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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生别离(上)

119 生别离(上) (第2/2页)

兆秋息犹犹豫豫地,跟在最后面。他被人重重遮挡着,只闻见柳五的声,看不到柳五的人。
  
  面对一张张忧悒而待解释的壮丁的脸孔,柳随风觉得有一丝丝新鲜。他不记得自己曾处于这样的情况下,被人围绕着,不是用暴力、而是用言语来进攻、来防御。这不大符合他的习惯。一般而言,能用行动(主要是暴力)解决的事情,柳五不喜费口舌;他欣赏暴力胜于欣赏很多其他东西,譬如絮絮叨叨的言语、字斟句酌的字眼,言语和字眼里需要收放自如、恰当得体的感情。这些言语、字眼和感情,在他心里的位置很低,正如擅长这些的讼棍和文字匠在他心里的位置一般的低。他从小便站得离人群很远,远到不觉得人的生与死是多么了不得的事。看到警察在街上打一个车夫,车夫倒在地上,抱头乱滚,嘴里告着饶,他只感到警察棍棒的有力,而不觉得车夫告饶的悲惨。且这个车夫又绝不是他所遇到过的最悲惨的人——老实说吧,悲惨见多了,对悲惨的敏感力便变得极微弱,视之为常物,各寻出路而已。何况跟他柳五讨论悲惨,好比跟朱元璋讨论起家之艰难,他自己就是从悲惨里走出来的,什么时候轮到这些个学生哥儿来向他控诉,讨问为何不应当,为何不公平?
  
  “从北到南,如今各个战场都在拉锯胶着,”柳五忽然极平稳地开口了,“你们大约也听说了,自二十六年开战以来,我们没赢下多少场。三年多的时间,也就今年,日军才缓下西进的趋势,跟我们在华中标着。打仗是需要人的,在华中跟日军标着的那批人,也就跟你们差不多大吧,有父母,有亲人,说不定还有个媳妇或姑娘。在长沙在归义,跟我一起作战的那些人,跟你们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家里就无父母,家乡就无姑娘?他们伤了、死了,为的是你们这些人在后方可以不伤、不死,为的是将来的人们可以不用伤也不用死。”
  
  所有人都听着柳五的讲话。
  
  “然而打仗是需要人的,除非你们认为战败是无所谓的事。现在各个地方都缺兵,缺少愿意将停滞在华中的日军一点点清扫干净的士兵。不是你们去,就是另一些地方跟你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去,总之需要人去,除非你们认为战败是无所谓的事。若是你们留在昆明,便是后方别个地方的年轻人跟亲人分别,奔赴前线。你们在昆明已有一些时候,别个地方的年轻人在前线为你们拼命也有一些时候,不知道你们是否认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留在后方,让其他跟你年纪相仿的人去流血、丧命。”
  
  柳随风眼望着远处,好像不在对着任何人说话。
  
  “此次征兵,一户一人。你们若是自己不愿去,可以将家中其他人报上来,我只看人头,不看人脸。你们不来,我便去各家再拉其他人来,除非家中无男丁,或是男丁岁数太大、身体病弱,否则都要入伍。也许会有人想着举家逃走,可惜昆明各方我都布置了封锁警戒,逮到了我会交由孟营长处理。其余壮丁,甲级壮丁几日后去鄂西前线接受培训,乙级壮丁留在昆明培训,随时待命。是甲级还是乙级,主要按体检结果划分。此外家里是独子的、家里弟兄已经有入伍作战的,开具证明后,可以暂时划归乙级。各人等级由康副官登录在册,保管添删。”
  
  转过身去,“下面,康副官就开始登记罢。”
  
  康劫生一点头,捧着名单录入簿从就近的壮丁开始,划拨书写了。孟东来也很满意,他酷爱行一些暴戾之事,因此对柳五的安排极为拥护。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柳五环视众人,已经有人悻悻地散开了。于情理于暴力,他们都感到在柳五这儿讨不了好。而也有一些人忽地高兴起来,就是那些家中是独子或已有兄弟参军的。他们已经在讨论如何开证明的事情了,其中就包括铁华。
  
