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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生别离(上)

119 生别离(上) (第1/2页)

秦楼月走后,柳横波呆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轻轻地拨拉李沉舟的头发。像阿秦经常给他做的那样,顺着头发的长势,一部分分这边,一部分分那边。分好了,拿梳子一绺一绺小心翼翼地顺根梳,梳得整整齐齐。
  
  李沉舟一直睁着眼,毫无反应。有一阵子眼睛阖上了,过一会儿又睁开。眼里酸涩,两片眼皮千钧重,应该睡觉的,然而一闭上眼就画面纷迭,互相挤着撞过来,要撞进他的心里。他一惶乱,眼皮子就又拉开了。眼前是山形的床侧板,板后一堵雪墙。板上描着惯常的金碧山水,云深不知处的杳然。以前从没细看,今朝有意对着,那些须发样的长松、青隐隐的山峦、如烟的一带瀑布,一点一点都贴画似地贴到心头。心头其实毫无空当,是李沉舟故意把它们贴上去,因为这些山水清幽、安详,每一笔都是他想要的那种生活。那种生活他刚过了一年多,就没有了,很可能永远都不再有。
  
  柳横波给他梳好了头,不知该做什么好,坐在床边上呆了半天,开始啃起手指甲。他的小脑袋里本是一派混乱,这会儿混乱到了极致,干脆尘物皆消,落了个干干净净一片空白。他停止了思考,一切都不再转动,哀惧太过之下,柳横波成了个完全凭本能生活的小动物。兆哥哥被抓走了,李大哥去找兆哥哥;李大哥回来了,兆哥哥没有;李大哥倒在床上不说话,阿秦又走了……小动物的依靠一个个地消失、横倒,柳横波一下发现他要一个人度过这种灾难后的空茫。时间浩浩,屋里静悄悄,这让他极不适应。没有人理睬他,没有人问他饿不饿,没有抱着安慰他,告诉他“兆哥哥会回来,只要等一等,就能把兆哥哥等回来”。他只好自己理睬自己,自己安慰自己,自己寻些被阿秦所不喜但在压力之下迅速回归的旧习来做,譬如啃指甲。
  
  好一会儿,沉浸在金碧山水中的李沉舟听到啮齿声,慢慢转过脸来,向着小妮子。柳横波一个劲地咬着指甲,专心投入,好像这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沙沙吱吱,猛地发觉李沉舟正瞧着他,立马停住嘴,表情怔愣,像被人逮着的不熟练的偷儿。
  
  李沉舟怜爱他脸上这种呆憨的神情,尤其这神情挂在这样一张娇花似的小脸上。私底下,李沉舟不止一次地想,若真有柳横波这般的作小女儿,其实也不错。论头脑呢,小妮子是简单了些,可是跟着自己,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妨碍,何况还有阿秦在。如此一儿一女,好孩子是儿,阿柳是女,他带着一双儿女在身边,哪里都可过活,哪里都是家园;至于阿秦的身份麽,怎么都好商量。
  
  如今儿子没了,突然就没了。不——不是突然,是有预兆的。骑马回来的路上,他神思清晰又混沌地,已经将事情从头至尾过了一遍。从头至尾,指的是最先的最先,一直追溯到他于秀音家里偶遇兆秋息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有点儿不欢迎兆秋息的出现。那个时候,他刚痛失了小崽子,目睹了费老头儿的自戕,一切消减为零,他正是天地悠悠孤孑伶仃。是那个时候,他的好孩子来了,来到他身边,从此朝夕相伴。如果一切止步于此就好了,如果在那家小客栈里他没有引诱兆秋息、没有在那孩子的心里撒下火种,一切不会是现在这个样。
  
  一切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如果柳五出现的首日他们就离开昆明,一切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好孩子那时就有预感了罢?——呵呵,那时候自己也是有预感的。不过预感被情念冲昏,磨磨蹭蹭,瞻前顾后。甚至还在北教场跟那厮欲迎还拒,都把那厮抱在怀里了又推开,难道他不知道那东西的脾气的吗?还将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呵呵,还贞操,他哪有什么贞操?他从来都是来者不拒,他生下来便是个浪荡的人。浪荡的人就该一直浪荡,哪天突然讲究起忠贞,便要出事。
  
  最可怕的是,事情不是落到他头上,而是让他所爱的好孩子遭罪。一株脉脉呵护的小草,被强行移植到盐碱地里滥烧。李沉舟一想到兆秋息将来的境遇,便忍不住抓着心口处的衣衫撕扯,粗粗地呼喘。他的小草要被烧死了,他养了这么长时间的可爱的小草;是他让他的小草被烧死的,他是多么坏的一个人啊!
  
