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有了光 (第2/2页)
李沉舟一按巴掌,站了起来,“五弟费心了。可巧,我这儿也拾了个石榴,还没吃。这么多石榴,回头大伙儿分分,咂咂甜味儿!”
手里抓着小妮子给他的石榴走过来。
柳五本能地拉下点脸。他跟老狐狸套近乎,老狐狸偏要把闲杂人等一起招混了来,将一锅清汤煮成烂杂烩,也不问原来汤里的主料愿不愿意。余光瞄着李沉舟手里的石榴,似乎比他捡来的大上一圈,心里更觉得没意思。他站着不动,半张脸偏在阴影里,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他正在悄悄地撇嘴。
康出渔眼尖,一下就看到了,看到了,同时喊出来,“哎哎,不用不用!我那边还有,阿柳那边也多,不用抢五爷送给帮主的石榴吃!不用不用,帮主你们自己慢慢吃,吃不完搁屋里,不碍事,不碍事!”
他这么说着,拿眼色去递秦楼月,后者即刻会意,也跟着说“不用”,胳膊肘拐了柳横波一下,示意他跟着婉拒。
小妮子半撅着嘴,鹦鹉学舌般含混地跟了几句。他看瞅着柳五怀里的一排石榴,灯光下没瞅出哪个比他给李沉舟的大,心里觉得得意,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嘟囔,“还是李大哥手里的最大最好,那最大最好的是我送李大哥的,剩下地上小小的都是我不要的……”压低了声音,却也足以让所有人听见——当然了,小妮子本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的。
立刻被师哥一把拍在背上,“胡说什么!”
那边康出渔忙道:“没什么!没什么!阿柳说着玩儿呢!说着玩儿,小孩子说着玩儿,大人不用计较,不用……哎哟!”
原来是柳随风突然上前,将手里的石榴一个个朝他们仨砸过来,咚地一个,咚地又一个。主要是砸柳横波,却被康出渔秦楼月两个挡在前面,后头小妮子抱着脑袋闭着眼,念经咒似地一个劲儿道:“坏蛋五爷,坏蛋五爷,坏蛋五爷……”却是学乖了,声音闷在嗓眼里,被康出渔左一个哎哟又一个哎哟盖过去,无人知晓。当然,康出渔那边,是没有挨着石榴也要叫哎哟的。
李沉舟出手去抓柳五,“这算什么事儿!柳总管越活越回去了!”
柳随风不看他,闪着脚步把石榴砸完,头也不回地进到屋里,将门重重一带。
李沉舟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走到挨砸的三人边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还好罢?”又伸臂将小妮子揽过,摸着小东西的脑袋,“阿柳没事?你也是个嘴快的,就不能少说两句?自己受疼不说,还教阿秦老康一起受累,这小嘴巴怎么那么不严实呢?”
柳横波蹭到李沉舟怀里,才显出些老实相来,敛眉低眼拧着小嘴,忍了半天,还是要找些说辞,“本来就是这样啊。”眨巴着眼睛,显得非常的天真。
康出渔却已经跟秦楼月一道,将柳五扔过来的石榴一一捡到一起:草颗里的,矮阶后面的,滚到石甬道上去的,除了一个——落到塘里沉了,无法打捞,便宜了泥鳅和鱼。三个幸存的石榴被康出渔捧给李沉舟,“喏,帮主,都还给你,五爷送你的,五爷可难得做这事儿!要我说,赶紧回屋说点儿好话,缓缓五爷的气。不用担心,我听着呢,那一个关门声,甲乙丙丁戊,至多算丙等的火气。我有研究,关门声判断人火气的大小,我有经验,不会错!以前我逛戏园子逛得太多,劫生他娘三天两头跟我闹,我太晓得,太有体会!——甲等火气关门,丁等火气关门,都不一样,不一样!”