  “呵!没想到还有好事等着我!这下我爸可不用想着出卖打铁铺,筹钱赎我了!”随着大家嗡嗡议论,喜色之情溢于言表。
  
  兆秋息听见了,觉得应替铁华高兴,虽说这意味着,他将要独自去前线,连可以说个话的人都没有。
  
  正在原地呆着,眼前一暗。再抬头一阵惊愣——柳随风来到他跟前,正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你跟我来。”
  
  柳五说完这句,便向远处走。兆秋息略一踌躇,跟了上去。
  
  柳随风一直走到树林边上,离那群闹哄哄的壮丁士兵远远地,才停下来。他一脚踩在雨后湿漉松软的泥土上,隔着低矮的蔓草踩下去,面向浓绿的林子,并不看兆秋息。
  
  兆秋息也不敢看他,略略一瞟就垂下眼。风在半空盘旋,树叶哗响。
  
  “你是不是有点不服气?”柳五忽道,仍然不看兆秋息。
  
  兆秋息飞快抬眸,腮往两下溜着。看一下,又垂下眼去,不说话。
  
  柳五拿眼角去瞧他,“是不服气的罢?日子过得正美,被我捣手就毁掉了,前途不卜,我这个人就是这么招恨!”
  
  “我……没什么好恨五爷的,”兆秋息轻轻地道。“是五爷当年赏了我一口饭吃,这我一直记得的。”
  
  柳五似乎没料到这一句,眉毛挑了挑。
  
  “说到不服气,是我不服气你们,你、李沉舟、那边的那些要去考大学的学生哥儿,你们这些人。我是不服气你们的,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方才我忍住想给他们一人一颗子弹的冲动跟他们讲论,连我都对自己的耐性感到惊讶!这些年轻的读书人,说白了吧,哪里值得他们现在过得这种生活,拥有的这个身份!一群没有经受过考验的人,平白认为自己应该存活,应该活得高人一等,理由是什么呢?他们能给一个他们必须优先于他人存活的理由吗?”
  
  兆秋息望着柳五,嘴巴张了张,柳五尖锐的目光就向他射来。
  
  “你跟李沉舟,你们这些人也一样。不过自小就过得平顺,不用面对一些是偷盗还是饿肚子的难题,便认为一切好事都是理所当然。对自己感到满意,对生活感到满意,觉得世界很好,没什么破绽,也不会有疑问。一群蒙在鼓里的人罢了,自己活得好,便不会想要走到鼓外面去,瞧瞧世界到底是什么样,你们到底有无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正派。呵呵,也是自然!非到遇上另一些级别不同的人,强行对比,你们这些人不会走到鼓外来,看清自己。李沉舟遇上萧三,不就遭遇了这种对比的痛苦了麽?李沉舟充其量活在个铜鼓里,可人家萧三少爷生下来就在个精致的金银作成的鼓中。那些团在小金鼓里的人,会容许你一个铜鼓里过活的人闯将进去,窥探出他们那深藏其中的败絮?”
  
  “鼓越是小,材料越是精致,那些鼓里的人越不会走出来,人们需要对自己感觉良好嘛!可惜——我无法强迫萧三参军,却可以把你送去前线,让你体会一下真实世界的模样。李沉舟说他有贞操了,为了你有贞操,这着实不可思议,他这个人、这样一个人,突然有贞操了。所以把你们分开,各自在熔炉里煅炼,几年后来看看彼此的变化,应该是很有趣的。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那么深情,而你到了战场上,会是个胆小鬼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种考验我要强加给你们,不经受考验便自我感觉良好,这在我看来很不公平,也很可笑。话说回来,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去了前线之后,李沉舟对你会是个什么心思?也许情感更深,也许慢慢变淡,都是有可能的罢?……毕竟,以前在南京那么久,李沉舟都没正眼看过你,怎么突然就对你有贞操了,实在让人费解啊!”
  