  他想起那年柳五于黄浦江边骂他是骚货的话。如今看来,他不仅是骚,而且坏,为一己私欲而殃及身边的人;而他居然还对身边的人说他爱他,这是什么样的爱啊!……
  
  柳横波不啃手指甲了,他不吭气地望着李沉舟,表情有点可怜巴巴。李沉舟的手伸在床边,他犹豫了一会儿,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捧起李沉舟的大掌。像他平日爱做的那样,把李沉舟的手贴在颊上,轻轻地用脸去蹭。这样能让他感到某种幸福,被温暖的爸爸的手抚摩的幸福。
  
  李沉舟看着小妮子。他手指一动,主动轻刮柳横波细嫩的脸蛋儿,然后手落下来,把小妮子纤巧的小手拢在掌下,松松地握着。
  
  柳横波的眼睛跟着他的手动,他低头呆望着李沉舟的大掌,爸爸的大手掌。
  
  “阿柳,”李沉舟嘶出一声,停顿了一会儿,“你把我当作什么人看?”望着他的小女儿。
  
  柳横波眼珠子动了动,他不太明白,嘴里却老实地回答了,“把你当爸爸。”
  
  回答完了,不知道回答得好不好,睇着李沉舟的眼睛,要看他的反应。
  
  李沉舟心里甜而酸,“你为什么要拿我这个坏人当爸爸呢?”
  
  柳横波更不明白了,“李大哥是好人。”脱口而出。
  
  李沉舟头一抬,上身起来了,“我害了你兆哥哥,这也是好人?”
  
  将小妮子揽到身边,摸着他软滑的头发。
  
  柳横波脑袋贴在他肩头,没有像平日里那里又拱又蹭。他的眼皮垂落着,脸颊嘟起一些,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茫然。过了会儿,他道:“兆哥哥会回来的,就跟以前老先生说李大哥会到昆明来找我们一样。”
  
  抱着李沉舟,反复地说着,“兆哥哥会回来的,我们就在小吉坡等兆哥哥,哪儿也不去。李大哥、阿秦、还有我,我们一起等兆哥哥,就在这里等。兆哥哥知道我们在这里,他肯定会回来找我们,到小吉坡来找我们。我们一起等他,等他回来,那时我们还跟现在一样,一起做饭、打纸牌,你们住东屋,我跟师哥住西屋,跟现在一样……”娇娇而认真地说着,既是安慰李沉舟,也是安慰自己。
  
  李沉舟突然流下泪来。热泪潸潸,续续不绝。他抚着小妮子的脸、小妮子的胳膊,抱着他娇憨的小女儿,听他说着苦痛结束后的好事。苦痛不过才开始,他们就想着它的结束了,可怜的人心,可怜的尘世间微渺的光。
  
  “李大哥,你不要哭,不要哭。”柳横波发现他的爸爸在哭,惊讶又担心,眼睛一眨,他也想哭了。“李大哥,兆哥哥会回来的,我们一起等他呢,等他回来小吉坡……”
  
  拿衣袖做手绢,给他的好爸爸擦拭眼泪。还把李沉舟的手捧着,拿他花骨朵似的小嘴一下一下地去亲吻。李沉舟的手背上也滴下了小妮子的点点清泪。
  
  后来还是变成了李沉舟来哄小妮子。然而一夜未睡,又淋了雨,倦意随体热一波波地卷上来,李沉舟觉得他再也撑不住,便让阿柳自己找些东西吃,等着阿秦,而他要睡一觉。
  
  柳横波照做了,他现在非常得听话。取来早上未吃完的包子和炒饭,他坐在李沉舟床边,轻手轻脚地吃,边吃边时不时地往躺在床上的李沉舟看上一眼。然后,他还要等师哥。师哥出去了这么久,他去哪儿了呢?
  
  秦楼月赶在晌午回到小吉坡。他踏进院子的时候,柳横波燕雀般从东屋飞出来,叫着“阿秦!阿秦!”
  