康出渔一手附在嘴边,“五爷虚张声势呢,等着你给他递好话,没错的!”还冲李沉舟隐秘地一眨眼,抖着肩膀老不修似地嘿嘿笑。
走廊另一头,下了晚值的康劫生从阴影里走出来,“爸!阿秦!阿柳!——呵,帮主也在!”走近了,“我方才听见爸叫哎哟,赶紧过来看看,大家没事儿吧?是在闹着玩儿吗?”
康出渔扶着腰道:“是——闹着玩儿,五爷跟咱闹着玩儿呢!还好只是石榴,不是子弹什么的,唉——人生艰难啊!”
一时又说道了一番,康劫生将人一一慰问,特别关怀了秦楼月。肩膀挨着肩膀,跟人靠得很近。小妮子便显示出敌对的不满,硬隔在两人中间,故意踩了康劫生两脚,拉着师哥要走。
康出渔挥着手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屋了!劫生,我给你留了饭,别去阿秦房里吵了!阿柳,好好表现,乖乖的,晚安!阿秦也晚安!哦,帮主,这个石榴给你——”
李沉舟只好伸手接过来,他忽然想起什么:“老康,萧二的事你别忘了。”
康出渔手指在耳旁一竖,嘴里却道:“五爷那边,帮主还得尽心哪!”
很快三五星散,李沉舟抱着满怀的沉甸甸的石榴,别着手腕拧开房门,走了进去。
沙发上,柳随风换了身便装,正握着杯子喝水。见他进来了,仰着的头低下去,两肘搭在磕膝上,杯子挡在眼前,压矮了眉头,隔着玻璃漏泄目光。他看见李沉舟捧着的石榴,几个小点儿的——他刚扔出去的、以及那个最大的——唱戏的小三黄鸡献上的。几个石榴被李沉舟叠成宝塔形状,置于桌上。叠好了,李沉舟还拿手拍了拍位于下排的三个小一些的石榴——他送的石榴,安抚有生命的东西似的,然后便向他转过身来。柳随风仍旧隔着玻璃杯观察他,瞧他望过来,把玻璃杯擎得更高了些。
李沉舟内心叹气,他觉得异常疲惫,可还是走过去,走到柳五身旁,将他手里的杯子拿开,搁到几上。柳随风顺从地让他拿了,眼睛往下看,看着叉开坐着的自己的两条腿脚。
李沉舟看他一会儿,手碰上他的脑袋,半身靠过去,拥到面前一下一下地抚摸,“方才没对住柳总管的好意,以后不会了。柳总管的心意很珍贵,我以后照单全收,自用自享,不教你的心意浪费就是。”人也坐到沙发上来,紧挨着柳五,头向前倾,额头抵着了柳五的鬓角;同时握住柳随风原本持杯的那只手,万分包容地全全覆上去,大指指腹轻描柳五的指节。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康出渔所谓的递好话,他不记得自己曾如此艰涩地哄慰过什么人——哄人很多时候是一种情趣,作为情趣的哄人是有意思的游戏,作为负担的哄人就不是。如今他就在扛着负担哄人,凭着惯性找些软话补在位置上,配以适宜的肢体动作,干巴巴地将任务达成。这么多天来,他的情绪一直是低落的,他很想找个什么人诉说心中的恐忧,可是他没有机会,没有机会。面前的人破坏了一切,可是现在却要他来哄慰这个破坏者,李沉舟不禁感到茫然。固然他煎熬过很多东西,他甚至一度认为世上没什么事情是他煎熬不过的,只要他把对生活的期待降低、再降低。然而无论如何降低,似乎总有那么些时候让他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他没有力气将那口气提上来了。于是一语之后,不知——或是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抵着那厮的鬓角,拿大指摩着他的指节,无意义地摩着,摩到猴年马月。
因此他就没注意,身边柳五的神情,是一种两厢交击的复杂。许是在搅动着什么念头,又许是在做着什么演练,柳随风眉头且舒且皱,嘴一下欲撇,一下欲瘪,下唇不由自主地想往前突,表示着内心叫嚣而无定局的苦恼,却因为李沉舟就在边上,不愿当着人面扮怪脸。最后,他拳头陡然握紧,像是终于要跨出关键性的一步了,同时用一种背书般的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刚才我也不对,不应该拿石榴去砸他们,我心里一不痛快就那么做了,是我有欠考虑。下次我会注意,试着跟他们好好相处,不再使用暴力。”
一口气说完,赶紧撇几下嘴,以释放胸中的憋屈,然后竖着耳朵等待李沉舟的反应。
李沉舟只是惊讶,太惊讶了。他惊愣了很久,口中吐出半声“这”字,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瞠目看着柳五。窗户外面,由远及近地,闷雷滚滚;窗子里面,李沉舟觉得他被霹雳给击中了。
这是怎回事呢?他料到了很多,独独没料到这个;这东西再如何蛮不讲理喜怒无常,他都差不多了解的,但眼下算是怎回事呢?——方才可是柳五在说话?不是其他人的声音罢?