  柳随风掸了掸裤缝,如愿见到兆秋息脸色一白再白,两手手指难受地绞在一起。他失了神的眼睛冲着树林最深处眺望,嘴唇翕动,却无声无言。柳五的一席话给兆秋息的精神压上沉重的担子,因为他暗示了他,有朝一日李沉舟可能会忘了他,只要他们分别得够久,只要他不再回来。想到这一点,兆秋息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整个天空都向他倾轧过来。
  
  “可是……可是等我走了以后,五爷能跟李大哥好好地吗?你们好好地相处吧,请五爷不要再给李大哥出难题了吧!李大哥一直都很不容易,他心里难过的……”
  
  然而在重压之下,兆秋息仍挣扎着说出这样的话。他眼眶红了,祈求地看着柳随风。
  
  柳五刻薄的唇中吐出回答,“李沉舟是你的信仰,不是我的。你大概爱李沉舟爱得死去活来,我没有。”兆秋息的话让他心底轻轻地一动,但瞬时就被他忽略了。
  
  兆秋息极其悲伤地望着他,“……五爷从来没有深刻地爱过什么人吗?五爷不理解爱一个人的心情的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柳五的脸色忽然变得狰狞,一股似要爆发的情绪滚过他的面部,看得出被他用极大的力气压制下去。然而余气未消,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兆秋息,盯得兆秋息把手指捏得更紧。
  
  可是柳随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盯了兆秋息一会儿,便越过他,望向更远处丰茂的田野,一直连绵到天边。
  
  “你最好想法子活到战争结束,或者祈祷明天战争就结束。”他望着田野更深处道,“结束了,以李沉舟的德行,无论如何,肯定会要你的。我呢,那时差不多也该腻烦他了,就跟我之前腻烦他一样。甚至不用到战争结束,也许只一年,就觉得他乏善可陈了。本来很多东西,也只有闻起来香,吃起来也就那样……”越说声音越低,好像只在说给自己听。
  
  兆秋息一下又惶急起来,“请五爷看在大家相识多年的份上,跟李大哥好好地吧!日子都过得不容易,就不要故意为难彼此了……”
  
  柳随风收回远眺的目光,“等你从战场上回来再说罢!你也知道日子都过得不容易,看来孺子可教啊。”
  
  眼睑一低,转身往人群那边去,表示谈话结束了。徒留兆秋息心潮起伏、忧凄不已地望着他的背影。
  
  秦楼月发觉李沉舟这几日很是异样。他似乎睡得很少,整夜整夜地在屋里走动,窗上亮着盏小灯,映出他来来回回的身影。时常,他还会摸黑去到院里,呀呀地打开院门,好像以为有谁即将回来,他想要早做迎接。到了白天,却是支持不住,一个人在南厢补觉,时间并不长,稍微一点惊动就醒过来。尤其逢秦楼月上街买菜而回,刚进院子,看见小妮子坐在东屋的阶上,抱着他的毛绒老鼠。屋里李沉舟听见院门响,问一声:“阿柳,谁回来了?”
  
  柳横波瞧一眼秦楼月,嘟着腮,闷闷道:“是师哥买菜回来了。”
  
  屋里便低低的“唔”着,似有绵绵的失望。
  
  秦楼月把阿柳叫起来,两人一起摘菜洗菜、生火做饭。做饭之时,他问师弟,“李大哥一直在南厢待着?”
  
  “嗯。”柳横波拨拉着盆里的茨菰,依旧闷闷地道。
  
  等到饭做好,李沉舟也起来。本该一道吃饭,李沉舟颠着一头乱发,敞着皱巴巴的外褂,“你们先吃吧!我遛遛马去!”
  
  说完就去后棚,牵了娇纵的马驹子出来,手掌一下下地抚在小公马两侧的颊上,神态极为亲热。李沉舟一直很喜欢这匹驹子,如今似乎更喜欢了,日日都要亲自牵了出门,一去半天,也不知都逛了什么地方。
  
  秦楼月不好说什么,只道:“早些回来!”
  