  秦楼月一把抱过师弟,紧紧地抱了好一会儿。
  
  柳横波在他怀里低声道:“阿秦,今天李大哥哭了。李大哥哭了,哭得很伤心。李大哥想兆哥哥。”
  
  秦楼月心道,日久情深,当然会伤心。
  
  他摸着师弟的脸,“嗯,我刚找康副官去了。康副官说会想办法的,他会去劝五爷,让我们等他的好消息。”
  
  柳横波懵懂地点头。
  
  其时李沉舟醒了,他本睡得不深。他听到秦楼月的声音,“阿秦去哪里了?”
  
  秦楼月便过去,将康劫生的话叙述一遍,安慰他道:“总归有些法子,大家都是向着小兆兄弟的。”
  
  李沉舟谢了秦楼月,只是脸上并无太多乐观的表示。他仿佛由于深知某些事情而对康劫生的行动不抱希望。但是有行动胜过无行动,至少有人在努力,不是麽?
  
  胸中思虑着,他好像也在想着什么法子了。秦楼月见他面色白寥寥,劝着他先睡觉,养好精神再作计较。他听从了。
  
  三个人一块儿候着康劫生消息的到来。
  
  不过两日,兆秋息已经跟所有被抓来的壮丁一道,在农家大屋前的空地上,一个个地开始进行体检。
  
  一个洋大夫,从美国医疗队临时调来,指挥着两个洋助手,带着一队中国卫生兵,很细致地铺开器械,给壮丁们测这测那。还用皆是平声的调门跟孟东来道:“这一批人很好,比你带的兵都要好,营养很好。你的兵许多营养不良。”
  
  孟东来嘴唇一扭,噼里啪啦道:“老子在前线挣死挣活,还管他娘的营养?我要是也在后方喝酒吃肉睡小娘,我能往五华山上拖木头,一天几个来回不带喘的,你信不信?大滚木,那种撞城门的大滚木,两个一排,往腰上一栓,全凭腿功腰力往上拉!我早年就干这个的,嘿嘿,得的工钱却不够我喝酒吃肉睡小娘,还被管事的蘑菇嘲笑!我他娘的一气之下,几个嘴巴子把管事的抽地满地找牙,冲到那病鬼老板家里,一脚把他喘咽了气!顺手扛了病鬼新纳的姨太太回家,裤子一脱开始胡嗨嗨!哈哈——那滋味,别提多美!嗨了好几天,我他娘估计一星期没穿裤子!那女人开始杀鸡样地叫,后来母猪下崽般地哼——呔,不是被老子弄舒服了才怪!弄了一星期,换了三个地方,病鬼家里叫人搜来了。我前脚把那女人扔了,后脚就入山为贼……”
  
  逐渐倒出自己的发家史,可怜把那那洋大夫听得大为震惊。并非震惊其所说,而是其中所说他至少有十个字眼没听懂,譬如这个“胡嗨嗨”是怎么个意思,是人名还是东西呢?听不懂,却不大敢要孟营长回头解释;洋大夫信基督教,对着孟营长却有点心惶惶。
  
  孟东来犹自不觉,手捺在皮带上,见到什么嚷什么,“这是什么玩意儿?捂住一只眼干啥?看他眼睛瞎不瞎?”冲着给壮丁检测视力的卫生兵问。
  
  洋大夫正在四五步远的地方用听诊器听人的心率,耳鼓里咚咚隆隆,尽是孟营长豪横的大嗓。
  
  每查验一项,卫生兵在壮丁胸口的号牌上写一个甲或乙字,好一些戴眼镜的学生哥儿在视力这一项都得了乙。查完了的人交头接耳,得了甲字的眉眼忧愁,得了乙字的稍稍松一口气。
  
  “你有好几个乙啊!真幸运,不用立刻上前线了!”一个人指着李伟森的牌子,不无羡慕地道。
  
  李伟森手按在自己的纸牌子上,认真地回道:“我今年准备考大学,本来就不应该参军的。”
  
  就有人嘲讽地走过,“什么应该不应该?我老家四川每年征兵四十万,开战第二个月就三十万川军开赴前线,那些人并不比你高多少,学问也不一定比你低。难道说他们就合该去送死,你就该舒舒服服地躲在后方念书?”
  
  “行了!少说两句!看人死都不好受,别急赤白脸地挤兑人!”
  