李沉舟还在长久地卡壳,那边柳五已经等不及了。他将脸侧过一小半,眼珠转到眼角上,大胆又小心地督视李沉舟,一股急躁的情绪自他脸上流露出来,憋红了他的耳朵。
红耳朵落入李沉舟的眼里,他好像有些明白了:这东西简直跟他儿子阿彻如出一辙。以前那小崽子就是这般,先故意做些坏事,然后出其不意地承认错误,耳脖子那儿涨红了,且拿眼神瞟他,眼神带着针尖,瞟他一眼刺他一下。那个针尖般的小眼神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快表扬我”!
如今柳随风不正是摆着这副“快表扬我”的神情,耽着李沉舟吗?既然他的小猎豹已经六月飘雪似地向后退了一步,那么他需要做的就是——
李沉舟忍住了笑,把他的小猎豹拖到怀里,亲昵地吻他的脸,“柳总管这么说,真是折煞人啊!”拍拍他的背,又拍拍他的漂亮的小屁股。拍到后来,还是禁不住微笑了,轻轻地捏了那个漂亮的屁股一把,呵呵——“快表扬我”!
柳五的笑容打开在满脸——那个可笑的爱情理论,说得也不错嘛!他一个纵身将李沉舟扑倒在沙发上,扯手踩脚地作乱,脑袋在李沉舟胸前拱来拱去,掩饰着喉咙里抑制不住的咕咕的笑。他像推面团似地推挤李沉舟的胸肉,摇着身子将沙发晃悠得吱嘎吱嘎,还兴高采烈地把李沉舟的裤子扯下来,啪啪地在那个硕臀上打巴掌,叫着:“屁股大,好生养!大哥快给我生养!”
李沉舟再次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小猎豹正闹得欢腾,他不想太去配合他,却也不愿毁他的兴致。口中说不出什么来,干脆把人一拉,继续亲吻。亲吻时小猎豹安静了些,抱着他的头压下来,脚趾蹭在他腿上,中间某点抵着他的,那热乎乎的沉重的一点。
但是当晚两人没有做/爱,似乎光是爱抚和亲吻已经令人十分满足。柳随风头枕在李沉舟肩窝里,过一会儿蹭上一下,再过一会儿又蹭上一下,每蹭一下掉一次头。挂帘清脆地打着窗台,湿润的风潜入屋子,哗哗哗哗地,外面开始下起夏日的阵雨来。
一夜无话——是不是一夜也无梦呢?
李沉舟醒来的时候,心里犹带着不确定的悲喜,欲蒸腾而不得,欲下降而亦不得,而且仿佛这一切还不够,他发现柳五已经不在床上。那个皱巴巴的床单的位置空缺着,相反他这边床头的矮柜上却多了个餐盘。盘上四四方方依次摆放着切的短而肥的火腿、便于食用的扇形的煎鸡蛋、浸在清油里的腌渍金枪鱼、以及一大碗橙红碧绿的蔬菜汤。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份早膳的最上面,是一截修长青翠、叶梢滴露的柳枝。耀眼的柳枝横过汤碗,搭在白黄的煎鸡蛋和油亮的火腿肉上,弯弯地发着俏皮的笑容——“快表扬我”!