  柳横波咬着调羹,攒了眉尖瞧他的李爸爸牵马出门,什么也没说。
  
  秦楼月就拨出李沉舟的饭菜来,另用碗碟装着,他跟阿柳先吃。两人也没什么话,只有外头树上的知了在叫。蜻蜓和蜂,每每飞到门窗前面来,试探、忽绕,一晃无影踪。
  
  吃完了,柳横波帮师哥洗完碗,自抱了毛绒老鼠,团到凉榻上。凉榻正对照壁,挂帘一歪,即可见李沉舟从外面进来,心里安坦。
  
  厨房里,秦楼月收拾妥当了,独自站在檐下,望着满院的亭午的阳光发怔。他计数着日子,算着离他从北教场见康劫生回来已有几天;想着到现在都无消息,不知结果好还是坏。多过一天,忧虑便增添一分。每日出门上菜市,不是瞧见头发披散的老妇坐在家门口巴望,就是发见小西门一面又加了封锁了。临到这两日,情势变的越发得厉害,拎着菜口袋,能望见口子封锁处,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当值士兵的枪口,哭道:“让我再看一眼我的儿罢!他们说明天就要送他去前线了啊!”
  
  市里一圈拦的封锁,外面的人难进来,里面的人难出去。进来出去,都要被细细查检,怕你偷带了什么壮丁离开,或是将已经定下的壮丁潜送回来。
  
  一天热似一天,满城传的消息也一天坏似一天。好像的确是明天,被划成甲级壮丁的一批人要首先赴往鄂西,乙级壮丁暂留昆明。那么谁是甲级谁是乙级呢?又是一番众说纷纭,标准随众人的口舌变幻着。
  
  秦楼月不敢将这每日的见闻说给李沉舟听,不过他怀疑李沉舟每天出门遛马早将这一些打听的很清楚,因为每一天他回来,神情总是不大一样。欢乐是没有的,也就是忧苦多一点、忧苦少一点的差别。回来了,也往往一头进了东屋,不经秦楼月或是柳横波提醒吃饭,他是几乎想不起这回事的。待到每次柳横波将他的饭菜端去,出来了秦楼月拉住小妮子问:“你李大哥怎么样?”
  
  阿柳眼皮耷拉着,一语道破天机:“李大哥在想兆哥哥。”
  
  听得秦楼月也半晌不语,越发对康劫生那日的所应起了疑虑。可是此刻不去相信康副官,还能相信谁呢?
  
  到了天将近晚,紫薇花的暗香压低在院里,秦楼月忽觉东屋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有人在收拾什么行囊。柜门开开合合,东西拿进拿出。正在切菜的秦楼月跑到院中,那边柳横波也放弃了草颗里抓来的蚂蚱,站起望过来。
  
  李沉舟蓬着乱发出现,肩上背着个包袱。他看看秦柳二人,张了张嘴,“我……趁天黑,到他们所在的营地探探去。”顿了顿,“棚子里的驹子和驴,替我多照顾,隔几日给老屈的牌位上柱香。东屋山墙的侧橱抽屉里有钱钞,凑合着用,实在没钱了把东屋租出去,或者寻着做些小生意……就这样罢。”
  
  扭头就要出去,被秦楼月紧赶几步,“李帮主,你……你不回来了?”突然悲从中来。
  
  李沉舟停下来,很深远地想着什么,“回来做什么呢?看着这满屋空空的……”眼里霎时溢满了泪。
  
  柳横波忽然“啊”地一声扑上来,“李大哥不要走哇!李大哥不要走啊!我们不是一起等兆哥哥的吗?……李大哥不要小阿柳啦!……”
  
  李沉舟抱住他,抚摸着他,忍声道:“可是阿柳毕竟还是在后方啊!我的好孩子却在前方打仗。我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去前线呢?我要跟他一起去,我要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好好的。我实在受不了啊,阿柳没做过父母,阿柳不晓得……”
  
  可是柳横波死死地攥着他,像是攥着自己的整个生命。人几乎横倒在地上,他紧扯着李沉舟的一条腿,泣不成声,“李大哥不要走哇!李大哥不要走啊!爸爸啊,爸爸呀……”
  
  李沉舟试着抽腿,哪儿抽的回来呢?弯腰去抱柳横波,包袱滑到地上,两人的眼泪混到尘灰里。
  
  此情此景,简直令秦楼月肝肠欲断。他想说点什么,一张嘴,流进一串咸泪来,原来他也已经涕泗满面。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轻击院门。李沉舟和柳横波一个说一个嚎,都没听见,秦楼月却听见了。
  
  他擦拭着眼泪,过去打看是谁。
  
  门开了,他“啊”地定在原地,“小兆兄弟!康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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