  说话的是铁华,他每一项都得了甲,意料之中的事。捏着四方形的纸牌,他倒没太多哀叹,也不屑于效仿一些人,故意把眼睛按得模糊,叫视力暂时下降,或是早早地做些跑跳,让心脏跳得快于正常,好在洋大夫与卫生兵手里讨个乙字,不用那么快地去面对前线的硝烟。
  
  兆秋息也都检查完了,一色的整齐划一的甲。初夏的云从头上飘过,他望着周围肥绿的树林和林后平展的田野,莽莽蓁蓁。他心上层一派平静,下层却溢满了思念。他不挂心自己的命运,而只是思念着在昆明另一头的爱人。
  
  铁华看到他,走来攀谈,“嗯,你也都是甲嘛!”伸头瞧着他的纸牌。他注意到兆秋息郁郁的神色,碰了他胳膊一下,“没事的!这下咱们要并肩作战了!”
  
  兆秋息看看他,努力扯起嘴角。
  
  “多想想好的!战打赢了,咱们就是立功的人,到时候回来继续过日子,政府必有优待!要是打输了,唉,就得管日本人叫老爷,那日子可怎么过,你说是不是?”拍着兆秋息的肩。
  
  兆秋息抿了抿嘴。铁华说的他认同,可是他更不想离开李沉舟,不想。
  
  “团座!团座!”
  
  孟营长的大嗓声震几十丈,他推开当道的人向刚停下的一辆吉普车疾走。车门开了,一身戎装的柳随风踏脚下来,一双眼在帽檐下凝着冷光。慢慢地,他从左至右扫视着这群即将入伍的人。
  
  “团座,这群少爷仔得治治!念书念出这副德行,在体检中偷摸作弊,好把自己划到乙级壮丁里去。被我逮到好几个,向你请示怎么发落!”
  
  孟东来只等着柳随风说一句,“你看着办吧!”就要倒持枪杆子去抽人。
  
  跟来协助体检的闽南出身的郑营长态度较为平和,“乙级壮丁也不顶什么事,依眼下的战况,不出半年,最多一年还是得往华中开拔,这些小孩子想当然耳。既然是小孩子,孟营长也无需太过计较,如今不是能舒舒服服当小孩子的年头,早晚碰上硬仗,不打不行。甲级壮丁直接补充到前线培训,乙级壮丁暂时在昆明培训,一百步和八十步的差别而已,没经历的过的小孩子觉得八十步好于一百步,差不多理解理解吧!”字咬的不是特别清楚,但一字一顿,中有力度。
  
  孟东来脖子一扛就要反驳,虽说这姓郑的年纪比他长了十来岁,可也就跟他平级而已。对柳五他可以卖个面子,对这个僵歪歪的平舌头他有什么好顾忌的!大圆眼一鼓,胳膊已经拎起来了——
  
  柳随风一手上举,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孟东来的胳膊就落了下去,大圆眼也小了稍许。
  
  “体检中作弊的,一律留下重新检查,我亲自监督。”
  
  孟东来手背擦擦鼻子下面,不好再说什么。
  
  “我要见团长!我要见团长!凭什么抓我们!过阵子正是报考大学的时候,我们都在准备考试,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抓我们去当兵!这不公平!不公平!”
  
  孟东来的手下转身点了几个搞小动作的,又要开始揪鸡崽儿似地搡来搡去。奈何柳五来了,被学生哥儿瞅着时机,觉得正当控诉的时候,便割破了喉咙也似嚎叫起来,边嚎边往柳五这边闪。这些年轻人多是惧怕柳五,这会儿大约前线在即,而前线跟柳五比起来,又似乎是柳五不那么让人惧怕些;又或者说起“报考大学”四个字,真个激起某种不一般的情怀,日日瞧着联大师生竹林七贤般的不羁,也欲模仿些名士风采。两厢一交加,便挤着肩膀前来质问柳五,三五六个人横着排开,声气似乎不弱。
  
  孟东来“哈”地一声,几乎要喷出笑来。他就说嘛,这些东西得治治,拿枪托对着脑袋梆梆地敲,敲上十来下就好了。
  
  许多人围了过来,都是胸前贴着甲甲乙乙纸牌的壮丁。没人向往当兵,心里都忧怨着,既有学生哥儿开了头,他们便很想听听柳五怎么个说法。
  
  李伟森也挤在人群中。铁华腿脚叉开,隔着众人的头朝这边望。他回头招呼兆秋息,“不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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