这自然是柳五的手笔。李沉舟跟他一道住了几日,晓得他军需库存里有很多美军食品,都是些吃起来很简单的实在的东西,尤其是肉类,深得柳五的喜爱。然而这么样一个盘子搁他床头,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李沉舟尚未动筷就已经五味杂陈。盥洗一番坐下来,煎鸡蛋和火腿一个个挟进嘴里,很难评价味道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他好像一下对自己的味觉不大拿的准了。那截湿漉漉的柳枝仍然搁在盘子边上,曲曲地弯出优雅的弧线——“快表扬我”!
马蹄嘚嘚,马蹄哒哒,年轻的服役的骏马初上训练场,迎着夏日金光在操场上引颈欢吁。李沉舟听着马嘶,心有所感,喝了口汤就来到窗边。朝阳洒照之下,一个风采隽爽的军官正高高骑在一匹战马上,沿着操场一圈圈地奔跑、跳跃、跨障。雨后的操场万绿初新,人和马一般英越挺拔。李沉舟望着马上的骑手坚定自如地控着缰绳,腾身于马背,用或轻或重的马刺、或缓或急的口令,训教着曾经那样一匹天真淘气爱使性子的小驹子——早已不是小驹子了,面前这匹飞奔如矢的骏马再也不是当年小吉坡的那个小驹子了。如今它正非常努力、非常兴奋地学习着各式命令,被一个自信而从容的骑手驾驭着。骑手很漂亮,跟自己一般漂亮。骑手知道它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骑手纠正它、鼓励它、表扬它、拍抚它。它感觉出自己的英俊和重要,它知道自己正在蜕变成一匹不一样的马驹——团长的坐骑。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那是好的,那是它的天性所渴望的,它渴望成为一匹世上最俊美的战马,身负金盔,马刺叮叮。它感奋鼓舞,驮着骑手一圈又一圈地奔驰,人与马是那样得相得益彰。他们知道他们正在被观看,他们知道观看者眼里的赞赏,默默的毫无疑问的赞赏。最重要的赞赏来自于南窗边,马背上的骑手清楚这一点,他还清楚窗边人已经看到了自己为其准备的早膳。奇妙的一步——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跨出这一步的,事实却证明这一步跨的是多么正确。他骑马经过窗前,不经意地笑着,窗边人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的复杂生动啊!马蹄嘚嘚,马蹄哒哒,他们来到操场对面。障碍之前,骑手一勒缰绳,驹子高高跃向空中,八月的晨霞一瞬间笼罩了他们的侧面,满团金光里,柳五冲着南窗边的李沉舟大大方方地一笑!
李沉舟心神一晃,猛地闭上了眼。眼睑阖上,柳随风的那个笑容仍旧如火如荼地盛开在他脑海里。他知道他的柳总管,知道他的柳总管身上有着怎样的魅力,他只是不知道这魅力也会如此大展锋芒,裹挟着光直击心脏。尤其是此刻柳五还骑着他的马,他的小驹子,他的那叫作“好孩子”的小驹子,他的小驹子还表现得如此兴奋、快活……
“吁吁吁吁——”马嘶声变了调,人声喝止不已。
李沉舟睁眼,发现不知何时,那头大青驴拖着一车柴禾,无人带领,慢吞吞地由操场边上走过。被小驹子瞧见,旧情复燃,登时忘了背上的柳五,颠着刚学来的花步,踢踏着就去调情打招呼,奈何柳五如何制止都不行。
呵呵呵,这才像话嘛!李沉舟极其欣赏地看着那大青驴永远一副清心寡欲的淡泊姿态,即使昔日的追求者一跃而成了青年才俊,也不改其脸,依旧慢吞吞地拉着柴禾,沉默地看着小驹子在它面前耀示不已。
“帮主!”康出渔突然在房门口冒出头,“我来跟你谈昨晚的事,萧二的事!我把驴子放出去,引开五爷一会儿。我来跟你说声,我想了想,觉得可以这么办……”
李沉舟登时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