着怪有趣,想象中将一身黑皮的孟东来跟头脸雪白的秦楼月放置一块儿,想象着床榻上孟东来的那身糙黑皮肉怎样压裹着白润细嫩的秦楼月,想象着那个清傲的秦叔俊的儿子将会多么得不甘而觉屈辱,同时孟东来那头畜生又将如何纵淫纵欲、哼哈皆出。想到这里,他就感到十二分的写意,仿佛一枝梨花坠到泥潭里,梨花香白,泥潭黑臭,梨花绝望地缓缓下沉,泥潭却快乐地冒着气泡,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为这卑劣的玷污行为高呼万岁。
柳五有一点点想要满足孟东来,但很快就打消了这念头,李沉舟下午说的话还在他脑中盘旋,他心底某处已经不甚自在了。出于本能地,他很想惹老狐狸不高兴,可是又出于本能地(还是高于本能?),他又不想惹老狐狸不高兴;他绝对不会承认,他有点儿想讨老狐狸的欢喜,而想讨老狐狸欢喜,就不能做让老狐狸不高兴的事,譬如把秦楼月送给孟东来一晚。不——他不会承认,即便扪心自问也不会承认,而只会任这个念头野草似地长在路边,长得高茁肥绿,长得潇潇洒洒,他这个名义上的除草人,只是目不斜视地自路上走过,衣角挨擦着野草了,也只是目不斜视,假装不见,不见那已生长的如茵如翳的野草。
“哦,五爷,您回来了!”康出渔首先叫了他,似乎骇了一下,从阶上跳起来,声音很大地招呼他。
柳随风潜意识里觉得莫名。老家伙的反应夸张了,似乎方才他们正商讨着什么事情,他的出现极为不适宜,而老东西这么一叫,叫断了谈话,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他这里,有预警的意思。
当即就有一股冷火于柳五胸中燎过,若不是不久前坚定了“承认自己不好”的宗旨,他指不定又要发作。但是他没有发作,为此他既感到委屈,又感到自得。他听见自己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大哥在乘凉呢!今晚的星月都很美,我回路上才看赏了一番。回来了,又发现前头操场的地上落了些石榴,便捡了几个来,给你尝尝。”
众人的眼睛都望过来,小戏子和老康脸上写着什么,眼睛瞪得有些大,介于惊诧和啼笑之间。柳横波不如康出渔有城府,嘴巴一张就要说出真相来,一左一右地,被李沉舟跟秦楼月分别拍了下,小嘴便扭扭歪歪地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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